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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逝的秋叶

2018-09-13 14:54 作者:穷乡老叟  | 7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1

霜降那天,白日高悬,丝毫令人感觉不到晚秋的萧瑟风寒。而清晨起来,出得门外,也没见得地上有一点儿霜的踪迹,更没让人在一个突然的冷颤中,觉得到那寒冷的日就要来临。

中午时分,久病卧床,一直无法安睡,但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的母亲,不知怎么的,忽然间就静悄悄地入睡了,而且睡得是那样的踏实,那样的深沉而香甜。一个电话打来,早就设置为震动的手机,在炕头上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吓得我急忙拿起来,挂断了声音。心想坏了,母亲又要被惊醒了。急忙看去,可母亲竟然依旧睡得挺好,挺踏实。于是,我便长长出了口气,感觉很是欣慰。

母亲是癌症晚期。我实在不愿说她老人家遭遇的这场生死劫难。我也不知我陪着她老人家,从驼城匆匆回到老家之后,她老人家有多久没有这样在白天好好睡上一觉了。所以看着母亲今天能够这样入睡,我心里自然十分高兴。所以,我就对八十多岁高龄的父亲交待说,我没烟抽了,要到沟岔上去买条烟,让他多注意关照一下我母亲。然后,又回了刚才那个挂掉的电话,我就放心地顺着我家那道黄土高坡,向沟岔上走去。

2

沟岔上还是那么的红火热闹。桥西的两个门市前和桥东的神庙前,依旧聚集着好多乡亲在潇洒从容地押宝玩牌。大桥上依旧懒洋洋地坐着一些老婆老汉,中年男女,在坦然自在地随心交谈。秋收已近尾声,眼见得那温暖的气候,一时半会的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所以村人们也就忙里偷闲,抢着乐活,而并不急着去地里收拾那些还未收拾完的农作物。或许,这便是这个时代恩赐于农人们的一个最大的幸福——自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地上风尘不动,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射在人们身上,让人觉得暖暖的,极舒坦。那些年岁大点的乡亲,无论男女,自然都与我相互认识,自然在一种亲亲热热的感觉中,一一和我互相招呼,问候。

我在小卖部买好一条香烟后,本想要一下就回家去,却见毛虎娘的也坐在桥头上,于是,鬼使神差的,一个朦朦胧胧中的女人,忽然间就从我的眼前如一般的飘过,而转眼就不见了。

哦——,那女人,那乳名叫做秋叶的女人,如今她还好吗?还在给人看病?还是在一个人过着吗?

其实,这个乳名叫做秋叶的女人,我根本不能称人家为女人的,应该称女子才对。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人家还没有结婚呢。而说来我对同村的她,也可以说是一点儿也不熟悉。在我那曾经的十来岁的脑海里,她始终就像我的一个似有似无,断断续续的,根本就不能够链接在一起的梦似的,只留下了一些飘忽不定、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但时光荏苒,岁月如流,如今我早已经两鬓斑白了,却不知怎搞的,那些散碎的记忆,就宛如一张张灰黄陈旧的、落满了尘土的旧照片一样,竟然在那漫漫岁月中,愣是没被我忘记。而每在忆及故土,或者回到故乡的日子里,时不时的,我就会突然地想到,这个乳名叫做秋叶的梦一般的女子来。想起她那宛如圣母玛利亚一般充满了仁慈祥的容颜,想起她那洋洋的语音轻轻的满口普通话,想起她那倍受世人和故人凌辱的悲惨遭遇……甚至,还常想,这么多年来,她是否依旧还是孑然一身,没有结婚?

因此,当我一看到毛虎娘的也坐在大桥上时,我就不由得又想起了秋叶来。因为我记得那年秋天,秋叶再次离开故乡的时候,曾带走了毛虎的一个妹妹。所以我就寻思,毛虎娘的肯定知道秋叶的情况的。

于是,我就走过去,坐在了毛虎娘的跟前,就想向她打问一下,秋叶现在究竟生活的怎样。

“哟,二叔,你多会回来?”毛虎娘的一见我,就笑眯眯的,向我亲切地招呼着。我急忙也笑着应声说:“我回来一向了。”“还是咱老家好吧?”“是啊。”毛虎娘的就接着笑道:“也是等上了你们这些好子息,听说俺二奶奶回来这段时间,身体可转变好了。她老家人那么好,也是该有个好回报的啊。”毛虎娘的祝福着我母亲,我很感激,所以我也就问候她道:“你家里都好吧?”“都好。都好。儿婚女嫁,老人上山,该做的都做了,该办的也都办了。不过,和二叔说句没大小的话,尔格俺和一头老驴一样,好像熬到了头,连走路都有些不太方便了……”

毛虎娘的竹筒倒豆子似的,向我叙述了她现在的大概情况。从她那不无诙谐而风趣的言辞中,我便深深感到了这些年来她所经受的苦乐酸甜。但我又十分佩服她面对生活,面对人生的姿态和勇气。

3

是的,说来这毛虎娘的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男人很早就没了,但她年纪轻轻的,为了几个年幼的孩子,和上了岁数的公公婆婆,愣是没有改嫁,愣是独自苦苦支撑起了那样一个贫困交迫的家。也许,是为了彻底对抗那命运的不济,彻底抵御那“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闲言碎语,在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苦难生活中,原本善良贤惠,胆小面嫩,内向嘴拙的她,好像猛然间就变得大不咧咧的,什么也不再惧怕。见有人开她的玩笑,她就大声大气地奋起还击,仿佛根本不害怕人们将她置于那笑谈之中。而久而久之,她便修炼的很会说笑,很爱玩笑。所以,有时遇到那些伶牙俐齿,常想取笑别人的主儿,她甚至会聪明的抢占先机,主动出击,首先就让那些主儿在她的先声夺人的玩笑中,尝到那被人耍笑的滋味。

本来,毛虎娘的年龄比我大许多,而我又比她大一辈,按照我们那里的民俗乡规,辈分礼数,我们是不能开玩笑的。但是,早年间,在我还在村校充当孩子王的时候,路头路脑的,偶尔和她碰见,她便常常和我这个当叔的,也会很开心地玩笑几句。可直至现在,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呢,只是一直按照本土惯用的习俗称谓,叫她为毛虎娘的。不过她从未计较过我对她如此称呼,却像始终记着我是她的叔,和我开玩笑从来也没有开得过火过。所以,我对她印象一直不错,觉得她不但勤劳能干,刚强自信,而且侠骨柔肠,心慈面善,极有同情心。如若不是这样,那秋叶被遣返回家,落难故乡后,她也就不会避开驻队公家和造反派的耳目,明着暗着给那秋叶许多的帮助了,也就更不会有那后来秋叶独独将她的一个女儿,带到那国际冰文化名城——哈尔滨去工作、去享福的美好故事了。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看到毛虎娘的满头白发,老眉老眼,而且极像港星郑少秋的前妻“肥肥”一样,胖得一塌糊涂,所以我也就没大没小的接着和她玩笑道:“尔格你总算功成名就,熬出了头。也真像是不缺吃喝了,怎就发福成了这样?”毛虎娘的就笑道:“是哟,这人要是时来运转了,那狗的喝水也好像要起膘哩。”我说:“有钱难买老来瘦,胖了可不好呀。尤其是老年人,胖了容易得病。你可要多加注意,别不小心闹出什么病来,可就麻烦了。”毛虎娘的望着我,就开朗地笑起来:“呵呵,怎么说呐,不是俺要麻烦的呀,感情是那阎王老子看上了俺,就让俺胖成了这样,就让俺高血压,高血脂,高什么醇的,乱七八糟地害上了一身的病,连出气都很困难哟。”

这当儿,坐在大桥上的乡亲们,听得毛虎娘的这么疯说,就都乐得欢笑。有那爷爷辈的能和她开玩笑,就抢着对她连连笑道:“哈哈,狗的早就该想这好事了!”“哈哈,那‘肥鸭’你说阎王的花轿啥时抬你来?别到时候不请俺们喝酒呀!”

“请!请!”毛虎娘的和人斗惯了嘴,所以依旧笑容满面,不加思索地便大声回击道:“‘肥鸭’俺怎能不请你们这些‘烧仙’呢?就恐怕真到那会儿,你狗们正都噙着兄弟媳妇的奶子,乐活得屁滚尿流,谁都顾不上来呢!”

“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似乎都觉得这玩笑开得荤素搭配,正好够味。

我不知毛虎娘的是否真的有病,但听她列数出的那“三高”,像不是假的。所以,我就无心和她再耍笑,就认真劝她说:“玩笑归玩笑,如果你真有那些病,就千万不可大意,一定要好好治疗的。”

“谢二叔。”见我正儿八经的样子,毛虎娘的就收起了笑脸,低声对我说:“俺注意着哩。这些年俺一直在吃药。”

“是要吃的。有病就得好好治啊。”

“嗯……”毛虎娘的点着头,沉思着。

我见她这会儿心平气静了,所以,就乘机问道:“你说,秋叶现在怎样?”

“秋叶?”毛虎娘的愣了一下,一时好像没明白我在问她什么,但随即,马上就像反应了过来,“噢,二叔是说俺五姑吧?”接着,她便长叹了一声,说:“唉——,她没了。”

“没了?”我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了。去年上没的。”

“怎没的?不是生病没的吧?”

“她没病。一直好好的。一直和俺女儿在一起生活。俺想是老的。”

“噢,没生病没受罪就好。她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老来到头,天主也应该给她一个好‘回首’的。”

“就是。好在俺五姑离开咱这里,回到她从小住的那地方后,再没受罪,一直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八十四岁。”

“噢,那原来你五姑和我老是同岁的。”

“你们俺二爷也八十四了?”

“八十五了啊。你五姑要是现在还在着的话,不也是八十五了吗?”

“唉,看俺这猪脑子。二叔嫑笑话噢。”

“呵,笑话什么哩。那你说你五姑回到那里,一直跟你女儿在一起,这几十年来,她真的就没结婚,没找个伴儿吗?”

“没有啊。她从小就卖给了人家天主教,一切都得听天主的安排,谁还敢让她结婚?不过,她也不愿意结婚,俺和她拉过这事。”

“噢,天主教……”

这时,我仿佛又清楚地看到了我第一次见到秋叶时的情景——

4

那是一个黄沙漫天,寒风刺骨的冬日的下午,我和几个臭气相投的碎脑小子,穿着破衣烂衫,冻得鼻涕憨水的,却还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片儿,快乐地正在我家院子里玩那“打老爷”的游戏。当时学校已倒闭停课,大一点的学生,都唱着那“造反有理”的革命劲歌,跑出去忙造反了,我们这些碎脑小子们,每天就只有乐得玩儿了。突然,大门外就锣鼓喧天,口号声声——

“打倒卖国贼乔安娜!”

“打倒假洋鬼子乔安娜!”

“打倒天主教徒乔安娜!”

“……”

山沟里收音,那口号声一声接一声,惊天动地的回响不绝。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乔安娜”是何方妖孽,一个个当即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荡,吓得呆在了地上。片刻,又作兽散,全都向那大门外疾疾跑去。

我们跑到硷畔上,就见黄泛泛一队人马举着红旗,敲锣打鼓,振臂高呼,押着一个五花大绑,胸前挂着一块大牌子,头发被剪得长的长,短的短,乱糟糟分不清究竟是男是女的“怪人”(后来看电影《小街》时,见张玉扮演那个角色的头发就被剪成了那样),威风凛凛地行进在我家硷畔下那条大路上。那队伍中有我们大队革委会的几个领导和民兵与红卫兵。其他二三十号人马,就不知是些什么人了,我一个也不认得,就见他们全都穿着黄军装,全都带着枪,凶神恶煞般的很是吓人。

这些带枪的凶神,就那么押着那个不男不女的“怪人”,直涌进后庄里乔福来的院子里后,便就地开起了“现场批斗会”。

看着那阵势,我们几个碎脑小子虽然很是害怕,但我们还是很勇敢地挤进了那院子,并且爬到了墙头上,去放眼观看。

当一个头戴火车头帽子,身着黄大衣,像是个什么头儿的黑脸大汉,在我们大队革委会领导的帮助下,指手画脚地叫部下将那“怪人”押得站在乔福来家的门口前时,我才看清了挂在那“怪人”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打倒卖国贼、假洋鬼子、天主教徒乔安娜”。那“乔安娜”三字上,还像老师常常给学生的作业本上做出的无情“判决”一样,打着一个大大的红“X”。

那乔安娜始终低垂着她那颗被剪得不成个样子了的脑袋,就那么被两个凶神揪着胳膊站在那里。我不知她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那些个凶神恶煞似的陌生人,为什么要把她押到这里来?更不知她究竟是怎样成为那“卖国贼、假洋鬼子、天主教徒”的?

这时,那院里院外,已黑压压的挤满了人群。就见那个黑脸大汉,很威风地把手一挥,示意场上安静。然后,他就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地高声讲道:“广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伟大的‘毛泽东思想独立战斗队’的革命同志们,大家好!今天,我们黄川县“红造司特遣队”,受县‘红旗造反司令部’的委派,在你们公社‘毛泽东思想独立战斗团’的积极配合下和鼎力支持下,终于将万恶透顶的‘卖国贼、假洋鬼子、天主教徒乔安娜’,顺利押解到了你们大队,圆满完成了毛主席交给我们的又一项伟大而艰巨的光荣任务。乔安娜虽然出身在你们大队老贫农乔福来的家里,但她却嫌弃乔福来这个穷,瞧不起我们贫下中农,崇洋媚外,认贼作父,出卖灵魂,出卖祖国,公然跑到黑龙江的天主教堂,甘愿成为洋人的子贤孙,妄图颠覆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江山。这是我们任何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所不能容忍的。因此,黑龙江的无产阶级革命弟兄火眼金睛,迅速就将她这个卖国贼、假洋鬼子揪了出来,并及时遣返到我们县上。现在,我们就将她交给你们大队,希望广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和广大的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牢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提高警惕,擦亮眼睛,严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只许她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和改造。现在,就请大家踊跃批判!”

黑脸大汉的话音未落,会场上就又响起了一阵声嘶力竭的口号声——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打倒卖国贼、假洋鬼子、天主教徒乔安娜……”

接着,就见一个身着黄军装的凶神,手臂一挥,伸出两个指头直指乔安娜,气愤地叫道:“说!你这个破鞋,为啥要投靠洋人?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乔安娜低垂着脑袋,没出声。

“哼!还牛逼的不说,等揍你吗?快说!为啥要投靠洋人?”

乔安娜沙哑着声音,就交代说:“我,我……我有罪……”

“‘我、我’的,你给老子洋你妈的什么哩?”这时,另一个身着黄军装的小个子凶神,从人群中气冲冲地挤到乔安娜跟前,大声骂道:“今后你再嫑给老子‘我、我’的假洋鬼子了,说‘俺’!”

“是。我说俺。”乔安娜胸前的牌子像很重,她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我、我……”

那小个子凶神一听乔安娜还在“我、我”的,就见他气得一边怪叫一声:“咳呀!你竟敢给老子俺当面耍花招!”一边就挥起拳头,使劲砸向了乔安娜的门面。

可怜那乔安娜,当即就被打得鼻口流血,瘫倒在地,不会动弹。

几个凶神以为那乔安娜在伪装、耍赖,就扑上去,骂骂咧咧的脚踢、手拉,想把那乔安娜弄起来,可乔安娜却就那么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地怎也站不起来。

一时,那院里院外,就静悄悄的,人们仿佛全都被这血腥的一幕,给吓呆了。

那黑脸大汉眼见得乔安娜不能起来,就好像很不如意地紧皱着眉头,将大队革委会的几个领导叫到他跟前,极不耐烦地撂话说:“该说的前面我已经都说过了,现在我们还有事,这里嘛,你们继续接着进行吧!”然后,他正了正衣帽,就带着县上和公社来的几十号人马,扬长而去……

随后,我就见两个老者蹲在乔福来家的硷畔上,抽着旱烟,悄声议论。一个长叹着说:“唉——造孽!秋叶当年那么小,能懂个屁呀!”另一个便说:“就是。秋叶当时只有三岁,她怎就会嫌弃她的老子呢?怎就会瞧不起俺们贫下中农呢?”

我听得一头雾水。想着突然发生在眼前的这凶险的事情,仿佛越来越糊涂了。是的,我连那个乔安娜还没搞清楚,怎么就又冒出了一个秋叶来。

5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说起我白天经遇的这可怕而糊涂的事情时,平常不爱说话的父亲,便告诉我说,“那乔安娜就是秋叶,秋叶就是乔安娜。秋叶三岁的时候,她老子乔福来没钱抽大烟了,就把她卖给了洋人。”父亲回忆着说:“那会俺还小。记得你奶奶说,那天,秋叶被两个洋人抱走时,又哭又叫,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着,挣命似的哭喊着说,‘俺不走!俺不走!爸爸救俺呀!爸爸救俺呀!’周围站着好多人,都流着泪,都看不下去。一些婆姨女子忍不住,就全哭出了声。但谁也没办法救秋叶。”父亲说着说着,就有些伤感,好像被那久远的往事深深刺痛。“那她怎又叫乔安娜?为啥不叫乔秋叶呢?”我无知地问道。父亲便说:“秋叶是奶名,是她老子乔福来给她起的。乔安娜是大名。不过她这个大名村里谁也不晓得,恐怕连乔福来也解不开,估计是后来人家洋人给起的。”父亲说到这,就停了停,看了看母亲,接着长叹了一声,又说,“唉——这秋叶的命也真是太苦了,就那么被他老子卖走了三四十年,是死是活,没音没信的,可尔格谁也不记得她了,没想到她却又猛地被公家给这样地送了回来……”

如此,我才懵懵懂懂地知道了突然遭遇的秋叶的大概情况。

接着,就听村里议论,说那天主教的教规很严,根本不许教徒结婚。说那秋叶还没有结婚,是个老姑娘。所以,人们一时就都怪怪的,好像都很难接受突然回归故乡的这个老姑娘“乔安娜”。而在那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中,又都叫这老姑娘为“秋叶”,而并不叫她为“乔安娜”。也许,人们觉得“秋叶”这个奶名,还是比较亲切一些吧。

而这一事实也正好证明了父亲说的没错,村里的确没谁知道“乔安娜”这个名字。甚至,连“秋叶”这个名字,也没多少人能记得起来。也难怪乡亲们,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的事了。试想,如若不是那“运动”猛然间将这个“乔安娜”“运动”回来,有谁还能记得起当年那个叫做“秋叶”的三岁的小女孩,被她的父亲卖的抽了洋烟呢?

然而,命运多舛,造物弄人,可叹秋叶就像那穿越时空,重生再世的一般,当她再次挣扎着来到人间故土的时候,竟然没来得及看上她老爸老妈一眼,就血淋淋的昏死在了她曾经进出、玩耍过的家门口……

无疑,秋叶的人生,就像一场可怕的噩梦。当年,还在她懵懂无知少不更事的时候,突然便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出卖于洋人;如今,在史无前例的癫狂运动中,突然她又被剪成阴阳头,遣返于老家。但无论如何,她总算又回到了她的故乡故土,回到了她爸妈的身旁。尽管故乡故土是那样的苍凉贫瘠,爸妈是那样的苍老陌生。

6

在回到故乡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里,秋叶既要规规矩矩地接受红卫兵和造反派们的改造、批斗,又要老老实实地参加那繁重的体力劳动,还要忍受饥饿的摧残。家里实在太穷。年老的爸妈没有儿子,就有五个女儿。但四个大一点的,也早已经出嫁他乡为农,儿儿女女的一大群,光景日月都不好,仅能自己勉强生存,根本就顾不得了别人。而秋叶这个老五,又是这般情况。所以,爸妈本就老无所依,全靠公社和大队的施舍、救济,维持生计,哪儿还能顾得了秋叶的吃喝。她老爸虽然觉得当年愧对了秋叶,但无奈年老多病,难以弥补,只能躺在炕上忏悔不语。唯有善良贤惠,感觉一辈子没有给乔家生下一个儿子,愧对了乔家的老妈,望着秋叶揪心难过。回想女儿三岁被卖,几十年生死不知,如今又落得这般回来,自己却连口饱饭也给女儿吃不上,这怎能让年迈的老妈不泪流满面地感到心疼,感到悲伤呢?然而,又有什么法子呢?没法儿,总不能叫女儿就这么饿死,老人家就只好咬紧牙关,挪动那两只日疼痛的三寸金莲一般的小脚,沿街乞讨,向人求得一些粗粮剩饭回来,母女俩便和着泪水,饥一顿饱一顿的,苦难求生。

刚开始,秋叶去山上劳动的时候,就手脚并用,像那四个蹄蹄的爬行动物刚刚学步的一样,战战兢兢,一步一爬地往那山上爬。而下山的时候,又像公园里的孩子溜马马(滑梯)的那样,躺下身子,伸开腿脚,从那山路上一点、一点往下滑溜。

秋叶没上过山,不会上山,从三岁时起,她就没离开过平原上的教堂。她在教堂里长大,在教堂里学习,在教堂里唱诗,在教堂里懂得了人性原罪,懂得了博爱仁慈,懂得了救赎济世,就像那圣母玛利亚一般,虽然是凡胎肉身,但却已超然世外,远离凡尘。然而,人世间的苦难和幸福永远并存。正如圣母玛利亚的儿子基督受难,要济世度人的那样,秋叶要度自己,要为自己受难。

但造反派和红卫兵们却见不得秋叶那样上山,下山,就十分地气恼,就骂秋叶娇气,妖气,就说秋叶被那些洋老子洋娘给宠坏了,是个地地道道的假洋鬼子!所以在工地上,就对她进行一次次的批斗、批判。

毛虎娘的心慈,看着秋叶两腿发抖,头上冒着虚汗,在那丢人现眼的批判席上,一站就是几个钟头,她心里就一阵阵地发酸,一阵阵地难过。所以,在之后再出工上山的时候,她就等着秋叶。见秋叶又要爬着上山,她就低声而亲热地叫了秋叶一声“五姑”,然后,就搀扶住秋叶,一边示范着动作,耐心教秋叶上山,一边就说:“嫑怕!这上山和走平地没什么区别,只要挺直腰板,往高抬一下脚步就行了。”秋叶茫然而诧异地望着毛虎娘的,不敢轻举妄动。许是她不知毛虎娘的为啥要叫自己“五姑”,为啥要教自己上山。“五姑,嫑怕!”毛虎娘的知道秋叶有所顾忌,所以她就给秋叶壮着胆儿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慢慢走。”秋叶啥也不说,但在毛虎娘的搀扶下,她却向山上迈出了第一步。接着,又是第二步,第三步……

终于,秋叶学会了上山,下山,但她还是始终没有对毛虎娘的说一句话。

随后不久,毛虎娘的见秋叶双眼深陷,浑身浮肿,她就想秋叶这是饿的。所以,她就狠心从自家那少的可怜的救命口粮中,时不时的挖出一升半升来,乘那夜深人静时,就偷偷地送给了秋叶。而隔三岔五的,又将孩子们采回来的苦菜、甜莒、长苗头、白杨艳叶子什么的野草野菜,分出一些来,送给秋叶充饥。并借山里劳动的时间,尽量给秋叶介绍、指认那些可以充饥的野菜,尽量让秋叶学会那生存的能力。

就这么,终于有一天,当秋叶独自在那崖畔上,采来了一筐子露出许多奶汁的白杨艳叶子时,她便对站在一边的毛虎娘的,语音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其实,秋叶并不是毛虎娘的的亲五姑,而她只是毛虎娘的所属的乔氏家族中的一个远房长辈。

其实,能让秋叶挺过来、活下去的,也并不是给了秋叶许多生存帮助的毛虎娘的,而正是秋叶自己本人。

7

秋叶被遣返回村后的第三年春上,一天,村里忽然传说秋叶会治病,是个神医。说她硬生生把一个将死的孩子,从那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原来,那天有个四五岁的孩子,不愿独自在家玩,就哭着闹着,跟着娘到大队的工地上来玩。快到中午休息的时候,那孩子突然两眼翻白,脸色发黑,呼吸急促地一头栽倒在地,生生地昏死了过去。工地上一时大乱。那孩子的娘抱着孩子,呼天喊地,挖心炼肝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泪汪汪的陪着悲哀。几个妇女怀疑猫鬼神在作怪,所以就急急抱来许多干柴,放在那孩子周围,拉开孩子的娘,就要点火驱鬼。这时,就见平时规规矩矩,一句话也不敢说的秋叶,突然一边颤抖着声音喊道:“别、别点火!”随着这声喊,只见她扑上前去,几脚踢过那柴火,“咚”一下,双膝跪地,一把摆平孩子的身子,然后,翻起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先后将孩子的两个手腕捏了会,又伸手在孩子的鼻子下掐了会。接着,就见她趴在孩子的身上,反反复复亲一会孩子的小口,双手挤压一阵孩子的心口,不知干什么。大家看得又惊又呆,好像觉得她是给孩子治病,又从没见过这样治病的,所以,就都傻愣愣的呆在那地上,既不敢制止她,又不敢说啥,只能心里七上八下的,陪着那孩子的娘,大瞪着眼睛,看着她就那么摆弄那孩子。

就在大家惶惶不安的时候,那孩子的小腿忽然动了起来。紧接着,又哭出了声来。立时,提在大家喉咙上的心,仿佛“刷——”的一下,全都放了下去。

一会,才听秋叶声音洋洋、语音轻轻地对那孩子的娘说:“你孩子也许患了急性肺炎,或者急性气管炎,回去还要到医院去好好看看。今后再遇类似情况,千万不能打火烧柴,孩子本身缺氧了,再那样,太危险!”

那孩子的娘望着秋叶,泪水直淌,激动地不知说什么着好,就对秋叶一个劲地点头……

从此,村里只要谁家的孩子甚至大人有了病,就都会登门去请秋叶。

刚开始,说什么秋叶也不敢出去给人看病,她说自己是一个罪人,不能出诊。后来,她实在不忍看着患者家属对自己可怜巴巴的苦苦哀求,所以她就顾虑重重地,答应到晚上去看看。

晚上去看过后,秋叶就告诉人家,患者得了什么什么病,需要服用什么什么药来医治。然后她就将所需药物,一一写在纸上,叮嘱家人尽快去医院买回,按说明给患者服用。而经她看过的患者,大部分很快就会痊愈。

于是,有人就悄悄地给秋叶送些米呀,绿豆呀,蔬菜呀什么的,表示感激。秋叶自然没办法拒绝这份真情,因此她只好尽最大的努力,全心全意地为乡亲们的健康服务了。

如此,大队革委会的那些造反派们,渐渐地也就不再见专门开秋叶的批斗会了。只是偶尔有那公社或者县上的干部下来,要召开什么批判大会时,才又会把她叫到那批判席上,去站一站。

8

公元一九七九年的天,秋叶平反了。县上给村里发来了通知。黑龙江那面也给她来信说,她可以重回教堂工作了。

秋叶走的那天早上,沟岔上男男女女的,站了好多好多的人,都来为秋叶送行。

大家见秋叶手里牵着毛虎娘的十一岁的小女儿,在毛虎娘的和毛虎的陪伴下,泪流满面地走出好远好远了,还又回首站在那大路上,对着村子望了很久、很久,才又慢慢地返身离去……

那天我回到家里后,就将秋叶没了的消息,告诉了父亲和母亲。二老听后,就有些伤感,就一再对我说,那么好的个人,受了那么多的罪,连个孩子也没,咋就这么没了呢?唉……

秋叶走了。她就像她那如梦般的乳名一样,带着自己一生的传奇,永远地飘逝了。我想,圣母玛利亚肯定会为她抚平她爹给她幼小的心灵上,刺下的那一道深深的疤痕,肯定会使她满怀仁慈博爱,忘却人世间那一个个令她不堪回首的可怕的噩梦,肯定会将她迎进那没有黑暗、没有邪恶的美丽而幸福的天堂……

2018年8月9日于塞上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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