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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坎巷152号

2018-03-06 21:51 作者:经哲  | 13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这栋红砖筒子楼,矗立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中显得是那么的孤立无援,就像一位伫立在人群中孤苦的老媪,皱纹满面而无人问津,但却叫人过目难忘。开裂的墙体,脱落的墙皮,无声地述说着半个多世纪的沧桑,一眼就洞穿的楼道,光明磊落得彰显着她的破败。

我不知道,自己上次走出这栋楼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五年前,还是十年前?反正都着不多,我已不记得了,就是说遗忘了的意思。遗忘是不需要理由的,是慷慨的,是洒脱的。但是回忆却是虐心的,是沉闷的,是自找苦吃的。可是,今天我终于说服自己来到这里自我虐待。我要在你的身边鞭挞自己,让疼痛来加速心跳。我知道不久的将来,你会和我去世的奶奶一样归于尘土。我要用无畏作铁锹在这里挖掘起记忆深处残存的亮光,让它温暖起我就要冷却的思念,好让自己知道,一切都不曾离开。

你看我又来了。

长长的廓道,将整栋楼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是住房,右边是厨房。杂乱的电线,弯曲的水管悬挂在廓顶,正好似我此刻的心绪,凌乱如麻的无能为力。廓道的尽头是供整层住户公用的旱厕,遇上天整层楼都会沉浸在原始气息里。楼道旁熟识的铁护栏带着我盘旋而上,我看到年幼的自己正和几个表兄妹在过道上嬉戏,从长廓的东头一路追逐到西头,在楼道拐角处跑上跑下,一会儿出现在这层,一会儿又出现在那层,玩着总也玩不腻的捉谜藏游戏。我继续向楼上探寻,却忘记了奶奶曾住的楼层。这不争气的记忆,这冷冰冰的遗忘。让我久久伫立在楼中无法移步,还有使这更让我难堪的吗?我手里拿着奶奶房门的钥匙,小心翼翼地试着去打开那道回忆的大门,还好记忆的沙漏里还残存了些可怜的黄沙。当我试第二次时,门打开了。

两间不大的屋子连在一起,呈现出一个“日”字形。外屋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的被褥荡漾着一股暖阳的味道,床的四个角坚着四根床柱撑起一片床顶。夏天挂上蚊帐,睡在里边就像真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我每次住在奶奶家,这张床就是我的栖息之地。在这张大盒子床的对面是一张简易的木板小床。在这两张床之间还放着一张书桌,书桌的玻板下面压着泛黄的照片。爷爷正坐在一把藤椅上看报纸,旁边的表弟表妹正缠着他,让他讲故事。我的妈妈和三个姑妈们正在外屋和厨房忙碌着,两张简易的折叠饭桌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团磁力旺盛的篝火,把一大家人的胃和笑声聚在了一起。我向里屋走去,几个姑父和我父亲正围在一起下着象棋。里屋又被一个双门衣柜隔成了两个小间,衣柜的背后是一张大床,算是奶奶和爷爷的卧室了。外间放着一张枣红色的三人沙发,奶奶正坐在沙发上打着毛衣。沙发的前面放了张父亲做的小茶机,对面放着一台18英寸的彩色电视机。穿过里屋是一段窄窄的阳台,我和表哥正在阳台上放着纸飞机。我看到不远的前方,有一棵枝叶葳蕤,绿冠蔽天的大树。一只只小正飞进它的怀抱觅食避。我久久的立在阳台上,看的着了迷。我怎么以前没注意到,这棵大树。它默默无语的撑起自己的绿盖,为这群小鸟建起了自己的家,抵挡了风雨的侵蚀。我正在凝望静思时,听到奶奶在里屋叫我。

我回身走进屋里,发现已没有了刚才的热闹,就像电影结束后,影院里渐渐散去的人群,三口之家,二人情侣都慢慢的散开了。爷爷也先起身离开了。只留下奶奶一个人在这两间不大的屋子里。不对,应该是太大了,太空了。奶奶现在要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她每天早上起床,一个人吃完早餐,也可能早餐都不吃,然后一个人走过一段斜坡去到对面的农贸市场买菜,也不知道买些什么,一个人吃太简单了,太麻烦了。潦潦的吃过午饭,天气好可以一个人出去散散步,天气不好只能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织会毛衣或睡会儿觉。然后很快又要吃晚饭了,热热中午的剩饭,也许是昨天的剩饭,简单的吃两口,一个人又能吃多少?然后收拾起桌上的一付碗筷,洗洗放入寂寥的碗柜。当黑完全降下,屋子里亮起了灯,电视里出现了晃动的人影发出了声响。一天了——这个屋子里终于有了别外一个声音,虽然是从机器里发出的,但也给这个沉寂的屋子带来了丝丝生机。然后奶奶要穿过长长的走廓到另一头上厕所,天廓道上的穿堂风,夏天旱厕里的花脚毒蚊,黑夜里过道上乱串的老鼠,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寡每晚睡觉前的如厕都成了一次心有余悸的历险。可特别还要注意的是,出门如厕时一定不能忘记了带钥匙。最后再回到这间小屋,睡觉结束一天。然后……,然后明天又开始今天的重复。(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定了定神坐到了里屋的沙发上,我感到奶奶就坐在我对面,因为我分明听着她对我说。

“快进来,坐下。上次你回奶奶家,说想要块手表。现在奶奶把我用过的这支手表送给你。”

“可这是一块女式手表。”

“没关系的,你还小,戴在手上正合适。”

奶奶一边说一边从她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玲珑的手表,给我戴上。“你看还有些大呢。”

“好吧,谢谢奶奶,不过我也要回家了。我会常回来看你的。”我毫无底气的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这个“常”的概念只是对于我,对于奶奶却是无数个的白天和黑夜。

“你也要走了吗?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屋里。奶奶还给你买了两件文化衫,来试试合不合身。”

我接过奶奶手里的两件白汗衫,一件的前胸印着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会徽,另一件印着叶倩文演唱的《潇洒走一会》。穿在身上大小正合适。怎么会不合适呢,这是奶奶带着我去街上试穿着买的。十多年后,我剪掉了其中一件汗衫的一角,把它放入了奶奶僵硬的掌心。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来到外屋的大床边,斜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里我听到大门里,门栓反锁大门的声响,一下没栓上,两下还是没栓上,门栓在门框上颤抖,是那么的无助可怜,又显得紧张慌乱。这是谁?一扇门要关这么久?我翻转身,想把这个烦人的声音也翻过去。门栓继续在门框上呻吟着。好像哪里不对,可能不是在梦里。我睁开眼瞥了一眼大门口,是奶奶站在大门里反复的栓门。

我惊恐地问奶奶“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奶奶要死了!”

我从梦中惊醒,或许我认为还是在梦里。反正我的身子已冲到了大门口,把魂丢在了床上。我看见奶奶还穿着单薄的衣裳。我想喊喊不声,想哭哭不出来。

“你不要吓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奶奶,刚才在厨房里洗澡,突然就晕倒了。可能是煤气中毒了。你快把我扶到里屋的床上。”

“哦……”

我不知道是我扶着奶奶,还是奶奶扶着我。我只感到阵阵的寒意,从奶奶的掌心传到我的手心,然后再慢慢浸遍我全身。太冰了。热量就快从这位老妪的身上抽离,丢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外屋到里屋一墙之隔。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去了一生的时间扶着奶奶跌撞穿过。

我把奶奶扶到床上,用棉被把她盖上,又从衣柜里翻出毛毯一起给她盖上,一层又一层,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做。怎样使一个煤气中毒后的老人,在短时间里恢复体温,是不断的给她加被褥,还是……还是什么?谁都没教过我,我也不想学。

奶奶哆嗦着手,指着木柜上的电吹风说“你把电吹风,伸进被褥给我吹吹身子,我好冷。”

好像是对我说的,我看了看四周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动……我想逃……

我想醒过来,或者我也晕过去。

“你是我孙子,没关系的。”

电吹风伸进被褥里。我把暖风开到最高档,风量开到最大。我不停的吹,用劲的吹。我怕奶奶变得越来越冷。风机在被褥里发出刺耳的轰鸣,更增加了我的紧张但却给我带来了安全感。奶奶你没事的,没事了,你暖和起来了,不会再冷了。我安慰着奶奶,更多的是鼓励自己,不要怕……。我想时间过的快点,再快点,好让我看看下一秒种的奶奶是不是就会突然坐起来,就像她做了一个噩梦。我关掉了风机,想去给奶奶找杯水来,我自己也要喝一大盅。我伏下身告诉奶奶我很快就回来。

我听到一个声音。“孙儿你去厨房把奶奶的衣服拿进来。那地上的粪便,你不要收拾,奶奶明早自己去收拾。”

什么意思?哪来的粪便?我以为奶奶是在呓语。反正我都要去厨房找水,那也正好可以把奶奶的衣服取回来。

我走进厨房里,一眼就见到地上一滩粪便。也可能是我幻觉了。我来不及细想,提着水瓶拿回奶奶的外衣返回了里屋。

奶奶还在。呼吸,肤色,神志……都在慢慢回来。快了,快了,噩梦就要醒了。

“奶奶,没事了。你去睡了吧。”

我很听话的回到外屋,找到丢在床上的魂。想问问它,今晚的一切是不是都在梦里。

翌日清晨,我听到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知道是奶奶在厨房里,可是这么早她在那里做什么?我懒得起床,继续睡吧,昨晚的梦让我的魂丢掉了一半,我要继续把它找回来。

若干年后,我在一本医学书上看到这样一段文字。“人体煤气中毒后的症状,分为轻度,中度,重度。重度表现为:病人各种反射消失,大小便失禁,四肢厥冷,血压下降,呼吸急促。一般昏迷时间越长,预后越严重,常留有痴呆,记忆力和理解力减退,肢体瘫痪等后遗症。”

我感觉每颗字都从书本上蹦跳了起来,如出镗的子弹向我射来,使我不寒而栗。我总是这样的愚憨,这样的后知后觉。那晚我为什么没多待在奶奶身边?那早我为什么没起床去把厨房里的污秽收拾干净?懵懂的心何时才能开窍?

十八年后我在向妻子回忆那个梦魇般的夜晚时,自己哭的酣畅淋漓,就像一位小孩。存储了十八年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而出。我为自己第二天早晨的酣睡痛哭。我为那声心悸的“奶奶就要死了”悲啼,我为自己的无知流泪。可是再多的泪水也换不回我再叫一声奶奶。沉睡的记忆需要岁月这把尖刀来知其刻骨铭心。不语的要用心灵这面铜镜来照其光亮。

我不敢想像,奶奶那晚是如何从狭窄的厨房里逃出生天的?她怎么就醒过来了?照书上的解释,那种情况下,她是不应该醒过来的。我只能把这种现象理解为奇迹。可是她又是如何打开厨房门,然后进到对面大门里?(病人各种反射消失,血压下降,呼吸急促……)我又该把这种现象理解成什么?罕见的奇迹还是违背常理?

她走(也许我这里该用飘字)进大门里,还不忘反锁栓门。这个我倒是完全可以理解。这是她平时一个人独居形成的生活本能,一种条件反射。一种根本就不需要用意识来完成的动作。

可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为何都没叫我起床。是意识模糊了喊不出话,还是不忍打扰我睡觉?可是那一声“奶奶就要死了”就如惊雷在我耳边炸响,震的我魂飞魄散。那晚奶奶是幸运的,但更幸运的是我,我又多了十年的时间,有奶奶可以呼喊。

现在我来到了大门口,要彻底离开这间老屋了。我知道,我不会再来了。真的不会再来了。我回过头看了看。一扇木门关掉了所有的回忆。我走下一段楼梯,再转一个弯就再见不到这扇大门了。我踟蹰不前,不忍心弯过这道弯。我想慢些再慢些,等等再等等,也许奇迹会出现。我好像听到奶奶又在喊我。我不能自己的转过了头。

奶奶站在大门口望着我。

“孙儿,你要走了吗?”

“是的。”

“奶奶去你家给你烧菜做饭,帮你洗洗衣服,还可以帮你带带凯凯。”

“奶奶……”

“嗯,你走吧。”

我走出了这栋老宅楼,听到身后传来持续的轰鸣声,就像一位老者,身子上的骨头关节散架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声响。我回头望去,身后腾起了一片尘埃,模糊了我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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