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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生灵与亡魂共享的绿荫

2019-04-08 11:34 作者:曾大力  | 14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曾大力

我常常讶异生活中有那么多的偶然最终夤演成一种必然。在生命长河里,在走向归宿的漫长历程中,总会留下些许欣慰和遗憾,就像深埋我心里几十年、当年无比诅咒、如今却心向往之的那片绿荫。

又到了容易怀旧的季节,随之而来的是忍不住的阵阵思念,思念火红岁月激情燃烧的青,思念曾经并肩挥汗的农民兄弟,思念曾经教过的莘莘学子,思念曾经安身立命的破败茅屋.....忍不住魂牵绕的驱使,清明节前一个晴空朗日的清晨,我回到了曾经插队的农村。行前我有很多想象,估计当年的茅屋是肯定不见了,新都在搞新农村建设,应该像其他村落一样,集中规划改造成一排排漂亮阁楼了吧?一路上也是目睹了新农村的巨大变化,原来泥泞的羊肠小道,如今变成了宽敞笔直,干净整洁,绿杨成排的水泥路,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一排排新建的别墅式的新农舍,想想当年要是听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扎根农村干革命,我也应该有两栋这样的“别墅”了吧?当年生产队的田地大小、坐落位置都还清晰记得:我的茅屋西北侧,是一片“百家棍”竹林环绕的王家小院;往南走出坟地就是原来的河道改造出来的水田“大麻花”、“小麻花”,北侧过一条斗渠就是“沟心”地,那里住着周家,吴家,何家,鲜家等几户人家;西侧是生产队最大的两块田“三亩二”,紧挨着就是黄家大院,住着队长、副队长,现金保管等几家人;黄家大院再西北角是刘家院;“三亩二”南边是生产队最大的院子,住着周家,吴家,刘家等几户人家;最西边则是和邻队交界一串水田,主要种杆长的“酒谷”,旁边是一条老河,我时常在河里捉鱼改善营养;全队130多人,140多亩田地,可是由于新修了很多道路和村舍,当年的很多院子已经不复存在,费尽周折总算找到了我当年的故居地,却令我大吃一惊:茅屋确实没有了,故地确有一排排住人的场所,但住的却不是活人,而是恢复了原来阴森森的公坟。

清晰记得1976年7月16日,中学毕业尚未长成的我,被迫背着被卷步行到离家二十多里路一个偏僻乡村插队落户。因属“黑五类”子女,被安在一片杂草丛生,蛇虫出没的荒坟上辟出的空地搭建的“茅扇子”窝棚(几根生树棒,围上竹子篾巴,糊上牛屎石灰,顶上是稻草扇子遮),就是我弱小生命安身立命的家了。下乡当天,闷热难耐,临近黄昏才找到队长领到了我的“家”。进门一看,真是欲哭无泪:除了一口盛着已经凝结的牛屎石灰铁锅,一挑同样盛着干牛屎石灰的水桶和粪桶,几根生树棒搭建的床架,一张小木桌,一口水缸,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当,狂风,暴雨,暴雷把茅屋折腾得不停地嘶鸣、摇晃,我稚嫩孱弱的心也随着颤栗!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没有油灯,没有床铺,窗户就是工厂取完料的层板框,连报纸都没有糊上;有的只是雷暴的轰鸣,狂风暴雨的肆虐和蚊虫的围攻,闪电中我还看见一条手腕粗的“铜钱花”毒蛇吐着信子在屋里游弋(后来我发现日的清晨,经常都能看见那样的红蛇在屋顶晒太阳,农民们说那是家蛇,不能打的)。想着到队长家报到时,队长夫人对我讲过,门前那三个大坟地,其中一个就是她婆婆的坟,说她的小儿子经常看见他婆婆穿着下葬时的白衣服,站在坟头,拿着竹竿吆吼家禽,我感觉我也是那千百亡魂中的一个,随时有可能被孤魂野鬼拖拽、撕裂、吞噬!我索性冲到暴雨中,站在屋前最高的一个坟包上,对着闪电、对黑暗的天空呐喊:“鬼魅们,都出来吧,求求你们带走我这苦难苍凉的灵魂吧!”。

天尚未亮,雨尚未全驻 ,副队长就到我门前吼叫:“黑五类子女,该出工改造啦!”想着苦命的父母成长的艰辛,我知道,生活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于是,拖着彻夜未眠、被蚊虫叮咬得满身红肿的疲惫孱弱的身躯,穿着湿透的衣服,挑着粪桶挑子,摸着黑暗,一步一蹒跚地走出茅屋,走向坟茔,走向泥泞,走向田野。刚出茅屋几步,就被一个头盖骨滑倒了,我默默向亡灵致歉:为了自己的出路,我无意践踏了你的头颅,请你饶恕。又走几步突然一阵刺痛让我驻足,原来是如铁钉般坚硬的芭毛草新芽,刺破了我被泥泞浸软的脚底厚厚的硬茧,我惭愧这不甘受践辱的萋萋芳草,生命力却如此地坚韧蓬勃!我鼓足勇气一瘸一拐地总算挪到了田地里。经一天劳作,皮晒脱了,肩压肿了,腰压酸了,背压驼了,脚就更惨了,承受着所有重量,被草尖刺破,被蚊虫叮咬,被水田粪毒、各种水虫浸咬得满是红疖,奇痒难耐。但为了生活根本就无暇休息和治疗,第二天一大早,又忍着疲惫和痛楚,拖着更加沉重的步子,开始了周而复始的艰苦劳作。此后我稚嫩脚整整糜烂了半年多,总算踩出了一条从坟墓通往田野的小径。

然而,饥饿的考验却接踵而至。按当时政策,要求生产队分给知青的口粮一年相当于350斤大米,所谓“相当于”就是连眼球大的土豆,拇指粗的红苕(甘薯)都按3比1折算在内,这点粮食不够填正长身体、且超负荷劳作、又严重缺乏营养的我半年的饥肠。当时许多知青,因为吃不饱,总是三五成群地去偷附近生产队的庄稼,还美其名曰“跳丰收舞”。我一直信奉着母亲“饿死不做贼”的训诫,从未参与过。因而时常不得不靠屋前坟地开出来约6平方丈的“自留地”里自己套种的红苕叶,和着泡菜水果腹。有好几次因烈日暴晒,劳累过度,严重缺乏营养,身体虚脱,胃上难以忍受,吐在田里绿绿的一地,农民们都说"曾知哥有病,活不了多久,把黄疸都吐出来了"。想着今天的人们把红苕尖叶当时鲜佳肴,而我一看见它就只有痛楚,难以下咽,可当时却是救命的食粮。记得有一次地里的苕尖叶都吃没了,我饿了一天一夜,鸡叫头遍就被副队长“周扒皮”似的吆喝下田,我坚持了大半天,终于在烈日的炙烤、大负荷劳作和饥饿夹击下,支撑不住虚脱的身子,晕倒在田地里,副队长骂骂咧咧地叫人将我扶回茅屋,我喝了几口浑浊的溪水就赤着脚踏上了回家乞粮的漫漫长路。我沿着河道边的泥泞小路,飘飘忽忽地往家赶,饿得扛不住了就喝几口河水,热晕了就下河泡泡,要不是从小练就的良好水性,好几次都差点被河水冲走。好不容易走完十几里泥泞小路,到了通往家的碎石马路,满以为会轻松一点,可谁知半年多未回家,碎石路已经铺上了沥青。我赤脚踩着融化粘稠滚烫的沥青,滋滋滋滋一步一踮地往家挪,我咬牙发誓我一定要活着回家,活着回家!可坚持了几里路后,还是在烈日和沥青路的双重炙烤下再次晕倒了。当一个卖绿豆粥的老农妇用米汤将我灌醒,已恍若转世重生(后来工作后,我专程去拜望那位老妈妈,却得知她是个孤寡老人,早已不在人世,人生就是这样有许多遗憾和无奈啊!但愿天堂里的她,也和我妈妈一样,能够在那里实现今生早已死去了的希望!)。靠这晚米汤的支撑,我艰难熬回到家门口,见到母亲那一刻,一下子精神坍塌再次晕倒在家门前。妈妈看见我又黑又瘦,没了人型,偷偷抹泪,到医院给我拿了些补液糖服下,饱饱地喝了几碗玉米粥,让我在家休息了一天,到粮店买回按粮票一比三配购的、已经发霉、发酸的半袋玉米面给我扛上,就抹着泪让我咬牙坚持,继续回乡下锻炼。(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回到乡下第二天黎明前,我在自留地摘了些刚长出的红苕嫩叶,和着发酸的玉米面煮了一盆猪食般的糊糊,准备作为一天劳动的口粮。可还没喝进一口,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我这茅屋因建在坟地上,白天都鲜有人来,更别说黎明前最黑的夜!我虽不信邪,可还是蹑手蹑脚地在门缝里往外瞅,嗫嗫地问是谁,原来是我们队上的贫协主任王大伯,我以为有什么急事,赶忙把门打开,谁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一人端着一个大碗。这时只见王大伯啪地一下就跪了下来对我哀求道:“曾知哥,救救我的娃娃吧,我实在没办法了,现在青黄不接,自留地里啥都吃光了,娃娃些快饿死了,我不管你啥子“黑五类”子女,别人怕挨着你担嫌,我不怕!我晓得你是好人,你们街上的人办法多些,把你的玉米洘洘舀点给娃娃吃吧,你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以后谁要说你闲话我给你肘起.......”看着可怜的孩子们,我每人给他们盛了一碗,把带回的玉米面分了一大半给他。从此王大伯就经常帮我挑来他们后院打的清凉的井水,使我摆脱了喝浑浊溪水的苦恼,还不时来帮我拓展、耕种坟前的自留地。因而我得以忙里偷闲时常给公社和县广播站投稿,渐渐小有名气,公社的墙报、板报也被我承包了,并被选进公社宣传队,还破例竞争掉了一个大队书记的女儿,被公社推介为中心校的代课教师,这是“黑五类”子女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这份工作除了每年能挣2000多公分外,每月还有5元工资,我从此摆脱了饥饿。

为不辜负领导的信任,每天一大早,无论风霜雨,都要准时赶到几里地以外去上课,放学后又匆匆赶回队里挣公分,唤回我的“孩子们”(那时我已经有本钱放养了一大群芦花鸡,每天回家时我一声口哨,它们就像孩子迎接父亲般飞回我的身旁,每当我疲惫地躺下,它们就一排排轻轻跳到我身上,叽叽喳喳地轻轻安慰我;每晚把枕头边的蚊帐掀开,床头上总会有几个光鲜的鸡蛋,大大地改善了我和家人的生活。记得有年除夕,我父亲宰杀我抱回的两只大鸡公,我偷偷地流了一夜的泪,一口也没吃下。要知道这群鸡,当时就是我孤苦生命的伴侣,而且农民们说鸡公是避邪的,每晚我在煤油灯下辛勤备课。它们都紧紧依偎在我身旁,给我孤独的心带来不少慰藉)。由于我代课的学校是乡村小初连读的“戴帽子”小学,相当于8个年级,每个教师都兼科,我除了主教语文兼班主任外,还兼史、地、政、体、美术等科,8个年级都有我的课,每周平均要上36堂课,后来又调到另外一个大队小学任毕业班班主任。那时正值文革结束,农村几乎是文化空白,为不误人子弟,我时常备课到深夜,从此荒坟上的暗夜里,就多了一缕微弱的光亮,所幸这微弱光亮,却如启明星般为迷茫的孩子们寻觅到了一条通往理想的小径:我的学生有从大学到小学各层次的教师,有公司老板,有医生,有公务员,有工人,有靠智慧、勤劳致富的农民,就是没有一个危害社会的人。但自己却由于长期在种满了庄稼的田埂上赤脚奔波,每天都会被风霜雨露浸湿到腰际,至今腰腿疼的知青纪念病,都会在阴冷天气里时时唤醒我渐渐尘封的忘怀。双脚却也这样披荆踩棘,奔波负重,被风霜雨雪摧残,被蚊虫叮咬,被粪毒浸蚀得坑坑洼洼,脚板却练坚硬无比,如同被海风吹刮剥蚀成的千年蜂窝岩壁,再也不怕草尖刺、毒虫咬、沥青烫,还时常受到公社表扬,1979年破例被推荐应征入伍,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

四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回到故里,当年的王大伯还健在,已是儿孙满堂,可是他的两个弟弟却已作古,特别是最小的弟弟“王幺伯”,尤为令我心疼。王幺伯只比我大3岁,兄弟三人分了家,他一个人住在村口两间茅屋里,只要我在,他都要来和我挤睡一起,孩子般缠着我讲故事,几乎是我知青生涯相依为命的伴侣,如今就埋在当年我们共眠的那个位置;还有队长和他两个儿子都埋在我的自留地里;队长两个儿子都是我的学生,大的叫大渊,考起医大,当了医生结了婚生了孩子才一岁多,被一个未成年男孩骑一辆报废的摩托车撞死了;小儿子小渊,也得肝炎相继去世了。如今只剩下队长夫人,她是个坚强的知识女性,当年被打成右派时已经患有较严重的心脏病,下到农村都以为她活不了多久,队长家庭出生好,不嫌弃她,毅然和她结婚,也保护了她。文革期间生了两个儿子,身体反而好起来了,78年给右派平反,我骑自行车带着她好几次来回跑140多里路去县城找相关领导,终于沉冤昭雪,摘掉了右派分子帽子,安排了工作。如今近90岁了,一家人就剩下她一个,镇里给她落实政策修房子,她硬是要求修到原来的屋基地,朝着东方,正对着一家人的坟茔,她是一个佛教居士,笃信生死轮回,每天望着亲人等待团聚的一天,她说来生还要一起走!;另外,同是黑五类家庭的周大伯(经常借自行车给我,让我把捉到的鱼,种的菜,养大的鸡等给妈妈驼回去),副队长及他的儿子,沟心院子何家三兄弟等几十个乡亲,都埋在我当年居住的荒坟里,令人唏嘘不已!

暮春的斜阳流溢着淡淡菊黄的余晖,将斑驳的树影投射在静静坟茔的上。在欣欣向荣的季节,坟草青青,更衬映出我孤寂和凄婉的心境:工农兵学商教干经历的坎坷,医药金融流浪汉生涯的蹉跎;几十载职场拼搏即将打上句号,再无为生计倾轧的烦恼,再无被无能上司欺凌的屈辱,生命也再难迸发出青春的激情,时常难以释怀的,还是那片绿荫,墓碑上哪一张张笑意盈盈熟悉的面庞,似在呼唤我:“回来吧,曾知哥,我们还想听你讲故事”。归去来兮,命运轮回,我好想能在那片绿荫下购置一抔净土,在释放尽生命的余热、为学子们献尽最后的心后,能够回归那片宁静的土地,埋葬我这一生苍凉的孤魂,在长眠不醒的时刻,美美的做个梦.永远能够回忆,那火红激越的青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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