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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匠

2019-08-27 11:26 作者:前川瀑布  | 15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文/毛兴凯/湖北巴东

金银铜铁锡,石木雕画皮,弹搞机篾瓦,染棕漆。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九老十八匠里,瓦匠在十八匠中名列十五。当然,天下艺人不只九老,也不只十八匠,九老十八匠是个笼统、概括的说法,且每种技艺又分支不少,数量自然会更多。各种技艺特点明显,有心孔的资深匠人还总结出形象生动、通俗易懂的谚语歌谣,使其更加深入人心。如“长木匠,短铁匠,不长不短是石匠”“木匠看尖尖,瓦匠看边边”“木匠的斧子瓦匠的刀,单身汉的行李大姑娘的腰”等等。从中可以看出,仅瓦匠就出现了两类:“木匠看尖尖,瓦匠看边边”,这里的瓦匠是指捡屋漏、盖瓦的,而“木匠的斧子瓦匠的刀”,则是砌砖、搞粉刷的瓦匠,其实,还有烧制青瓦的泥瓦匠……我把他们各叫各,分别叫做捡瓦匠、砖瓦匠、烧瓦匠,以示区别。

(一)

暑假回到老家,想找个瓦匠捡一捡屋。长期在外工作,自父母去世以后,弟弟夫妇就打工去了,除了过年回家聚一聚,住几天,平时老屋门上都是挂着猴儿。每每回家一打开门,总有一股霉味直宠鼻孔,碰到天气不好,屋里更是霉烘烘的,叫人难受。收拾半天,住不上几日又都走了,吃不完的饭菜扔掉浪费不说,瓦屋长期不熏烟很容易朽坏,看着心疼。接近退休,“叶落归根”的情怀总是萦绕在脑海,因此计划把老屋整理整理,到时候不定期住上一些日子。一是环境宽松自然,平时多个走处; 二是自己出生的衣胞儿屋场,有天然的情感;三是这几十年的老屋,是父辈留给我们的唯一念想。如此这般,在别人眼里,我无力重修,至少也没有任其烂垮,当败家子啊!

于是,请人打听十年前给我家捡瓦的刘师傅,远近都叫他刘瓦匠,个子中等,体质精瘦,捡了一辈子瓦,技艺无人能比,印象中应该隔七十不远了吧……回话令我不敢相信,刘瓦匠三年前已经去世。

(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高中毕业读师范那年,还是大集体模式,趁我上学前的空隙,父亲说找个瓦匠把屋捡一下,安排我给师傅烧水泡茶、热中饭,免得影响大人出工。来的正是刘瓦匠,三十岁左右,是另一个大队派出来专门挣副业的,一天给所在小队交三块钱,记十个工分。

那时,我们家八间正屋带一个磨角,按六块钱一间承包,磨角屋算半间,共五十一块钱。刘瓦匠吃得苦,手脚快,十七天的活路十五天就搞完了,最后还送了一块钱的人情,只收整数五十块。那个年代,包活路没有合同,讲的就是个信任,我们家捡瓦的活儿,一直都是刘瓦匠在做。

俗话说,瓦匠一上屋,啥都看得出。因此,“家里莫打女人,家当莫瞒瓦匠”的道理,乡下人都懂。瓦匠上屋将盖子一揭,平时隐弊的楼上,什么东西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得一清二楚。刘瓦匠最大的德性就是,不碰东家的东西,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看见的情况,对别人说都不说,放得心,托得己,为人可靠。那些家中没有闲人的,外出门都不锁,全部交给刘瓦匠看管。他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不吃烟,不挑食,喝点茶,好安置。尽管平时少量喝点酒,但白天捡瓦绝对不尝,他说,喝酒不捡瓦,捡瓦不喝酒,这是原则。

生意好,挣钱多,除了上交的,还可以多少落几个银子。当然,别人争着请他,除了技术过硬以外,德性好是一个重要原因。

(三)

土家族有句老话,说倒霉、运气差,讲的就是“屋漏偏逢连阴,卖灰面遇到旋旋儿风”之类的情况。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没有办法,全家老小只好拿起盆盆儿、桶桶儿、锅儿,放到漏雨的地方接着。漏下的雨水,滴到这些木质的、金属的、搪瓷的器具里面,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或清脆,或尖细,或浑厚,或闷沉,先的先,后的后,轻的轻,重的重,叮咚叮咚,嘀哒嘀哒,夹杂着屋外哗哗的下雨声,组成一曲绝妙的漏室交响。绕过一阵烦心的忙活之后,大家反而静坐下来,望着门外天地连接的雨挂,默默地享受着这人间的天籁之音,体验劳碌之中难得的神养。

狗啃骨头人吃饭,打怪兽要找奥特曼。雨过天晴,就要找个高尖师傅来捡瓦除漏。方圆几十里,自然首选刘瓦匠。只有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才轮到别人。

上屋捡瓦之前,他要爬到楼上实地查勘,把重点地方查清楚。会说,你这屋瓦是猫儿喊的时候,公猫母猫在屋顶上撵来撵去,瓦弄梭了的;是老鼠在里面乱跑乱钻挪动了的;是瓦房遇上风雨冰雹,浸蚀、打坏了的……东家有时也会答话说,是的唦,前些时候,一群猫子在屋上有一趟无一趟的撵,我就说,搞拐哒,我的屋又是搞漏,果果不然。刘瓦匠只是嘿嘿地笑。接着搭一架长木梯,上屋开始捡瓦。

如果东家准备有替换的青瓦,他就把坏瓦全部去掉,换成新的;如果没有新瓦,就把确实不能用的旧瓦丢掉,再把那个叠起的青瓦距离拖开,盖稀一点,将就到用。

刘瓦匠做事练得长,一上房就是半天,弓腰、半蹲、斜蹲,用扫帚清除灰尘,仔细辨别每块瓦片有无沙眼、裂痕,旧瓦片还能不能用。穿行于屋檐梁上,翻卷着片片屋瓦,虽说不上身轻如燕,但也手法娴熟,步履稳扎。灰色的瓦片在他手中重新摞起,均匀叠加,整齐摆放,还要考虑瓦片间的距离,既能透气,又不能积水漏雨。仿若把玩轻巧的扑克牌,活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牌场老手。有时遇上内急,因为手脏,上下梯子不方便,加上赶时间等原因,不得不硬憋着,直到按点下屋为止,其劳苦艰辛,可见一斑。

每天,他要捡瓦六到八个小时。天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雨季全身湿透是常有的事。捡瓦这个活儿看似简单,其实也是一项风险高的职业。土家族一般是两层的楼房,离地面有五六米,若是吊脚楼,则有八九米,瓦面坡度各不相同,在屋上行走要特别小心。有一句老话说得特别到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捡瓦不注意,绊个倒栽钟。刘瓦匠时时警醒着自己。

(四)

捡瓦,是脏活、累活,而且行情也不被人看好。春夏秋,风吹日晒,都得在房顶行走。加之水泥平台如雨后春笋般的出现,这个行业需求量越来越小,挣钱越来越难,有的同行不得不转板干别的,几乎没人愿意学这门手艺了。不过,刘瓦匠说,这门手艺很有技术含量,特别是捡角沟,没有多年的实践和过硬的技术是不行的。他会坚守最后一班岗,还特别愿意把这门技术传承下去。

十一年前,母亲还健在的时候,说这个屋还是你父亲在的时候请人捡过的,五六年了,很多地方在漏。催我们找个瓦匠捡一下,不然会烂坏的。本来,也不怎么漏,几个小漏子简单整理一下就可以了,大规模捡还可以等几年。应该说,一般情况,捡瓦捡得好的,可管十年以上,差的也能管三五年。当然,母亲是怕我们不理事,逼我们理事一点。选择师傅的时候,自然会想到刘瓦匠。

这次,刘瓦匠真还带了一个徒弟,价钱呢,依然是按屋的间数算,只是时代不同,标准提高了而已。也是暑假,我的任务之一是给瓦匠泡茶、递茶,和以前一样,过一会儿从椽匹空里把茶水递上去。

手头的钱比以往充裕一点,一家人商量着买点瓦,把屋上加厚一些,捡一次多管几年。根据瓦匠的安排,我还需给他们背瓦到屋檐口,瓦匠教我甩瓦,免得他来来去去接瓦,耽误时间。开始甩两匹、三匹,慢慢一次可甩五匹。五匹一匝,我甩,瓦匠接,十分默契。看别人做起来容易,自己做还是很难的。一天下来,手上打了好几个血泡。

徒弟和我不一样,要定期出师,要全面地学。不仅要学习眼力、手法之类的经验套路,更要学习在屋上类似飞檐走壁的一身轻功。在屋顶上,怎么下脚、提脚,大有讲究,一点都不得乱来,不然踩烂了屋顶那些已经盖好的瓦,要赔是小事,万一踩虚了,那才是真的要命。上房之前,仔细查看横梁是否稳固,椽子和檀条是否有虫蛀的痕迹,哪些地方不能承受重力……在刘瓦匠看来,这都是必修课。

铺瓦也有讲究,第一层铺的是沟瓦,凹面朝上,第二层铺的是盖瓦,凹面朝下,每片瓦上下错开大约10公分距离。选沟瓦,垫盖瓦,防侧漏,防倒流,必须按顺序科学放置,才能保障雨水顺着沟槽流到屋檐下。

瓦匠是土家族瓦屋的“美容师”。刘瓦匠捡的屋压脊造型十分美观,看起来特别舒服。堂屋梁树正中压脊的时候,用瓦片做成五角星或火炬图案,周围镶嵌圆弧边子,两头做个飞翅膀或卷云一样的图案,远远望云,活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或是一幅云卷云舒的画图,气派祥和。一座座古朴典雅的青瓦房吊脚楼,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几十户人家,形成传统村落,高低起伏的吊脚楼群,鱼鳞一样的青瓦房,三三两两点缀在田园之中,和谐而富有生机,既是土家人世世代代休养生息的美好家园,更是农耕文明的有效载体。因此,拿了东家的钱,就要把活干好,这是刘瓦匠定下的规矩。一栋屋捡下来,要屋脊一条线、屋檐一条线、飞山一条线、瓦沟一条线,要整齐美观,饱满大气。

刘瓦匠捡瓦,结束的当天从不结帐,最多是拿点零头先用用。要等过一场大雨后,捡的屋不漏,才找东家接齐全部工钱。这样,东家满意,自己也不觉得亏欠别人,心里踏实。

如此严格地要求自己,要求徒弟,刘瓦匠捡过的每一栋屋,多少年来,不用人夸,都是大山深处一道古色古香的美丽风景。

(五)

瓦匠捡瓦,看天气是必须的。一般要审在晴天或者阴天进行,自然不会选在雨天。刘瓦匠却说,捡有一种屋,必须是阴天有雾才行,而且是雾越大越好。这是什么屋呢?我不解地问。刘瓦匠说,你没有见过。我继续追问,这到底是什么屋啊?只见他低调神秘地说,山庙道观呀,自己还是很小、跟师学艺的时候见过,后来破四旧都拆掉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阴天雾大才捡呢?我打破沙锅问到底。刘瓦匠说,听师傅讲,山庙道观多建在风光险峻的地方,大多都是两面或者三面绝壁,临悬崖深渊,后面的屋檐水直接滴到几十、几百米高的山岩根部,胆子再大的人看着都恐惧,何况到屋檐上捡瓦呢?心态好的瓦匠揣摸着阴天雾大去捡瓦,四周罩着浓雾,系好安全绳,像在平地屋上捡瓦一样,便没有太大的恐惧。石门杨家垭的祖寺观就是这样的情况,站在这里一眼可以看到五个县呢。

您捡过这样的屋吗?我问刘瓦匠。没有,只看到师傅捡过,现在已经找不到这样有胆量、有本事的人了,他说。哦,我应答着,多少有些缺憾。

见我不太高兴,甚至是对他的崇拜有些打折扣的意思。刘瓦匠连忙说,还有一种屋,现在也少有了,除了他自己,年轻的瓦匠根本就没有捡过。那是什么屋呢?我淡淡的问道。那是从前地主才有的马头墙屋,刘瓦匠得意地说。

他告诉我,马头墙墙头都高出于屋顶,轮廓作阶梯状,脊檐长短随着房屋的进深而变化,多檐变化的马头墙,有一叠式、二叠式、三叠式、四叠式之分,较大的还有前后厅。马头墙叠数最多的有五叠,俗称“五岳朝天”。砖墙墙面以白灰粉刷,墙头覆以青瓦,两坡墙檐,白墙青瓦,明朗而雅素。每只垛头顶端安装搏风板,其上安有各种“马头”,有“鹊尾式”“印斗式”“坐吻式”等等。也有“金印式”或“朝笏式”,显示主人对“读书作官”的理想追求。如果说,捡山庙道观是考验瓦匠的胆量,那么给马头墙屋捡瓦,则是展示技巧精湛的关键一招。可惜,现在这种屋少之又少了啊。哦,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六)

而今农民建房,更多的是使用钢筋混凝土作材料,屋顶再也不用青瓦遮盖,即便还用,大多仅为瓦房修补屋顶、添加盖子而已。现在,仍在制作青瓦的师傅,年龄都在60岁左右,甚至年过七旬。时常我想,瓦匠作为一门传统技艺,作为历史的产物,太珍贵了,尽管无法继续流传,奢望在国家技艺博物馆占上一席之地,应该可以吧?

自西周开始,我们的祖先就把粘土烧制成为瓦片,作为遮风挡雨的建筑材料。应该说,小小的瓦片艺术是中华民族几千年建筑智慧的结晶,不能失传啊。而今,刘瓦匠不在了,高楼大厦逐渐淹没了红墙青瓦,而我,却放不下这份依恋古朴的情结。

暑假,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时间的便利,还有参与捡瓦的感受和记忆,更有亲人在这个季节曾经的嘱咐。于是,我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刘瓦匠当年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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