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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读者的崇高——蒋一谈精彩短篇小说《猜旅》赏析

2020-11-16 16:43 作者:语哲  | 5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1)人称“一加二”

蒋一谈的短篇小说《猜旅》(《芙蓉》2020年第5期)是我第一次所见的“二加一”人称的小说——也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一般说来,小说叙述视角以第三人称为最,被视为“正典”;第一人称次之,第二人称比较罕见;而第二人称加第一人称就更加罕见了。广而论之,用哪一种人称写小说,优劣互见,利弊大小而已。以小说议论而言,第三人称虽然显得客观,但小说中的议论极易陷入说教泥潭,其他人称写法就少有这种弊端困扰。

短篇小说《猜旅》却是第二人称与第一人称并用,且分别拿来刻画两个主要人物,没有一丝叙述和阅读障碍,反倒觉得浑然天成,这是它的最为特别之处。这种双人称视角给读者在赏读小说的情节、景物的意象诸方面带来扑朔迷离的阅读效果。当然,小说还有男作家的女性视角值得称道——这是蒋一谈得心应手的性别写作角度——作家写过二十多篇以女性视角看世界、以女性为叙事主角的短篇小说,以及独特的文学语感氛围,都深深吸引并打动着广大读者。

《猜旅》中的人物“我”“你”实际上都出现了名字的,“我”——艾林(仅出现一次),“你”——阿全(出现多次),几乎要取代第二人称——如果这样,这将变成一部单一的第一人称小说。假如我们在作品中代入人物名字,阅读效果就很不一样。在讲述“你”的时候,语言背后实际潜伏一个暗我。这种极为特别的人称结构,成就了多重语境的艺术特效。

当然,不是所有第一人称小说都能适合并用第二人称的。它需要苦心谋篇设计。《猜旅》打破了这个记录,它所要表现的人物关系和故事结构最为适合两种人称并用,而且艺术效果绝佳。同时,在作品里,第一人称人物心理描写弥补了第二人称创作的弱项,尤其是在两个人互动的时候,由内而外地表现出一份温馨与浪漫。这也是小说布局谋篇的高妙之处。

(2)体现读者阅读“主体性”的范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从读者角度论文学作品三个层次:娱乐性作品,欣赏性作品,提高性作品。《猜旅》属于第三层次,具备作家独有的原创性。它不是那种我们都很熟识的小说,让读者看了一目了然;小说《猜旅》是需要你认真思考方能加以“洞察”的。当然,须得让一定规模的读者洞悉作品是需要把握的一个度。在蒋一谈的《猜旅》中,人物情绪的微妙变化与精心谋划的情景物象是互为逻辑的,它们共同推进作品情节的前行和人物的逐步丰满,极具情美学的魅力。无论如何,此类作品还是要归于小众文学,不是所有读者都能欣赏体味得到的。我就曾听到有人读后说,他觉得小说《猜旅》像是“对天说话”。

作品结构中独具匠心地设计了读者二次创作端口,并且预留给读者欣赏的很多自由空间。然而,不是所有作家都有如此强烈的读者意识,因为这种创作艺术确实增加了写作难度;但《猜旅》轻松摆平了此类创作的难度,树立了典范。这种创作实践实际上是作者给自己设坎,且不会取悦于相当部分的娱乐化消遣式读者。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使得小说界乃至读者群都拉开了阶级层差。欣赏《猜旅》的阅读愉悦感不是像惯常所见的作品那样产生于阅读期间,而是产生于阅读完并且是在思索“洞察”之后;不能“洞察”作品旨要是很难产生独特的阅读愉悦感的。这是一种主动的阅读愉悦感。作家笔下感动读者的东西经过阅读再创作而成为读者自己内心渴望的东西,从中获得的了生动的个体体验。

看了《猜旅》我想到了《沉溺》,想到了《溪流》,它们有一点相似之处,都有别于传统小说,这就是都给读者留下来再创作的空间。传统小说是名厨端上来的一道大菜——当然,读者中大多习惯于菜来张口类的精神食物——你只要张嘴吃了叫好就行了;而需要读者作者携手完成的小说,作者奉上的是精选的食材和必须的佐料,酸甜咸辣的度需要机敏读者主动参与制作中来,起码要在提高——拓展、延伸——作品的意蕴上贡献一份思考。阅读这样的作品需要智力并且也能提高读者的智力水平。

需要读者参与小说创作的艺术手法在中国小说界刚刚式微,而在南美洲文学领域早已不新鲜了。由灌输式、引导式提高到与读者共同完成作品的高度;一部文学作品,每一个阅读它的读者都可以完成一部自己的作品。把作品还给那些机敏的读者,既是对读者的尊重,也体现了文学阅读的主体性。

由于受短篇小说篇幅局限,《猜旅》的留给读者的再创作空间受到一定限制;但这对于中国传统小说读者来说倒是好事,也更中国化一些。

(3)华文语言的“恰当运用”

文学语言是作品结构的最小零部件。英国小说家伊芙琳·沃(Evelyn Waugh)说:“文学就是对语言的恰当运用,无论说了什么和为什么说。”这里的“恰当”不是指语言词义本身,而是语言对表现人物、故事的精准性。一个形状可爱的零件刚好嵌进为它量身定做的小孔里,让人读来完美而润贴,不过也无不及。语言“恰当”则成为艺术,让读者从中读出词语表象以外的东西;不恰当的语言的组合不是小说不是文学。“语言的恰当运用”与否就是文章与文学的距离。伊格尔顿也认为,文学语言在句法、风格或修辞上与日常语言并无绝对区别,其特殊性体现在文学能以言行“事”上。

蒋一谈的小说描述中,吝啬得不多写一个字一组词,所有的字词句都不是随意的,而是与小说的内在逻辑、人物的真实性水乳交融;看似无意识,甚至某个细节某个句子刚读到那里你或许觉得是缀笔,通篇看下来,则前观后罩,相互烛照,不可或缺,达到了文无闲笔的艺术高度。

小说《猜旅》的叙述徐徐而来,沉稳、轻盈而迷人,让读者不自觉地跟随作者潜入进去。语言意象、语句节奏、句法、叙述技巧构成独自的文本系统,这些元素与生活俗语的疏离,平淡而不刻意渲染,营造了更新颖、鲜明的艺术语境,使得艺术形象在读者那里更加生动可感。

蒋一谈主张少写甚至不写人物五官相貌,这也恰恰有利于读者读后去再造一个自己的“阿全”和“艾林”。这一点我特别赞赏。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关切,自己的形成性经验,并遵循自己的内心去解读他们看到的故事,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换言之,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自己的“阿全”和“艾林”。文学创作中,再高明的小说家笔下也不能满足。怎么办?高明的作家从来不应该企图替代读者,硬塞给读者一个既定的人物或故事;而是把精选生活素材交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完成自己的人物与故事。

“如果一部作品,不是靠精彩绝伦的故事吸引你,也不是靠异常出色的情节吸引你,而是靠那种娓娓道来的叙事语调吸引你,那么,这部作品,注定了是一部非比寻常的作品。”(向迅)蒋一谈在《猜旅》创作访谈《向虫子学习》中也给出了一部好作品的评价标准(见文末引文)。《猜旅》就是这样一部他们一致认识的好作品。

《猜旅》其实还得算是一个老套的爱情故事——其中的一些情节是很精彩的——但把一个老套的故事讲得耐人寻味,必有特殊之处。小说处处出奇。举例来说,婚礼回归传统,年轻人开始使用那种老式结婚证书举行仪式,街头结婚证代写售卖摊点,等等,让新婚具有了更为强烈的仪式感。而这种强烈的婚礼仪式感对一个大龄未婚女性来说,触动非比常人。尤其作者在前面不着痕迹地铺垫了阿全的讲述,成为引起“我”与读者的共同期待的催化剂,显示了作者独运匠心的艺术功力。

(4)捕捉细节的高高手

《猜旅》显露了蒋一谈捕捉情感细微变化的绝技。小说语言风格仿佛是我(艾林)——或者作者——归来时候的回味式表述,写得很有味道,耐人品味咀嚼,回味悠长;诗及诗意贯穿于整个作品,在《猜旅》中具有纲举目张的作用。作为细节,作者笔下人物情感方面的叙述与描写,就是那种微妙的变化,有着女性的细腻。这笔法既是作家的长处,也是作品最为出彩的地方。

在《猜旅》开篇,旅店小老板“你”——一个性格好、说话温柔的男人——正在黑板上写诗句,几位女游客以每天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诗句为住宿附加条件;这情节本身就平中见奇,很吸引人。老道的读者应该能意识到作品与诗有关;而看完全部作品之后,你会品味出这一细节的更加深层的意义——结构的意义,表现人物的意义。小说的艺术效果是从开头就设计好了的。

作者就是这样引领读者,在他精心谋划的社会背景下观察作品人物事物。掩卷思索再三,你会茅塞顿开,并同意我的看法。

写诗的人与爱诗的人思维相通和视角一致;诗人与诗粉相遇是天作姻缘。在小说里,在作品女主“我”那里,诗是证词,诗又是证人。一帮年轻女游客以在客店黑板抄写她们的诗歌为住店附加条件,“我”拆穿了“文抄公”的假诗人嘴脸(也或许是一群爱诗的文学女青年),写得非常随意,这一细节实际上为了反衬“你”的诗歌铁粉实质。后文还有阿全说他娶媳妇要用船,载着新娘子渡蜜月,划向大海。这不就是“面朝大海,暖花开”的诗意么?看似每一处的自然而然,然而又都不是随心所欲。再试举一例:“它是寂寞了,自己跟自己说话。”这又何尝不是大龄未婚女“我”的心情的诗意表达呢?

父亲博物馆,当“我”听到看到很多人对爸说的话,你就知道女主已经与父亲冰释前嫌了。卡夫卡的父亲、父亲博物馆众多子女对去世父亲的话语,都帮助消解着父女间的坚冰,使得“艾林”对父亲态度的转变水到渠成。此时,她已经放下了怕自己也像妈妈那样遇到性格暴躁的男人的沉重包袱。可以说,女主的父亲博物馆旅行是一场爱情与婚姻的救赎之旅。

小说中的女主语言颇有个性,尤其在对待男主关系上,她的话从不说透,要么模棱两可,要么故意(也有作者的故意)模糊。看到阿全摆渡其他年轻女游客的些微醋意,“心里软了一下”,“我在心里叫了你一声”,这样的纳米级细节,留心的读者既能看见“我”对“阿全”的爱意发展正在合乎情理地加深,也能体会“我”在到来的爱情面前踯躅不前的大龄未婚姑娘的拘谨心态。“我”(艾林)既渴求志同道合的爱情,又恪守女性不宜在恋爱中主动的传统闺范;对偶遇的犹豫符合一般女性的秉性。这些都起着丰满人物性格的重要作用,也使人物与故事结局复杂起来。

花轿一节,画面推拉摇移,让读者身临其境。蒋一谈在作品中不是写实地描绘,而是艺术地再造,连小船穿过的石桥上的浮雕也是喜鹊(虚构的真实——此处浮雕可能是别的景物,艺术的真实——其他石桥上确实有喜鹊的浮雕)。在看迎亲的场景中,通过活灵活现的花轿——纳米级细节花轿门帘掀飞如凤凰翻飞——表现一个老姑娘对喜登婚姻殿堂的向往;中米粉店里的孤独感,又表现了“我”有让人关爱的渴望。这里,有必要对女主的婚姻延宕作出解释:她不是独身主义者,也不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的挑拣耽误的;她内心深处有一颗爱情的种子,她在追求一个灵魂契合者——不一定同为诗人,但起码得是一个诗粉——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主因是女主被她家暴的父亲的阴影阻碍了那颗种子的萌芽。

相信文学属于虚构和新奇的读物,只要虚构的新颖足以吸引读者,读者就会把它当做生活的真实。这是“读者的崇高”之所在。作家蒋一谈是尊敬“读者的崇高”的。他说:“如果你相信生活是由一个个虚妄的片段构成的,那么你就可以相信,短篇小说将伴随着人类的命运长久存在。”大多数作者停留在真实的虚构上,而蒋一谈已经站在虚构的真实的高度。如“父亲博物馆”,作者承认是虚构的——“2019年秋天,父亲博物馆的闪现,让我找到了新的语感,让这个故事有了一把椅子”(《<猜旅>创作谈:向虫子学习》)——但现实中确实可以有。

(5)值得连读三遍的好作品

《猜旅》结构的设计,细节的铺排,小到每一个字,细致入微,而又不浪费一个字。它的艺术美感,不单是作者描写出来的,而是读者阅读之后品味出来的。这次旅行奇遇,虽然发生在大龄剩女身上,但是,“我”和读者都感受到初恋一样唯美。“‘阿全……’我在心里叫了你一声。”“我就在船里,你正在划船。小小的船,小小的生活。我正体会着这一切。如果你不说话,我会继续沉默;如果你靠近,我会更为主动。”这样的结局,其实从一开始“你”在黑板上写“如果你不能让他喜欢你,你就想办法让他尊重你”时就已经决定了了。

不少小说看一遍就好了,《猜旅》你得当“回头客”,看一遍,想一想,回过头来再品味式的重读一遍。《猜旅》读完,读者要想一想了,作品女主人公“我”(艾林)这趟旅行是什么目的?遭遇爱情,爱情是一种缘分,可遇而不可求的。恐怕不完全是这样。

女人在行旅中发现自己,获得了生活的勇气和新的视角”。她的心扉打开了。这是作者的结局。我却认为,大雁南飞,预示着男女主人公爱的行程重新开启。也许还有读者觉得,“我”退房辞行,如果“你”大胆表白,或许男女主人公将走向婚姻殿堂。这样的结果,作品中都有极为充分的理由:介绍人:诗,证婚人:父亲博物馆(间接表明“我”已经从父亲的阴影中走出来),主婚人:船(载着新娘子划向大海);女主内心也表白了“如果你靠近,我会更为主动”这样的期许。

这是我眼中心中的“阿全”与“艾林”。我作为一个读者,从《猜旅》一些事件、段落乃至片段所体验的是,在精神日益颓废的年代,用艺术潜心引导读者下意识地思考的作品,对教化大众大有裨益。这就是作品的价值所在。

“评价一篇短篇小说有一个简单的标准:它是否想让你,或者说它是否值得你读第二遍,甚至第三遍?”(蒋一谈《<猜旅>创作谈:向虫子学习》)我要说,《猜旅》就很值得。文学群老师分享上来《猜旅》,我读一遍就爱不释手;又连读三遍,就有了试着想写点感受的冲动;动笔之后,又反复品读两遍,尔后对作品经典的人物语言、环境及情节片断再三品味赏读——我是在“物理时间里品出了时光的味道”来的。现在我只能说,对《猜旅》的艺术魅力,我仍然深感自己笔拙,无力全部表达出来;然而,我自认为 “在(《猜旅》)文字里会收获到更多的东西”,我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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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读者的崇高——蒋一谈精彩短篇小说《猜旅》赏析的评论 (共 5 条)

  • 轻风伴月
  • 漫舞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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