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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街(《寨里村记忆》系列散文)

2018-03-06 09:12 作者:方舟  | 8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我的同龄朋友老臭的爷爷的爷爷是开染坊的。老人以一个人的手艺繁荣了一个大家族,开创了寨里村南拐一条街,这个街就叫染坊街。

据传,染坊街原是一片荒地,一百多年前一位精通染色工艺的老人带着三个儿子在这里修盖了三间瓦房,买了一口大锅,在门前竖起了十根高高的木桩,顶端用长长的竹竿相连,开起了染坊。起初生意并不好,来染布的寥寥无几。老人并不气馁,一方面他对来染布的客户半价优惠,一方面自己批发一批胚布染成红、靛、蓝、黑各色便宜出售。由于工艺精湛,染色靓丽持久,很快受到周围群众的欢迎,一时间十个高高的竹竿上挂满了长长的各色布匹。老人老百年后,儿子们承继父业,生意越做越大,孙辈又分成几家经营,联翩建起了六七家宅院,便成了东西长达四五十丈的一条街。几代过后,由于远近染布行业竞争加剧,加上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染布的人家越来越少,几家染坊先后歇业。染坊街里全都改为种地户,与染布行业无缘了,可是染坊街的名字还是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三村五里的群众,提起染坊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染坊街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里每年一次的染坊聚会。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期,每年正月十五过后,村里的几家富户和长工、佃户都要在这里相聚一次,商定新一年长工工价和佃户租金。有一年聚会刚刚开始时,老臭跑到前街,说聚会上有好看的呢 ,让我快来。我跑去一看,这里已经聚满了四五十个人,我的另外两个好友黑货和张兰儿也在那儿,他们俩也和我同岁。人们都围成了一个圈儿,中间有一棵刚刚伐倒的粗大树干,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我知道他叫海松。我问这是咋回事,黑货说:“主持会的大户傅金声说,这棵大树足足有四百斤重,谁能扛起来走上二十步,他出双份工价。”张兰儿说:“刚刚有几个人试了试,都没有扛起来。大家都轰着叫海松来扛。”海松是和我父亲一起给傅金声家扛活的长工,力大无穷,前街傅进士家祖传的一柄八十斤重的浑铁大刀,他就能舞动如飞,还能抛在空中五六尺高再轻轻接在手里。

我们四个孩子扒在人缝里往里看,只见海松绕着大树转了一圈儿,紧了紧腰带,搓了搓手,弓腰抽起木头的一头,一竦身就扛在了肩上,稳稳走了二十步远,才侧身把木头撂下,拍拍手说:“你们看这算不算!”大家齐声说:“算!算!”这时,矮胖子、弥勒佛般的傅金声爬上一个竖着的石磙,笑着说:“这才是实打实的力气,别的人谁还能扛得动?”别的把式们都砸咂舌,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傅金声宣布:“我兑现诺言,傅海松我给双份工价,一年六石。”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政府成立,不久在全村进行了土地改革,贫苦农民都分到了土地、牲畜和农具,不再有地主、长工和佃户之分,一年一度的所谓染坊聚会自然也就消失了。但由于这里地势开阔,又处于村子中央,仍然是人们闲暇时活动的好地方。我的三个朋友经常拉着我来这里玩,或捉迷藏,或讲故事,或一起商议从事有趣的事。他们三个都是那位染坊老人的后代,或伶俐,或憨厚,或聪慧,让我受益颇深。

老臭家深宅大院,门头颇高,两扇黑漆大门上缀满了巨大的铆钉,几十年以前应该是家境厚实的富足户。奈何父亲过早下世,家境败落,只剩下一副庞大的外壳,内里已经穷了下来,土改时被划为中农。他和我是小学同班同学,极为聪明,再难的算术题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出来。而且反应极为灵敏,任何一个小动作,经他的口说出来,就显得有趣起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有一年天,我拉他钻到村西大伯父家一片高粱地玩,我们嘴馋,竟砍倒一棵高粱杆当甜秫秸吃。高粱地边上有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两只喜鹊在上面筑了窝,它们站在窝旁叽叽喳喳对着我们叫。我说:“真讨厌,它这是生怕人家发现不了咱们俩儿。”老臭偏偏笑着说:“不,它是眼馋。”然后对着喜鹊噘了噘嘴,嬉笑着:“这甜秫秸真甜啊!气死你,气死你!偏不给你吃,一边呆着去。”一时间我也跟着嬉笑起来。正当我们吃的得意时,老臭竖着耳朵一听,说:“不好,有人来,快跑。”我说:“哪儿会呀?”他说:“真的,要是被你大伯抓住免不了一顿暴打。跑吧!”老臭个子不高,一眨眼就钻到高梁地深处不见了,我正拔腿要跑,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正是我家大伯:“你们砍了几棵?”我说:“就一棵。”大伯说:“刚才偷吃甜秫秸的还有谁?”我说:“没有谁,就我一个。”大伯说:“你小子还知道掩护你的同伙啊!那好吧,两个人一人打两鞋底,你不说这两鞋底你就替他挨了。”大伯不容分说拉住我,在我的屁股上轻轻打了四鞋底,喝声:“长点记性,以后可不准再糟蹋庄稼了。”

第二天我见到老臭,讥笑他:“你跑的比兔子还快,在哪儿学的?是不是你开染坊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他说:“你说对啦!古语说:避危求安,见险远之。咱总不能硬着头皮往刀口上碰呀!这就是我爷爷亲口对我说的经验。”我笑着说:“好啊,真不愧是染坊的后代。”

黑货个子比老臭稍高一点,名字虽叫黑货 其实也并不黑。他家住在染坊街的正中间,大门窄窄的,院子里有三间瓦房和两间陪房。他脾气似我,憨厚少语,说一是一,从不说谎,我们两个最能说得来,我有事多次找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辞。有一天中午,我家西南地一块收获的花生堆在地里,父亲让我在地里看守。这天正好邻村一个好朋友约我去玩,我就托黑货来替我照看,并对他说,到大家伙都上工了,不管我回来不回来,你就回家吃饭。我和朋友放心地玩了一个下午,待摸黑回到村里时,见黑货的母亲风风火火地在寻找儿子,说从上午出去到这会儿还没回来。这时我才想起让黑货替我看花生的事儿,拔腿就往西南地跑,我满头大汗地跑到地头儿,果然看见黑货还在一堆花生秧儿上坐着。我说:“黑货哥你咋这么傻呀!快回去吧,你妈找你都找疯了。”他却不急不慢地嘿嘿一笑说:“我肚子早就饿扁了,可是我怕我一走你家的花生被人偷了咋办?”我说:“下午地里这么多人,谁还敢偷?快回去吧!”

这件事我回家告诉了父亲,父亲笑着说:“这是祖传。他祖爷爷就是个老实汉子,只知道做活,不会耍奸弄滑,很不受老人的待见。在染坊家族里,他家是最穷的,可是人家穷得清白,穷得有志气。”

和黑货相比,张兰儿脑子就灵动多了。他是我们四个人里唯一的女性,高高的个子,一个银盆大脸,才十来岁就像一个大姑娘了。据老辈说,他的祖爷爷是创办染坊老人的大儿子,聪慧过人。张兰儿可能就传承了这个基因,每逢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她都会叫我们去凑热闹,而且总会编出一些顺口溜让大家传唱。她没有上过学,这个编词儿的本事纯属天性,我和老臭、黑货虽都上了小学,可怎么也比不上她。土地改革后的第二年,他的哥哥老气举办婚礼,老气高大帅气,新娘子非常漂亮,苗苗条条,不高不低,细皮嫩肉,真是天生的一对儿。我们几个想编个顺口溜表达一下,可总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词儿。后来还是求助张兰儿,她从洞房里出来,笑着说:“我想好啦:桌上搁个花,老气配素叶儿。你们看这中不中?”我一听不禁拍手叫好,说:“真是太好了,新郎、新娘子的名字都有了,有花又有叶儿,像是一幅绝妙的图画儿啊!”老臭、黑货也一齐说好。后来我们把这句话传出去,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唱,赢得了满街道的笑声。

可惜张兰儿没有上学,要是能和我们一起读书,说不定会成为一个作家呐!后来她家条件好了,她的几个叔伯哥哥都进了学校,有的成了县上的领导干部,有的成了有名的乡间医生,她的家族自然成了染坊街最有名望的家族。

如今五六十年过去,世易时移,时过境迁,当年的染坊街样子亦不复存在。染坊街的老住户,除少数外大多数已另辟宅基地迁往别处;我的朋友张兰儿早已外嫁他乡,离开了寨里村。可是,染坊街的名字依然活在寨里村人的心里,它时时让人们想起那一段历史的存在。

(20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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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街(《寨里村记忆》系列散文)的评论 (共 8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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