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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烂漫忆少时

2018-02-17 20:58 作者:我是小民  | 11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日即事•挖野菜

过了阴历年不几天,年味渐渐退去尚未退净,孩子们就拿了小铲,挎了竹篮子、柳条篮子出门挖野菜去。

野外风很大也很冷,孩子们都缩着头,但手必须伸出来,脸也必须露着,穿开裆裤的弯腰或者蹲下腚帮也露着。所以,这手、这脸、这腚帮就皴,皴的厉害的手面、腮帮、腚帮上满布裂口,皴的更厉害的裂口处会渗出生血。

但孩子们快乐,在野地里又是喊又是叫,又是跑又是跳。跑累了玩够了,身上也出汗了,挖野菜。

挖野菜的最佳场所是麦田地。那时,土地比较贫瘠,盐碱又很厉害,麦地里大片大片裸露的土壤在太阳下闪着白森森的光。麦苗较稀疏也很瘦弱,黄巴巴、病恹恹的样子没有一点精气神。但野菜却随处可见,种类也多。在所有野菜里面,孩子们最钟情的莫过于荠菜,其次是地子、水蔓菁、咪咪蒿,这些品种味道鲜美,用来烧制菜糊糊大人孩子都喜欢喝。

野菜与麦苗不同,尽管很幼弱却绿油油的肥大喜人,又兼并不稀见,所以要不多久就挖满了篮子。篮子满了孩子们并不急于回家,他们有副业要做。他们的副业是剜茅根。到沟渠上茅草繁密之处,拿铲来使劲地往下剜,不几下就看见密匝匝白生生纵横交错盘根错节生长着的茅根。一阵乱铲,扒出来,在棉袄或棉裤上搓几下,送进嘴里就嚼。越的茅根又甜又嫩,是那时的孩子们心向往之的天然美食。(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野菜越挖越少,越挖越老。不过,少也去挖,老也去挖。大人希望孩子们出去疯,最好一天不回家省得在眼前添乱。孩子们更是乐此不疲,野菜越少越有借口晚回家、不回家,越能放心大胆地刨茅根,累了的话就寻个避风坡躺在厚厚的草甸上晒太阳。

野菜老了不能做菜糊糊了就喂猪、喂羊,剁碎了拌上麸子喂鸡鸭。等麦苗长到脚踝高的时候,又一种鲜嫩野菜接上来,名字叫面条子棵,叶子窄窄的长长的形似宽面条。这种野菜不宜烧菜糊糊,它的最佳吃法是拌上少许面粉蒸着吃。

这个时候,孩子们的副业也由剜茅根转为采茅菇。茅草已生出寸许长的新叶,新叶紧紧包裹着的是茅花的白白肉肉的幼体,小心地连同最内一层叶片采出来,小心地剥开,将那“白肉”放进嘴里,闭上眼轻轻一嚼,又嫩又软又绵甜。那汁味、那享受,就是唐僧肉也未必能及得上。

茅菇一采一大把,一采一大把,装进裤兜里、袄兜里,那裤兜、袄兜就鼓鼓囊囊起来。看看天已近午或夕阳西下,招呼一声,挎起篮子回家。将采来的茅菇掏出来放在床头上,看着它们美滋滋地入睡,醒了,就剥几个吃。日子过得与神仙都有一比。

春日即事•放风筝

春天到了,孩子在妈妈的陪伴下找块空旷地儿放风筝现在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如果放在三十几年前,放风筝对于孩子们来说就是奢望,对于农村孩子就更不敢奢想了。

我是农村娃,本没有机会亲密接触风筝的,幸运的是我不仅亲密地接触过风筝还亲手放飞过大风筝。

我之所以幸运是因为我们村东头有个瘸大爷。瘸大爷因为残疾是不参加生产队的生产劳动的。瘸大爷心灵手巧,会结渔网,经常有湖泖子到他家来请他帮忙织网补网。所以在瘸大爷家,地上摆的墙上挂的除了渔网就是成团成棒的绞丝线、尼龙线。

除了织网补网,瘸大爷还有一个大能耐就是糊风筝。瘸大爷糊风筝用料不是很讲究,完全是就地取材,废物再利用。风筝的龙骨是废弃的破开来的竹耙齿,糊风筝的纸就是从队长家拿来的废报纸,牵引风筝的线也是织网剩余的尼龙线接起来的,风轮更现成,就是瘸大爷的拐杖拐。

瘸大爷糊的风筝个头都很大,比八仙桌子都大,因为材质的原因,分量也不轻,一个孩子的话要拿起来已经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单独放上天更是比自己上天都难。

瘸大爷糊风筝有个永不更改的惯例:每年只糊一个。

一个就一个,有一个也就足够了。

每当放风筝,那情景简直可以称得上“庄严神圣”。两个孩子在前面小心地抬着,后边就是瘸大爷,瘸大爷后边是一群孩子。孩子们都不说话,只拿眼直勾勾地盯着风筝,眼皮都不眨,生怕一眨眼风筝就会飞走似的。

队伍浩浩荡荡开进麦田地,瘸大爷看看附近没有过于高大的树木就示意停下来。孩子们马上将瘸大爷围在核心,瘸大爷细心地反正地检查风筝各部件是否完好无损,孩子们则大气也不敢喘。

这时候,孩子们最盼望听到的一句话是瘸大爷说的“放放看吧”。

瘸大爷总算说这句话了,一圈的孩子都跳起老高,“嗷嗷”地围着瘸大爷跑圈儿。

放风筝,瘸大爷是指挥官,他挑出两个个头大跑得也快的,要他们一个双手将风筝擎过头顶,一个专管放线,迎着风快跑,能跑多快就多快。所有的孩子都跟在后边跑,跑着还不忘“嗷嗷”地欢叫着,直到风筝飘然飞起。所有的脸都仰起来,所有的嘴巴都张开来,所有的嘈杂都不再有,只听见尼龙线在春风中瑟缩着的细微蜂鸣。

瘸大爷做的八角风筝特意在底面贴了一张大红纸,八角风筝升到高空的时候,再怎么看也不觉得是风筝了,宛如一颗晶晶亮的红星。红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接近莲蓬头大小,小到橡皮擦大小,小到不仔细搜寻就见不到了的时候,孩子们有些担心了,纷纷央求瘸大爷:“收回来吧,别飞得找不回家来了!”

还真有一回没收回来的经历,尼龙线在某个接头处断了,风筝摇摇摆摆地顺风飘远,尽管孩子们发疯般地在麦田里追,一直追过了前面的村庄,到底没追上,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在小河那边的杨树林子里了。

日即事•摸知了龟

老家湖西一带有吃知了龟的习惯和传统。

知了龟就是蝉猴,也叫知了猴、金蝉,乃是蝉的幼体。在地下蛰伏多年的知了龟于每年六月初旬开始从土层深处拱出地皮,爬到草木高处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蜕变,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蝉。

知了龟的最佳吃法是煎、炸。将洗净的知了龟放在热油锅里炸至金黄再加入大大的辣椒、花椒等作料,捞出来用擀面杖、啤酒瓶子等将之碾扁,撒上适量食盐装盘即可。这是现在的吃法。我的少年时代一般都是放在铁鏊子上煎,当然是缺少食油的原因。

油炸知了龟看上去面目狰狞,但味道鲜美,风味别具:酥、香、脆、嫩、麻辣、有咬劲、无残渣,食之口齿生香,余味三日不尽。在鏊子上煎制的知了龟比起油炸的来口味是差些,但在那时的感觉丝毫不比现在差。

因为是美食而且绿色放心又兼不必花钱买,所以每到知了龟大规模破土而出的季节,摸知了龟就成了大人孩子每天必做、乐做的功课。

知了龟属见光死,必得日落后方才拱破地皮,纷纷往外爬。知了龟蜕皮的最佳时间半之后到黎明之前,如果哪个知了龟睡觉昏了头误了出土时辰,东方破晓方慌张张地爬出老窝,那么它极可能完不成生命历程中的最重要蜕变,只有等死。

所以只能是“摸”知了龟。

摸知了龟从黄昏开始,孩子们都手拿小铲在大树下团团转,专心致志地搜寻地面的小窟窿眼儿。这时候,心急的知了龟基本上已经拱破地皮准备外出了。孩子们一旦寻到个知了龟藏身的小洞眼儿总会禁不住喊叫:“这儿一个!”如果有两个以上的孩子几乎同时寻到很可能会引起一番争执,这个说我先看见的,那个也说我先看见的,争执的结果一般是一方不甚情愿地让了另一方和平解决。

接着就是用小铲挖。孩子们挖知了龟很有些迷信甚至虔诚的味道。必须保证自个儿不能跪了地,围观的小伙伴们也不能有人跪地。因为有个说法知了龟见到有人跪地就会“跳井”,知了龟“跳井”的话,那洞就会变得没底的深,知了龟也会落入“井”底再挖不出。挖知了龟还得小心翼翼尽量不要把它们挖伤了。受了伤的知了龟会溢出体液来并迅速变黑,黑色洗都洗不掉,既难看又难吃,食之无趣弃之可惜,太不值当。孩子们将挖出的知了龟放在随身带着的盛了水的瓶子或者罐子里,这是保护知了龟不致受伤变黑的最有效办法。

一般情况,知了龟是成对出现的,有个说法是“知了龟有对脸儿的”。有经验的孩子会在挖出知了龟的洞穴左近用心寻找,差不多都能收获意外之喜。因这个原因我们老家在说到人缘差没有朋友来往的人时总会轻蔑至极地说道:“知了龟还有个对脸儿的呢,这人连知了龟都不如!”

随着夜色渐渐加浓,孩子们要想看到地面的小洞就越来越不容易,于是他们就努力地弓着腰,甚至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扫描。再晚一些根本看不清地面的时候,知了龟也基本上已经爬到近处的树上了。这时候,孩子们最期望得到的是手电筒。有了手电筒他们很远就能照见正在树身上奋力攀登着的知了龟,运气好的话举手之劳就可收获好几个。没有手电筒的也不会放弃最后的机会,他们会趁着月光、星光乃至微弱的夜光在树身周围搜寻、摸索。

摸知了龟通常要到夜半前后方回家睡觉。如果不睡觉继续坚持下去,摸到的基本上就是正在蜕皮或者刚刚完成蜕皮连翅膀尚未展开的嫩知了了。

由于摸知了龟的人实在多,一晚上能摸到十几个就已经算得上大丰收。如果坚持的时间长一些,如果有手电筒,当然可以收获更多。如果胆子够大,敢到野外的小树林子里,敢到栽满柳树、杨树、洋槐树的干渠上、河岸上,摸到上百的时候也是有的。

将摸到的知了龟、嫩知了在清水里洗几遍,确认洗得干净了就埋在盐罐子里,过上三两天集中地放鏊子上煎了,拿几个来卷在新烙的烙饼里,流着口水大口满腮的一通狼吞。真是解馋!

知了龟尽管命运多舛,但天无绝“龟”之路。命大造化大的知了龟冲破重重围追堵截最终差不多都能修成正果,破壳而出后只留下蝉蜕寂寂地伏在树干上或者树枝上。但这蝉蜕也是孩子们追逐的好东西,到了白天孩子们擎了长长的竹竿、提个小苇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伙,将蝉蜕戳下来,带回家收藏好,等货郎来了村子,急慌慌地提了篓子赶将去,十个蝉蜕可以卖到一分钱呢!

现在再摸知了龟可是省事多了,充电灯特亮,十几米外毫发毕现,一宵能照到数百。果园里的果农更有高招儿,将宽塑料胶带缠在果树身上,知了龟爬到缠胶带处一打滑就会掉落下来,仰面朝天再爬不得,守株待龟的果农们乐呵呵赶过来轻而易举地就将它们收入囊中了。

近些年,知了龟们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饭店、酒店的菜谱,价格当然昂贵的可以,动辄几十元一小盘,而且身价逐年看涨。有不少以贩卖知了龟为业的人,早早地在农村里收购了,骑上摩托车飞奔至城里赶早集,一块钱三个或者三个半(现在一块钱一个半),一天能赚好几百块。

夏日即事•摸莲蓬

莲蓬也要摸?这事还真是挺新鲜。

夏季节,荷塘里密生着高高低低的荷叶。风儿掠过荷塘,荷叶就微微倾斜,荷叶晃动着,将底面的浅绿时不时掀翻给人看,羞答答的模样,宛如无数绿衣少女有意无意撩起来的短裙,直晃你的眼。如果一阵急雨袭来,那擎起的荷盖就将落下来的大雨滴聚在一处,聚成晶亮圆润并越来越大晃动不已的水珠子,水珠子一不留神,倏地滚入池塘里登时就不见了踪迹。

荷叶用处多多。大的可以举在头顶做“阳伞”,小的可以盖在青椒、茄子的嫩苗上防日晒。比较有趣的是将大小适中的荷叶掐来按照一定的程序折叠三两下,拿细小的芦苇棒一别做成个绿帽子。这荷绿的帽子外观上酷似日军的牛逼帽,男孩子们拿来戴在头上排成队伍扛起葵花杆吆吆喝喝地玩鬼子进村。

荷叶是孩子们的物,莲蓬更是。

生产队里有条窄窄的小木船,就缆在荷塘边的几棵大柳树那儿。如果撑了小船采莲蓬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惜不能。队里还有个杀年猪的专用大木盆,就漂在小木船旁边,宽宽绰绰的能坐两个人进去。划着大木盆去采莲蓬也是不错的事情,可惜也不能。小木船、大木盆以及荷塘有人专门看守。看守人是姓王的二大爷,二大爷目光如炬、声如洪钟,谁要动了他的小船和木盆只需一声狮吼就能把你的魂儿下掉在塘里。

荷花盛开在荷塘里,满眼的荷绿里就极不规则地点缀了星星点点的白白红红的颜色,充满生机的荷塘里就又充满了灵动之气。绿水在荷下脉脉着,绿荷在恣意摇摆着,塘周的绿柳在夏日的熏风中袅娜着。久之,这塘上塘下的绿就弥漫在小村的空气里,弥漫在人家的炊烟里,弥漫在晚间来荷塘的边上消夏的乡亲们的欢声笑语里。

孩子们成天来荷塘边逡巡,他们不为别的,他们是为了莲蓬而来。但是,莲蓬是不准采摘的,队长说塘里的水顺着莲蓬、莲叶的断梗进人泥底的藕里,藕就会烂掉的。孩子们要想吃到莲蓬,只好像评书里的采花大盗,先来踩好点,瞅准时机再下手。

小船用不得、木盆用不得、莲蓬采不得。看着绿玉般碗口大小的莲蓬即将老去,真真急煞人也么个!

“咱摸莲蓬去吧。”孩子们实在受不了诱惑,要铤而走险了。摸就是偷,“偷偷摸摸”,孩子们也很忌讳“偷”字的。

对于摸莲蓬,孩子们自有妙策。先派两个小伙伴到柳树底下的木船那儿玩,目的是吸引二大爷的注意。二大爷果真上了当,急火火地来到树底下,瞪了眼:“小孩,一边儿去!”小伙伴们就说:“俺不怪,在这儿玩会就走。”二大爷说:“哪儿不能玩儿?非在这儿玩!”小伙伴们说:“这儿好,这儿有船玩,还有大木盆。”小伙伴们和二大爷一对一答,荷塘远端的“采莲大盗”已然下水了。

荷叶又高又繁密,塘里的水晒不到太阳,光屁股下去,立马生出满身鸡皮疙瘩,纵横交错的荷梗上满布的尖刺儿刮的身上全是血道道。又疼又冷,脚掌偏偏不合时宜地又抽筋儿了,实在受不了,弱弱地发声喊:“乖乖!我得上去!”于是就上来,嘴唇早已经变成紫青色。接应的小伙伴们立刻从苇丛里窜出来,先接过摸来的莲蓬,再手搭手将光屁股拉上岸来,得得得得一溜烟跑开。二大爷在那边看见就叫骂着追过来,等追过来了,哪里还有人影儿在!

三两回过去,二大爷瞧出了蹊跷,再有孩子们到小船那边玩他就转到荷塘的另一端坐着。孩子们也就将计就计,从小船这边下水了。但小船和木盆是绝不能动的,目标太大,也上不来岸的。

伟人说过,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孩子们的智慧也同样是无穷的。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后来再摸莲蓬,孩子们将多个完好的化肥塑料袋套在一起,吹足气,用麻绳紧紧的扎住口,放进塘里去,光屁股半趴在浮起的塑料袋子上,小心地分开挡在前面的荷叶荷梗,划着水可以一直潜入到荷塘深处去。这一招很管用,身子不至于太冷,刮伤也大大减少,深水区又如履平地,实在妙不可言。

后来,村外的塘里又种养了菱角和鸡头,尽管也有专人看护,但到底看不住。孩子们拿来长竹竿,竹竿顶端绑上铁钩子,人站在岸上,将竹竿努力地伸向菱角密生处,只需一钩,菱角秧就给扯上许多。急急地摘下菱角,将菱角秧抛回塘里,急脚鬼似地跑个没影。

菱角又绿又肥又脆又甜,模样还俊秀,深得孩子们喜爱。与菱角相比,鸡头的外形丑陋的多,鸡头粒的外壳也格外的硬,吃起来不太方便,破掉硬硬的外壳后,就能得到白生生的鸡头米,吃在嘴里,苦因因的,细细品来,这苦后是沁人心脾的清香和丝丝入肺腑的甜美。

夏日即事•摸

进入仲夏,渐觉日长昼永,学校开始安排睡午觉。

午觉必须在学校里睡。那时节,农村还是三晌制,社员们天麻麻亮起来下地干活,八九点钟放工回家吃早饭,吃了早饭后才算进入了上午。学校的作息时间也分三晌,早上一节读书课,接下来一节正课,然后放早学。

小学生们吃过早饭再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每人头上就顶了一张小苇席,摇摇摆摆地往学校里走。小苇席是用来睡午觉的,上午上过三节正课后是一个半小时的睡午觉时间,直到一点前后才放午学。睡午觉都在各自的教室里,将小苇席一个挨一个地铺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找块半头砖权作枕头,不管男孩女孩脸对脸肩靠肩地倒头就睡。老师也睡,但老师不睡席子,他们从办公室里搬来马杌子伏在讲台上睡。讲台是破的不能再破的破桌子,没有桌洞,四条腿都用麻绳摽着,人趴在上面咯咯吱吱地响个不住。这就给假装睡觉的孩子们一个信号,讲桌不响的时候老师肯定正坐直了身子监视,不时吱扭一声则说明老师已经入睡。这时候,小声说说话,谁扭谁一下,谁谁一把都是可以秘密进行的。

午觉睡不足半小时,讲桌开始了吱扭声,有孩子爬起来迂回着到了讲台,揉揉眼:“报告,我得尿尿去。”老师头也不抬,一摆手,放行。接下来又有孩子打报告尿尿或者要到压水井上喝凉水,老师正睡意朦胧,手也懒得摆一下,鼻子里哼一声:“嗯。”打报告的孩子就得儿得儿地跑出教室去。

孩子从教室里面跑出去的多跑回来的少。高年级的孩子趁机逃到校外直奔水稻田钓黄鳝,低年级的孩子则邀在一起遛坑沿儿,掏鸟窝儿、摸鸟蛋儿。

那年月,我们村子有几多:坑塘多、沟渠多、河汊多、水也多,沟渠、河汊、坑塘水滨的野生芦苇、香蒲更是多,一丛丛一簇簇全是那些玩意儿。苇丛里有好听的鸟叫,很是令人神往,不时掠过苇蒲梢头的水鸟的身影更是撩拨孩子们的心性儿。于是,孩子们开始谋划捉只水鸟来在家养着,用尼龙绳拴住鸟脚,在当院的黑槐树上搭个鸟窝,放学后就爬到树上去给它喂食,然后就听它叫。孩子们的谋划是很完美,可是,那些水鸟都灵异得很,根本不等孩子们近身就飞往他处继续鸣叫了,根本逮不到。不过,孩子们也不是没有收获,他们发现苇丛深处有不少鸟窝。

“那里面肯定有鸟蛋的。”孩子们猜测。于是,胆大的孩子就不顾扎破脚掌刮破胳膊刮破屁股甚至脸蛋的危险,分开密密匝匝的苇丛靠近到鸟窝。哇!里面果真躺着几只鸟蛋!孩子的脸因为兴奋红得像新媳妇的红包袱皮子。他们将鸟蛋小心翼翼地捡出来,双手捧着,原路退回。在外面等待的小伙伴早已等得心焦,看见芦苇丛里探出的眉毛都在跳舞的小鬼头,急急地问:“几个?几个几个几个?”

这边早已经合了手掌:“猜猜。猜不准不给看。”于是就猜,七猜八猜哪有猜不准的?其实,还没等猜完,合着的手掌业已打开:“一人一个。不要摔地上了!”孩子们就捧起小手掌,鸟蛋就躺在了小手掌心里。

那是怎样的一枚枚鸟蛋啊!比鸡蛋黄还小,比鸭蛋皮还青绿,比莲蓬子还俊俏。在耳朵边晃晃,放嘴里噙一会,吐出来再看,真好!

“都放好。老母鸡抱窝的时候,就混到鸡蛋堆里。”有孩子提议。

每个孩子都在这么想,一经提出都同声说好,但最终没有一个实现了这个理想。夏天没有老母鸡抱窝,鸟蛋就放在盛鸡蛋的坛子里,有事没事拿出来看,一天少说也要看几十上百遍,鸟蛋又小,一不留神,摔了,慌着再拾,哪还能拾起来?更有嘴馋的,两天没过去,偷偷地放进烧菜糊糊的大锅里,再偷偷地捞出来,蹩在一边,吃了。

摔了就摔了,吃了就吃了,也没什么太大遗憾,芦苇丛里还能少了这宝贝东西?于是,每当午觉睡到差不多光景就偷偷地溜出来,头也不回地直往苇丛深处扎,哪管鸟蛋妈妈在头顶没人腔地叫个不住、飞来飞往穿梭般不停?

现在,我们说鸟儿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要伤害它们。其实那时,我们也没有把鸟儿当做敌人,我们的初衷原是要将它们当做贵宾对待。但我们毕竟无意间给我们的朋友、贵宾带来了伤害和不可挽回的损失。在此,我谨代表少年时候一起掏过鸟窝的小伙伴们,向曾被我们伤害、荼毒过的生灵们表示深深的忏悔吧。

夏日即事•摇水车

没事的时候最爱去的地方是生产队里的菜园,因为那里有一部浇菜的水车。水车就架设在水塘之上,水塘与村周的荷塘、苇塘相通,荷塘、苇塘与村后的小河相通,小河与十多里外的微山湖相通。

水塘不大,二亩地光景。水塘岸边稀疏地生着一些芦苇,芦苇矮小而且纤细;塘中心还有两三簇香蒲,香蒲很纤弱,也不稠密。

塘里常年都满蓄着水。

塘里的水很清冽。站在岸上能看清参差的水草,能看清摇着尾巴悠闲自在的游鱼,在阳光能够照射到的地方甚至能数得清水底的大田螺、大河蚌。

塘里的水还很清凉,即使盛夏也清凉。水塘周圈生长着数以百计高低参差的树木,还有丛丛灌木。水塘边的树以榆树、洋槐为多,还有几棵楝树,其余的就是杨柳。有几棵洋槐倒向塘里,但仍然旺盛地顽强地活着,枝条几乎能够拂到水面上。

园匠姓李,按辈分我应称之为三叔,就住在我们胡同的尽头。三叔老婆死得早,没有儿子,两个闺女都已是大姑娘。三叔自从做了园匠就没在自家住过,菜园里有间小园屋,园屋里有锅灶。三叔晚上在园屋里过夜,白天就在园屋里做饭吃,很少回家的。

我们胡同的孩子都与三叔熟络,都喜欢往园里跑,跑到园里就直奔水车,谁先抢到谁就吱吱扭扭地摇一阵子。那时,我们的个头都还没有水车高,水车摇把升到高处的时候,我们踮着脚、举着手刚好能触摸到。所以,摇水车我们最少要两个人,一边一个。因为水位浅,水车摇不到两圈,清澈、清凉的塘水就溅着白亮的水花儿源源不断地翻上来了。没抢到水车的孩子就争相将脚丫子伸进窄浅的小水沟里戏水,还有的就蹲在水沟旁洗头脸。

三叔喜欢孩子,从不打骂我们,除非水车的铁链子给我们摇掉了或者卡住摇不动了,都嗷嗷地喊他,他才会一路地骂过来:“能屌豆子,不抢了吧!”待费半天力气修理好了,三叔又笑着叮嘱我们:“都慢着点,淹死我的菜,我扒了你们的皮!”

有我们在,三叔基本上不要亲自摇水车浇菜。当然,我们摇水车也不是没有报酬。菜畦里密生着马齿苋,三叔一天到晚蹲在畦子里面清理,而每次我们摇水车玩够了“下班”回家,三叔总奖励我们一些马齿苋让我们带回家。我们就各尽所能地往家带,带回家后将肥嫩胖大些的择出来做馍做菜,剩余的一股脑儿地扔进猪圈喂猪。

三叔在菜地边角种了几棵花菜瓜。花菜瓜不甜,只是汁水多,脆生生的,口感很不错。我们几个去帮三叔摇水车,花菜瓜熟了的时候他就摘了拿到水车那儿洗干净了分给我们吃。花菜瓜是我们最渴望在三叔那儿得到的奖品。我们接过花菜瓜,就地坐在树阴下,大口满腮地一通猛啃,连瓜瓤瓜种悉数收入腹中。胆子大些的会沿着横倒在水塘里的槐树身往里走,然后骑坐在树身上,悠着两脚,晃着脑袋,一边甜蜜蜜地啃着花菜瓜。

真的说不清到底是水车伴我长大还是我伴水车长大。我家就住在村子边上,和菜园隔着荷塘相望,趴在我家的矮墙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水车的身影。每当吃饭,娘不需太费力的一声长呼就能清晰地传到在水车那里玩耍的我的耳朵里,我也会在接到娘要我吃饭的“命令”后撒丫子狂奔,不等娘盛好饭碗就旋风般地旋进了家里。

在水车的吱扭声里,我的个头慢慢长高,摇水车时脚尖已经不需要翘得太高,也不再感觉太艰难。

三叔开始重用我了。队里隔不上三两日就要分回菜,三叔将菜采摘好,收拢在一起,到村口大着嗓门喊几声:“分菜啦——”各家各户就赶往菜园排队分菜。来分菜的基本上都是孩子,大孩子、小孩子、男孩子、女孩子,戚戚嚓嚓,场面甚是热闹。三叔说我的字写得好,要我记账。我很纳闷,三叔不识字,他怎么知道我的字写得好?三叔拿出一个小账本子,拿出一段铅笔,交到我手里:“好好地锻炼,长大当队里的会计。”三叔一边过称,一边向我喊着某家户主的名字,我就跟在后面认认真真地记。每次分菜都会略有剩余,待分菜的人都散去了,三叔就将我的畚筐装满菜作为帮他记账的奖励。

那时,园里种的菜无非是芹菜、茄子、辣椒、小葱、笋瓜之类,初秋是萝卜、南瓜、冬瓜、大白菜的幼苗等。生产队里有菜园并不能保证各家各户一日三餐都能吃上菜,但自从我做了三叔的“文书”,我家吃菜的状况改善许多。

分地之后,生产队的菜园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菜园靠近村子,地势又高,队里将菜园划分成宅基地分下去了,不到两年,老菜园发展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小新村。

菜园不在了,水塘还在,水车也还在。但水塘边上再不闻孩子们的嬉笑声,再不闻吱吱扭扭的水车声,再不闻哗哗啦啦的流水声。后来,水车生锈了。再后来,水车不知所踪。但摇水车的情景我一直没有忘,水车摇动发出的声音我还清晰地记得。

秋日即事•烧毛豆

大豆叶子变衰了的时候,豆荚已经饱满圆鼓。豆粒顶满了仓还没有紧缩变硬,这时的毛豆是最适合烧烤了吃的。

烧毛豆必须跑到远离村庄的野外,越是偏僻、越是大人们轻易到不了的地方越好。用小铲在草坡上挖个不要太大的坑做灶,然后就在近处收拢柴禾。收拢柴禾不难,到处都是干草、干芦苇,一抓一大把,随便转悠一圈就是一大抱。灶坑挖好了,柴禾准备好了,派出去偷毛豆的也满载而归了。于是点火。也许是柴禾没干透,也许是灶坑挖在了避风坡,怎么都点不着火,只呼呼地淌烟。真是急煞人也!

不出火就吹。趴在地上,撅起腚来,鼓起腮帮子,这个吹一气,那个吹一气。烟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捣蛋,打着旋地往眼睛里扎,眼睛给烟熏得睁不开就闭着眼吹。苍天有眼!柴禾轰地燃起来了,趴着的爬起来,站着的蹲下来,围着灶坑一整圈儿,脸上都写满了胜利的笑容。

看看火烧得旺了,将兜在背心里的毛豆一股脑儿倒进火堆里。火压下去了,又淌烟,撅起腚来再吹,火又旺起来。就近找小木棒拨着火,火越烧越旺,火堆里隐隐飘出豆香的味道,间或还能听到豆荚被烧爆的哔啵声。火就要燃尽的时候,带头大哥指示道:“都别动,再焐焐!”都不敢动,都眼巴巴地直盯着冒着丝丝细烟的灰堆,口水努力地咽了再咽。

带头大哥勇敢地用脚将灰堆踢散,被烧糊的毛豆荚散落一大片,这是开吃的信号,孩子们一哄而上。豆荚还很烫,捏在手里受不了,只好再扔下,不甘心,再捏起来,两只手颠倒着个倒腾,拿嘴边来吹吹气,差不多了,迅速地剥开,迅速地将豆粒扔进嘴巴里,再迅速地捏起新的来。就这么捏来吹,吹了剥,剥了吃,吃了再捏、再吹、再剥、再吃。不消一刻,完了。

抹抹嘴巴,不舍地站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禁不住地笑起来。这个笑:“你的鼻子也会吃啊!”那个笑:“你的腮帮子也会吃啊!”还有的笑:“你的耳朵也会吃啊!”还有的笑:“你的嘴巴子还会吃啊!”还有的指着另一个的肚皮笑着说:“看看,他的肚皮还会吃呢!”另有一个搭上话茬:“他的腚帮子还会吃呢!”所有在场的没有一个脸上、身上不给自己的黑爪子挠的这儿黑一块那儿黑一块的。

毛豆吃多了不再新鲜就烧蚂蚱吃。河坡、沟坡的草棵里飞的蹦的满眼都是蚂蚱。绿扁担,大公飞,只要能逮到,通通地用草棒串起来,随便在哪里点起一把火就烤。蚂蚱的肉香很诱人,吃起来更馋人。也不问熟不熟,也不管透不透,看见蚂蚱们的腿脚不再乱伸,急急地取下串来,掐去头,揪去尾,只拣“瘦肉”吃。

烤蚂蚱吃不够过瘾,再烤大豆虫。听人说过大豆虫营养可丰富了,那就尝尝。大大方方地趟进豆子地,再也不怕大人看见,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喝斥,真的碰到有大人问:“趟来趟去地干啥来?”马上理直气壮地答过去:“逮豆虫!”豆虫不很多,但个头挺大,肉肉的,半拃长短,大半晌也能逮到一瓶子。找个僻静地儿,燃起一堆旺火,将大豆虫倒进火里,豆虫就在火里乱翻滚,滚不几下就消把戏了。初吃豆虫很有些害怕,眼睁睁地不敢往嘴里面送。有大胆的,捏起一个来,炫耀似的大口一开,再一合,夸张地一阵“哧哈”,一直脖子,咽了。“好吃不?”都伸着头问。“好吃!好吃!”那大胆的又捏一个来。于是都伸手,都往嘴里送,都学着大胆的模样鼓起腮帮夸张地“哧哈”几下,脖子一直,咽了。什么味道?说不出来。好吃吗?不知道。

也烤红薯吃。爬到生产队红薯地里徒手扒出几块还没开个儿的红薯,兜在背心里一阵小跑直奔烧毛豆挖的灶坑那里,捡柴的捡柴,点火的点火,轮番一阵猛吹,薯香就飘荡在欢声笑语里了。根据经验,烤红薯要比烧毛豆用时更长些,在火堆里面焐的时间也应更长久些。但是,明知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烤好,又有谁能够坚持下去等到真正烤熟烤透的时候呢?好歹等到柴禾烧完了,烟也不出了,口水也咽下三番五次了。“吃吧!”都看看带头大哥。“扒个看看。”带头大哥说着,用小木棍在灰堆里拨拉出来一个黑不溜秋的家伙来,伸手捏捏,“软了。行了。”都急着往灶坑里面伸手,聪明的早用小木棍插住一个高举了起来。但毕竟火候还不到,又兼火急,又兼没有翻动,又兼红薯摆放得不够均匀,红薯通常情况下是被烤的半边熟半边生,在火堆边缘的甚至还半边冷硬。“将就着吧,反正药不死人!”每回都有人这么说。

烧毛豆、烤蚂蚱、烤豆虫、烤红薯,这些野炊、烧烤是每年秋收时候必做的“功课”。如果这些“功课”能坚持做到现在的话,相信我们人人都成为烧烤大师一级的人物了。

秋日即事•抢圈子

秋收时节,惯例是要放秋忙假的。

秋忙假通常安排在国庆节假以后,具体日子、假期长短往往视秋收情况而定。

秋忙假顾名思义是要学生帮助秋收的,其实,小学生们什么正事也干不了。正事干不了并不意味着干不了别的事,比如抢圈子。

所谓抢圈子,就是生产队完成某块庄稼地的收获任务后,庄稼地里往往会有极少的遗留,这极少的遗留在特定的时间里是允许社员们进入复收的,复收的成果当然归复收者所有。当队长或副队长大喊一声“放圈子啦——”之后,早已守候在庄稼地周围的人们就争先恐后地冲进庄稼地,随意找个棍棒什么的在庄稼地里各划各的圈子,划进圈子的就是“我的”,别人免进,很有些“圈地运动”的味道。如果行动迟缓的话就什么都捞不到,所以一听说放圈子就看谁跑得快,就疯抢,这就是抢圈子的由来。

庄稼地尽管是生产队里公有,但“圈子”是临时的私有产物,所有的人都承认这一点,也都自觉遵守着这一游戏规则。圈子的临时私有时间很短暂,至多十几分钟,十几分钟过去,整个地块就互动起来了,见者有份了。所以划的圈子太大的话倒也不见得是好事。

大人们要参加生产队里的集体劳动是没时间抢圈子的,抢圈子的全是孩子。很大的孩子也没有,他们为了挣工分也都跟着参加集体劳动去了,所以抢圈子的全是半大孩子、小孩子。

什么圈子都抢。遗留最多的是红薯地,但遗留下来的大块红薯很难得一见,纵是有幸碰到也多是刨烂刨伤的。红薯地里的抢圈子的成果多数是粗长的薯根,半露半隐在狗头大小的坷垃地里,将抓钩高举过头顶,“嗨”的一声猛刨下去,蹲下身来扒扒土,拔不出,再刨。薯根里面全是筋,人没法吃,主要是喂猪。也可能刨出鸡蛋大小、鸭蛋大小的红薯羔羔儿,这才是最有价值的成果。如果刨出的红薯羔羔儿生的很光滑俊俏,孩子们就会用手搓几下表皮上的土,啃掉薯皮儿,“可擦可擦”几声就送进肚子里去了。跪着、趴着、蹲着、爬着,老半天之后,有经验的孩子就能收获数量可观的薯根和薯羔羔儿。另外,所有的孩子都能收获从头顶到脚跟一身的土。

遗留最少的是稻田地和豆地,这两种庄稼生产队里一般先进行复收,队长检查后确认没什么遗留后才放圈子。这样的圈子收获一般不大,但孩子们照样抢得不亦乐乎。孩子们抢这两种圈子更看重的是其副产品。比如豆地,豆棵收走了,豆叶满地都是,扛了竹耙子来,又是兜又是搂,很快就是一大堆,用苇篓子装了,可以当烧柴,也可以储存起来到了冬天做羊草。

最能给孩子们带来意外惊喜的是玉米地,这意外的惊喜来自两个方面。其一,玉米株上最容易遗留大玉米棒子,有的甚至连续几株都没有掰走。这种情况往往是掰玉米的社员粗心的结果造成的,复收又比较困难,所以惊喜就留在了最后。其二,玉米株队伍里有为数甚多不结玉米棒子的“光棍儿”,我们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滑秆。这滑秆不结棒子并不一无是处,它的秸秆很甜,品质好的不亚于甘蔗。高品质的滑秆外形很有特点,拇指粗细,很挺,很直,颜色深绿或浅紫。孩子们拿来头将滑秆们砍了,剥去裤叶,送到嘴边就破、就咬、就嚼,汁水顺着孩子们的嘴角流出来,用褂袖子一抹,继续,一气干完。因为心急,犂破手指、犂破嘴唇的现象比比皆是。

抢圈子没有给孩子们带来矛盾和嫌隙,倒是给孩子们带了更多的欢乐和友谊。有圈子可抢的时候没有哪个孩子怕对手多,他们甚至担心对手太少不热闹,所以,每每听说哪块庄稼地要放圈子,就有不少孩子在当街来来回回地吆喝着:“抢圈子去喽!抢圈子去喽——”

冬日即事•搓草绳

因为大面积种水稻,秋收后村子里处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稻草垛。

稻草可是好东西,用处多着嘞。稻草给乡亲们带来的最大实惠是织包片卖钱。那时,供销社一年四季收草包。草包有严格的等级之分,不同等级不同价钱,一级草包四毛一分钱,二级的能卖到三毛八九,三级的只能卖到三毛五六分,达不到质量要求的不收。

打草包是生产队允许的正当副业,也是乡亲们花零钱的最可靠保障。所以,家家都有包架子(木制织包机)。入冬后,该收的收到囤里了,该种的种到地里了,生产队里也没有多少当紧的活要干了,这正是打草包的大好时机。姑娘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地将包架子抬到屋子当门,拿乏机油润滑一下包架子的各个传动环节,不需举行任何开业仪式,打包开始了。

打草包需要两个人结合,一个人磕磕板,一个人用梭子传稻草。打草包需要一定的力气也需要一定的技术,两个快手从拂晓到天黑,一直干,干到头昏眼花、腰酸腿麻膀子疼能织出十五六个就已经很了不起。包架子都有一人多高,个子太小的孩子干不了,但小孩子也不是派不上用场。打草包需要草绳做经线,而且需要很多,大人们不想窝工,这搓草绳的活自然派到了小孩子们的头上。

小孩子们也乐于接受搓草绳的活儿,因为搓草绳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大人们将捋好的细长稻草码齐、捆扎紧,放进水里浸没一下,根朝上控水片刻,再将稻草均匀铺开用大碌碡来回地滚轧几趟,确认稻草已经细滑柔软,然后把轧好的稻草捆扎成若干小把,这就算给孩子们做好搓草绳的物资准备了。小孩子拿着草把跑到当街,随便蹲哪儿起个绳头儿,然后将绳头拴在一棵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的树身上,把草把往裆下一夹,低头含胸,一边搓绳一边晃悠着缓慢地挪着往前走。

孩子们的天性是爱扎堆儿,搓草绳当然不例外。三五个孩子、七八个孩子,甚至十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看见一个将绳头拴在了哪棵树上都拴哪棵树上,看见一个夹着稻草往哪个方向去都往哪个方向去,满当街都是夹着草把子搓草绳的孩子。这样也好,你追我赶,没有哪个孩子肯落在后边,一天下来,甭看人小活儿还真不少干,两个孩子搓的草绳完全可以供得上两个打草包的快手。

就这么在当街,孩子们从初冬搓到冬末,搓到过年,只要不下大,任是刮着再大的西北风,一如既往。真是没法想象的事,那时的孩子怎么那么不怕冷。在冬天的风里搓草绳,孩子们一点也不打怵,尽管小手上的裂口渗着血,尽管小手面子又皴又黑像老鸹爪,尽管松垮的开裆棉裤将大半个屁股裸在外边以致屁股被冻得又红又紫。小棉袄的袖子给草绳磨破了,棉裤裆给抽来抽去的稻草磨麻花了,大腿根给稻草“咬”的又疼又痒了,这些都不是什么事。

没有哪个孩子给大人们讲价钱提条件,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的孩子有经济头脑。不讲价钱大人们也给孩子们发奖金。大人根据孩子的能力给定任务,大行情是每超额一个奖励一分钱。那时,一分钱可以买一块糖,二分钱可以买一块橡皮,三分钱可以买一支铅笔,七八分钱的话就可以买一本小人书了。孩子们挣的奖金基本上都拿来买了小人书。你一本《西游记》,我一本《敌后武工队》,隔三差五的互通一下有无,见识长了,交情也跟着加深了。与我相得的几位发小就是那时通过小人书加深了交情的。

冬日即事•吃麻雀

麻雀在我的少年时代属于“四害”之一,是人人可以得而诛之的。

那时,麻雀确实多,麻雀的危害也确实大。比如一年一季的春稻,从灌浆开始,如果没有专门人员在田里来来回回地吆喝着赶麻雀,几十亩上百亩地到时候敢让你颗粒无收。

时时可闻麻雀叫,处处可见麻雀飞,成千上万只麻雀形成的雀阵也屡见不鲜。

一年四季里面,麻雀最难过的是冬季。田里没有了可吃的粮食,草丛里没有了可吃的小虫,只好钻麦草垛、稻草垛寻食。

生产队的打麦场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麦秸垛和稻草垛。麦秸垛和稻草垛里面裹藏着一些粮食粒,麻雀们在里面钻进钻出既有吃的又有玩的,那里就成了麻雀们的“天堂”。

打麦场是麻雀们的天堂也是孩子们的乐园。场院中间有很大一块空地,是孩子们学习骑自行车的天然练车场。每天一放学,孩子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牵起自行车到场院里去练车,星期天、节假日更不放过。

当学骑车学累了或者厌了的时候,孩子们会将自行车随地一撂,一个加速跑,即刻冲向乱草垛奋不顾身地往上面一扑,身子就深深地塌陷进去,顺势打两个滚,爬起来一连又是几个筋斗,一头一身就沾满了乱草。还有的上来就干仗,嚎着叫着滚着,大有你死我活之势。

孩子们一到麻雀们就得让位,但麻雀们并不飞出很远,它们就在孩子们周围飞着、蹦着、叫着、挠着。好动的孩子们就追它们、扑它们,但哪里能追得上、扑得到?

有孩子在怀里揣着弹弓来了,几个倒霉蛋麻雀糊里糊涂成了孩子们的战利品。麻雀们在“天堂”里面是有风险的,紧随着风险而来的是麻雀们的灾难。

有个孩子突发奇想从家里偷来了他撒鱼的大网,几个孩子帮忙将渔网扯起张开在乱草堆近旁的两棵楝树之间。当麻雀们正在 “天堂”里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孩子们“嗷”的一阵猛赶,不少麻雀就晕头晕脑地钻进“天罗地网”了。孩子们麻利地将渔网撤下,误入歧途的麻雀们有翅也难逃了。有时,一网能逮到十几只。

对麻雀们而言最大的灾难尚不是这张渔网。与场院紧挨着的是生产队里的牛屋和猪舍,饲养员大叔有一杆打铁沙子的老猎枪。大叔看见孩子们用渔网逮麻雀很受启发,又兼吃亏上当多次的麻雀们开始认识了渔网的威胁,这渔网渐渐成了没用的摆设。大叔说看我的。等孩子们玩累了,等大叔干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大叔扛起猎枪,带好弹药,弓腰猫背地隐蔽到稻草堆旁,照着麻雀密集之处“咣当”一下震天响,逃过生死劫的麻雀们“轰”然惊飞。

大叔一枪一般能打到二三十只麻雀,一晌下来五六枪,百十只麻雀就不成问题。大叔叫来孩子跟他到猪舍那边帮忙拔麻雀毛,大叔将去毛后的麻雀放进盛有清水的陶盆里,一个一个地将麻雀开膛破肚,之后再细心地清理麻雀身上的铁砂。一切准备停当,大叔就开始烧火,孩子们问他烧火干什么,大叔笑着说:“等等,我给你们煮肉吃。”不多会,大叔将煮熟的麻雀捞出来再搁到陶盆里,从盐罐子里抓一把盐来撒进去,拿锅铲抄几下,说:“焐一会,进进盐味。”

大叔煮的麻雀肉真香!一气吃四五个,大叔说话了:“别给我干完了,我还没吃呢。”孩子们就不再伸手,只大眼瞪小眼地仍往陶盆里面瞅,大叔说:“别瞪眼了,一人一个拿走,都滚蛋,赶明儿再来。”

大叔天天用猎枪打麻雀,也天天煮麻雀肉给我们吃,这对于一年到头都很难吃上一顿猪肉的我们来说真是再解馋不过的好事情。临近年关的一天,大叔没再将洗净的麻雀放进锅里面煮,他用菜刀挨个将麻雀的头和腿爪都剁掉,堆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来“当当当当”地乱剁起来,一边剁一边说:“今儿个给你们包肉扁食。”大叔用麻雀肉包饺子不知是不是他的创举,反正我再没有在别的任何地方吃到过麻雀肉饺子,也没见过哪里有卖。

这事晃眼过去三十多年了,但大叔的猎枪声还时常在我耳畔响起,大叔煮的麻雀肉以及包的麻雀肉饺子的独特肉香也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冬日即事•拾大粪

上学的孩子都喜欢放假,这是通性。放寒假了,孩子们可以疯半夜不回家了,可以睡到日出三竿不起床了,可以不必一天到晚念三字经了。但孩子们并不是不干正事,比如拾大粪。

那时,用大粪是可以换工分的,所以乡间处处可见拾粪人的身影。拾大粪的老头居多,也有年轻小伙,不多,也有小孩子。

拾大粪的必要工具有两件:粪箕子、粪扒子。

我也干过拾大粪的行当,初入行时个子比粪箕子高出不多,将粪箕子挎在肩上走起路来时粪箕子刚好不碰脚后跟。

农村家家饲养禽畜。饲养禽畜能给乡亲们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像鸡蛋、鸭蛋可以卖钱也可以直接到代销点换香烟、食盐等日用品,来了贵客还可以就地杀了鸡鸭待客,猪羊等家畜更是农家积攒钱财的不二选择。狗最普遍,家家养狗,不少家庭还不止养一只,有的甚至养一窝、两窝。除了猪羊,其他禽畜都是散养,有的半壮猪羊也在外边跑着,所以村里村外猪粪狗屎随处可见,这就为拾大粪创造了条件。

按常理,要想拾粪有好成绩最好是跑单,但孩子们喜欢热闹,总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聚在一起有好处也有坏处,这坏处就是无论什么粪都不可能集中出现。不能集中出现就会出现抢粪的局面。每看到近处有一堆狗屎、猪粪就挎着粪箕子争先恐后地抢过去,粪扒子碰地啪啪乱响,看谁扒得快。不过,抢粪是抢粪,从来没有因为抢粪抢出矛盾来,至多抢后颇有些不平地抱怨一句:“这是我先看见的。”拾大粪从村内开始转转悠悠拾到村外去。大路上,不巧有马车、驴车经过,运气好的话就会碰上马、驴往外拉屎,一次就能轻而易举地收获不菲的成果,所以,有的孩子专门候在大道旁守株待“兔”。

这些,都不是孩子们拾粪生活的最爱,最令孩子们疯狂的是起大早拾粪。天刚麻麻亮,孩子们起床了。这家门口叫一声,那家窗下发声喊,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穿上棉袄棉裤,一边揉眼睛一边答应着:“等等,等等,来了。”隆冬天气,很冷冽。孩子们将双手抄进袖筒里,将脖子缩进衣领里,看看到齐了,挎起粪箕子,将粪扒子往后边一顺,出发。孩子们一出发,这村子就不再平静了。他们说话没有一个小嗓门,必须可着喉咙的最大声限叫,说得高兴了笑起来的话就更没治了,往往村东头发笑村西头都清晰可闻。这还不是最具震撼力的,最具震撼力的来自孩子们的特殊行头。特殊的行头是他们脚上穿的木底毛窝,一步两响,走在冻土地上,“嘎唧嘎唧”,特脆。都穿毛窝,都“嘎嘎唧唧”,这就宛如交响的击打乐队在村庄黎明的街巷里流动着演奏一般。

因为天早,最敏感也最受不了这击打乐队折腾的是家家户户的狗们。它们在矮墙的院子里狂吠着,一个狂吠都跟着狂吠,很快全村的狗们都狂吠,这犬吠声就形成了狗们的大合唱。有击打乐队的演奏,有群狗的自发合唱,这样的乡村黎明可不是世上最具浪漫气息的乡村黎明?有些大胆的狗会钻出柴门追出来咬。好的。这下可称了孩子们的意了,有粪扒子在手,谁怕谁啊!看看狗迫得近了,猛地粪扒子甩过去,正中狗腿,那狗就惨叫着一路狂奔地逃走。更厉害的招儿是两块半头砖在手,等狗追着叫着进入了有效射程,喊一声:“预备,开火!”好几块半头砖没头盖脸地飞向“敌人”,那狗哪里躲得及,早身中数“弹”,一瘸一拐地狼狈逃窜。这边厢顿然发出一阵心满意足的肆意的大笑狂笑。

有下弦月的时候,孩子们起床根本弄不清到底是五更还是半夜,有时甚至绕着村子转了两三圈了才听见公鸡叫。

真是鸡犬不宁。

跋•记着、念着、爱着

近年无由常怀起旧来,我知道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忽然产生了要写点东西的冲动。于是提起笔来写,不想一写就是十多篇。都是少小时代亲身经历过的“大事”,有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种瓜、卖瓜、扒瓜,听书、看电影、看电视、看大戏、打把势练武,此外还有过年的种种好玩。但即使所谓“大事”者,也是既入不得史书也入不得志书的童稚琐屑。之所以谓之大事无非因为各有其情节、首尾乃至人物,一旦提起即能道得出赵钱孙李和时代背景来。

岂不知“大事”尚未交代完结,小事们又纷纷萦上心头。它们不仅昼夜不息地聒噪在我的耳畔而且猎狗一般时时舔舐着我的神经令我根本无法安睡。我实在摆脱不掉它们的纠缠,只得心许它们但得半日闲暇即与它们做传。无奈它们要么有头无尾,要么有尾无头,要么头尾皆无无非片段而已实难独成篇章。我便构思不妨以“琐忆”名之,用两三篇章概而述之应应景罢。但是,一旦付诸文字,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只鳞片爪般的记忆却突然鲜活丰富起来,百八十字的应景文字根本无法打发它们,只好重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回到三十几年前的记忆深处搜寻它们的踪迹去。

我要用文字将它们当做历史拷贝下来,尽管我的文字非史非志。不过,权当历史来写毕竟不是写历史,所以在我的文字里,人物、事迹乃至年代之类就未必与实事丝丝入扣地对应:或果有其人而未必做过此事,或真有其事却与此人并不相干,或年代日期小有差错。但我的态度是认真的。我要努力还原那段岁月,努力还原那段生活的真实。我要通过文字找回那份已经泛黄了的记忆,找回那种相违已久的感觉,让同龄的人读着这些文字再回少年,让读到这些文字的年轻人得以较为真实地体会一番那时的孩子极端贫乏又丰富多彩的文化、精神生活。

我是用赏玩的眼光审读、记述那段生活的。因此,在我的文字里,没有苦难,没有痛苦,没有艰辛,没有贫乏,没有落后愚昧,没有罪恶。只有美好。我不是要刻意美化过去。试想,经过三十多年光阴的无情冲刷能够沉淀至今日并清晰保留在我心海最深处的记忆除了最最美好的那些生活元素还能是什么?

记得有位大家说过这么一句话:一个人如果少年时代的生活里有一条河,这条河不论是否宽广、有名还是无名,那么他一辈子就算到死也不可能走出对这条小河的记忆,因为小河的流水早已经流淌在他的血管里,消融在他的生命里。我的家乡湖西平原上有一条小河。她不宽广但有名字,她的名字叫苏鲁河,是苏鲁两省的边河。沿着微山湖西岸苏鲁边河走上十数里,紧靠着小河的南岸有个千余人口的村子,就是我的家乡。在我童年、少年的记忆里,我的家乡非常美,她不是天堂胜似天堂。尽管她曾带给我许多屈辱、痛苦,但是我一点也不记恨她。恰恰相反,我一直记挂着她、念叨着她、爱着她。

记着、念着、爱着的,是我生命中的河流,苏鲁河。所以,在我的文字里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小河。小河给了我生命也孕育了我的性格,小河就是我,我就是小河。小河陪伴着我走过了我童年少年时代的春夏秋冬,在我的童年少年时代的记忆里怎能没有小河?因为有了小河所以我的记忆永远也不会消失,一旦忆起过去小河的流水就哗啦啦地唱起我童年少年时代的歌谣,而这歌谣又会勾起我愈去愈远愈加模糊但也愈加急迫的记忆。

“琐忆”是以四季为板块拼合而成的。我的家乡四季分明,季节特征明显。它的春秋季节短暂,冬夏两季长远,因此冬夏季节的户外活动自然多些,记忆也就多些。这就是“琐忆”里面内容并不均等的原因所在。

烂漫天真忆少时,

半生弹指鬓成丝。

回眸来路仔细看,

秋草春花满心畦。

是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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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烂漫忆少时的评论 (共 11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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