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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堂等她

2018-01-28 13:08 作者:fwfsh68  | 11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傍晚飞机刚降落虹桥。一个电话打进来:我那位患肝癌的国梁表兄去世了。于是没顾上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人已进了太平间。只有侄子在整理父亲生前的衣物用具。见没外人,我问道:你临终说什么了?

侄子沉默着,似乎不愿提。

表兄的心思我清楚,便试探道:提到小菲阿姨了?

侄子见瞒不过我,点着头:说要在天堂等她。

我重复着“在天堂等她”这么一句略带悲怆的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侄子却摇头:他昏迷在病床上,有时还哼“我有一段情”呢……

记得国梁兄多次告诉我:听惯了西洋乐曲的小菲,却喜欢听他唱这段江南小调。于是我抚着侄子的肩膀,要他理解宽容自己的父亲。

恋人们总有这样的承诺:我永远等你——等一份相依相偎,等一份天长地久……然而,世上的情,又有几份经得起等待,兑得了诺言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事,对于名利高踞而人情浅薄的今日,也许有人不能理解。

国梁兄1961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分配去了一所国家级的科研单位。但他那位谈了整整四年的恋人小菲,因资本家成份,从医学院被分到甘肃民勤地区,那地方属半沙化地带,环境恶劣生活艰苦,连妇女来了“大姨妈”所需的卫生巾都要上海邮去。就这样的条件,也没能挡住国梁对恋人的一往情深。单位的劝阻,家庭的反对,都不管不顾,就是想方设法要和恋人在一起。

也难怪他的难舍难分。小菲可是一位长得十分标致的姑娘,富裕且有教养的家庭又让她平添了一份贵族气息。她专业过硬,精通英语和法语,还是学校京剧队唯一的一位程派青衣。每到周未,国梁骑着一辆永久自行车到医学院大门口,载着身穿连衣裙的小菲,飞一般地经过同学校友的面前,那葱翠的碎花衣裙扬起一片绿荫,让众人像酷暑天喝了杯冰镇汽水般清爽,舒适。

大家不得不承认: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人还抬出主演《罗马假日》的格里高利.派克和奥黛尔.赫本来比喻,这俩人在一起怎么瞧都那么妥贴怎么看都那样般配。

泰戈尔说过:眼睛为她下着,心却为她打着伞。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爱情。以此来形容他俩的心心相印,一点不为过。

也就在小菲走后一个月,国梁偷偷买了张火车票,准备不告而辞去追寻恋人。他早就表示过,那怕吃杂粮睡窝棚,那怕专业不对口当个小学教师,都心甘情愿。不料在整理行李的时候,让老保姆察觉了。于是,姑妈将七姑八姨都叫拢到一起,对他围攻堵截、软硬兼施。他众口难辨,一筹莫展。尤其是面对泣不成声的母亲,他妥协了。他接受了众人的建议:调用一切关系,在两年里将小菲调回上海。但国梁又加了条备注:若两年里调动无着落,他一定要去甘肃。

辗转,恨别离,一日如三秋。尽管双方的通信频率一天一封,甚至两封,也难解彼此的渴望。多少个夜晚漫步在华灯初放的黄浦江畔、相拥于月色朦胧的衡山路上,他为她吟唱“我有一段情,唱拨拉侬来听”,这缠绵的曲调,甜蜜的誓言,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

如今曲子犹在恋人却远隔天边。

终于熬过了大半年。有亲戚联系了上海一家大医院,有人因两地分居要调往兰州,故同意接受小菲对调。可是甘肃方面死活不放人:因为要靠小菲来筹建民勤的一家医院。姑妈说干脆让小菲辞职回来。然而自尊自立的小菲岂肯甘心当一名家庭主妇?

第二年初,国梁被单位选送到波兰留学。那时的留学对于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是万分之几的概率,稀罕啊。国梁自然十二分珍惜。他想当面告诉小菲,但由于出国前需要培训,外事纪律不容违反;而小菲得工作满一年以上才能有探亲假。

两人终未见面。

在留学的两年里,一封书信往往得走上个把月,相互信件的往来自然减少了许多。好在留学的同学里,有一位来自杭州的姑娘,与国梁在一起补习语言,改善伙食,在舞会上更是一对默契的伴侣。一来二往,填补着双方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寂寞。也许是日久生情,抑或是国外相对开放?他俩的关系渐渐就突破了男女间的樊篱。

蛹儿化成蝴蝶,生米煮成熟饭。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初恋的情人以及自己许下的信誓旦旦?可是,无法面对也得面对。

拖了两个月,他不得不将事情的原委写了封挂号信告诉小菲。

可不要以为想就是甜蜜,痴心就是爱情;也不要以为承诺就能兑现,等待就抵彼岸。

戈壁滩上冷清孤独的小菲,因为是有了恋人的承诺和等待,才能在大漠风沙面前感到幸福与强大。却没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封绝情信,那点幸福与强大统统让风沙刮得无影无踪。她拿着挂号信倦缩在邮局门口许久,身子骨仿佛矮了一大截,显得那样的单薄与无助;她不愿再回去,她想即刻就去流浪,让自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永不折返。她为自己的决定感动得泪流满面,可那不争气的双腿软得却无法动弹……

忍过黑夜,天就亮了;耐过寒就来了。如今戈壁依旧,风沙无痕,日子还得由自己来过,无法接受也得接受。于是,小菲平静地回了信:……很庆幸有这样的结局,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倘若当初抛弃大上海来到这戈壁滩,你要后悔是迟早的事……

在良心上,国梁是受到了深深的谴责。但不相信自己会“后悔”:造成木已成舟,纯是上帝的恶作剧。

两年后,他与杭州姑娘也就是表嫂把家安在了上海,很快就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文革”前一年,小菲也调到了离上海一个来小时车程的无锡。国梁在熟人那里知道了地址,就写信问候,但她回了一封信后再无下文。国梁很想去看她,又觉得事出无因,步履自然维艰。虽说他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却总有丝丝牵绊缠绕在心里,挥之不去,纠结不已。

其实双方都懂得,时过境迁,有些疑惑一直没有机会问,等有机会问了,却毫无意义了;有些情感埋藏在心中好久,没机会解释,等有机会了,已无法光明正大了。

80年代改革开放。小菲孤身一人要去美国加州投奔亲戚。这一走,真不知今生今世能否见面?临行前,国梁鼓足勇气提出要为她饯行。小菲表示邀妻儿一同聚餐,她不想与他单独在一起。

国梁一家四口早早落座等候。小菲穿一袭黑白格子套装随后到来。在国梁眼中,她几乎没怎么变,只是将少女时代有留海的童花头梳到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倒是高贵里透着干练。她就像见到熟人般地与每个人握手,从那对大眼睛里,虚虚地放出来又虚虚地收进去的眼光,仍是那样妩媚。

这不由得让国梁的思绪在廿年间来回穿越,谈话不免东拉西扯,说一阵沉默一阵。于是他多喝了两杯,却冷不丁站立起来向小菲敬酒:这杯廿年的苦酒,理该是要罚我喝下去的!

他一饮而尽,她却放下了酒杯。一句“廿年的苦酒”,一下子触到了她的痛处。为了掩饰夺眶的泪水,她起身去了洗手间。

聚餐在言不由衷里告别。

当晚。表嫂对国梁说:在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不想谈这个问题;现在两个孩子成人了,我们是可以分手了,你也可以无拘无束的找她去了。

国梁在婚姻里,自知对妻子的亏欠太多;他也十分清楚,婚姻不是打牌,重新洗牌要付出巨大代价:已经做了一次负心的罪人,不能够再做第二次罪人。

日子继续过下去。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谁也无法剥夺他内心里吟唱“我有一段情”的权利啊!最终,表嫂还是离开了他。因为她始终记得钱钟书说的话:结婚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资本了。而她连这点资本也早就失去了,因为对方在婚姻外,有着一个活生生的心上人,这比“讨厌”更让人难以忍受。

是的,人生中来了又走了的那个男人,教会了女人要更好地爱惜自己。

现如今留下了他,又将何去何从?

我的国梁兄,你已无法洗净移情别恋的痕迹了。尽管他曾多次跟我表白过小菲在他心中的神圣,也曾托人向她伸出过橄榄枝。可小菲并没有伸出手来接,也许她不相信自己的伤口会得到彻底的愈合,也不愿意在另一位无辜者的伤口上再平添一把盐。她在异国他乡努力工作,学习进修和开办诊所是她生命的全部。

就让这种爱慕嫉妒恨深藏在各自心中,随着肉体慢慢的老去,一起化烟化灰吧。

我想起一对熟识的夫妇。结婚时男女都已年近五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方式,婚后在经济上实行着AA制。如双方各拿出多少钱作日常开销;购买大件用品需双方商量;各自的财产互相不干涉且不过问。乍一看,这婚姻有点像合伙制企业,合伙制在经济利益上可是泾渭分明,那无私的爱情又往哪儿搁呢?事实却并非我想像的俗套。在女方身患绝症之际,男方想方设法尽最大可能延长其生命,毅然卖掉自己名下的房产;更可贵的是,在长达3年一千多天的日日夜夜里,始终陪伴在妻子身旁……

这一下子让我明白了许多。人们总给“爱情”添加多种色彩。其实,“爱情”就像黑白照片那样单一:每一个人,孤单地来到这个世界,都是为了找到能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自始至终、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走的那个人……

痴情的国梁兄一定不会原谅自己:为了爱情怎么会前后伤害了两个女人的感情?想要“在天堂等她”,不知是为了忏悔还是赎罪,为了忠贞还是圆满?

我不明白。

可我明白,明明已经回不去了,为何还要留在那个季节里继续等待?

国梁兄,在天堂里可不要再伤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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