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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26 11:10 作者:月光晒谷  | 17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古睿

娘呼吸越来越弱。

娘走了,才六十,眼角挂着两行浊泪。

我嚎淘大哭,轻轻放下紧抱着的娘,让她躺得更舒服点,却不肯放开娘的手,这是我拉过千遍万遍的手,这双手抚育我长大,多少次跌倒,都是这双手把我扶起。娘的手干瘦冰凉,不复儿时抚摸我的那般粗糙而温暖柔和,她右手手面依然浮肿,这是近几天输液时留下的。我不忍心放下娘的手,我知道,这一放,就是永远

我轻轻地拂净娘眼角的泪,再次抚摸娘的脸。娘的脸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皱纹,每根皱纹,都是为我们操劳留下的痕迹,都装满对我们的和期盼。我为娘盖上洁白的白布,这一盖,从此再也见不到娘。棺盖轻轻合上,发出“咔嚓”一声音,这声音让我撕心裂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娘小小就没了,五岁时随外婆改嫁,然后有了同母异父的妹妹和弟弟。小学只读了三年就回家干活,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了。

我小时问娘,为什么嫁给我当老师的,娘的脸飞过一片红,说,你爸当时说可以教我文化哩,骗人的!然后就笑,你好好读书,教我吧。于是每天晚上,我都会大声地把当天学的课文咬文嚼字地读给娘听,娘经常会停下正在剁猪菜的手,抬头望着我笑。多年后,我读师范时做学校的播音员,拿起同学的投稿播诵时,脑子都会浮现出灯下娘抬头望着我笑的眼睛。

上小学,假期都随娘下地干活,娘就会说,昨晚的电视剧我没得看呢,你说给我听,演了什么。于是,我都会把剧情从头到尾地讲给娘听,讲到人物对话时,往往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地尽量摹仿。娘会高兴地说,我儿子学电视里的英雄啊、小流氓啊的说话都像,以后要做好人,不能做坏人。有时我也会把课文,诗词,学到的歌曲一古脑地背哪,唱啊给娘听,我知道,娘喜欢!在学校,我当主持人、讲相声、演小品、唱歌,成了校园“明星”,那是在跟娘在劳作时锻炼出来的。

到乡里读中学,离家好几里,住校了。爸在另一所新建的中学当校长,忙得黑天暗地,没时间回家。娘就在村里,照顾年老的奶奶和读小学的妹妹,伺弄家里的牲畜和田地。每个周末放学回家,天都快黑了,我把书包一放,奶奶就会告诉我,娘在哪块地上干活。我飞奔而去,就会看见暮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孤单地在地里劳作。远远地我喊娘。娘就抬头,望着我笑,儿子回来了,让我看看,长高长帅点没,来,做完这点活娘就回家做饭你吃。

两年后,妹妹也读初中了。爸的学校分了一套临时住房,把家里的田地都给了村里的亲戚耕种,把奶奶和娘都接了出去,我们一家又在一起了。娘就在街上租了个卖东西的摊位。从此,娘天不亮就挑着空担子出发,早早在街边等着村里人挑果子、花生来卖,她整担地从村人手中买来,然后挑到摊位边,一斤两斤地卖出去。有时她会收来生花生,回家用沙姜八角啊、盐啊煨熟,再挑到摊位上卖。有时打听谁谁家的柑子、橘子成熟了,就和别人商量,到人家地里摘好,再运到集里卖。如果卖得好,收工快,她就会高兴地赶回来给我们做晚饭,并一脸喜气地说今天运气怎么怎么好。如果不好卖,收工就晚,往往我们差不多做好饭了,爸就去帮她收摊子,娘一脸歉意。

假期里,我偶尔也会去帮忙,中午,娘就会打上两碗热腾腾的米粉,一碗肉,一碗素,肉粉是我的,我问娘咋不吃肉粉。她就会说她不喜欢吃肉,我知道,她心疼一元钱。我说我也不喜欢吃肉,她就说,不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长得又高又帅的。一天。娘收工早,我下课回家娘已经在家坐着了,却不见她动手做饭,只是呆坐在堂屋子里,满脸伤心。我问娘怎么了。她说下午一个年青人到摊位上一次买了十斤熟花生,共二十元,他给我一百元,旁边还有人等着买,我高兴坏了,总想着卖完早点可以回家快点,没认真看就找了他八十元,收工时清点,才发现这张一百元是假钞。娘抖着手从荷包掏出那张钱我看。好几天白做了,我真笨,一百元啊,你爸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多,我真傻真没用。娘流泪,看着瘦小的娘倦在椅子上伤心,我说,娘,你把这张假币给我吧,我想办法用去。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娘让你想办法把书念好,不是让你想办法怎么用假钱去骗人!娘生气地望着我说,我被娘这怒其不争的样子吓坏了,赶紧红脸道歉。算了,都怪我不好,笨。这张假钱要压在桌上,时时提醒我小心。你复习功课去吧,我做饭你们吃。娘擦干泪水。

娘干活很麻利,吃饭却慢条斯理,晚餐时喜欢来杯米酒,慢慢饮,她说这样晚上才睡得好。我说,娘,以后我工作了,就天天买好酒给你喝。娘就会很高兴,说,好啊,我等着。可我中师毕业,当了老师,每月二百多的微薄工资,然后读大专,读本科,别说买好酒了,连学费都得问娘,问爸要。没本事让娘喝上一顿好酒。

再后来,我从乡下到县城工作,买房,结婚,妹妹也工作结婚了,爸也退休了,娘也不再卖东西,一起到县城住。眼看生活慢慢好过起来,娘有事没事地就哼些小曲。一年后,我当了父亲,娘抱着大胖小子,脸上笑成一朵花。可不想,刚出生十多天的儿子生了大病,连住了两个月医院,花了一大笔钱,动了两次大手术才抢救过来,娘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经常暗自落泪。然后儿子回家漫长的恢复,护理的工作繁琐复杂,孩子因为手术的原因,不能好好躺着睡,我和妻子上班了,娘就整天整天把孩子抱在怀里,我们下班才能替手后。晚上她就用草药不断擦拭自己因过度劳累而肿胀的关节。如此两年多,儿子的身体也慢慢好转,但瘦小的娘就更瘦了,眼眶深深凹了下去,脸也腊黄腊黄的,可神情却很好。好几次我下班回家,见娘将孩子抱在大腿上,举着我买给儿子的绘本,用她那很不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字地读给孩子听,娘希望她的孙子也做个读书人哩!

2010年新,娘开始咳嗽,以为是普通感冒引起了,没放心上,就在门诊打针要药吃。可一个多月都没好转。爸领着她到大医院检查,居然发现娘肺部有大面积阴影。肺癌!如晴天霹雳将我们轰傻了!虽然我们不断地安慰娘积极治疗,但娘越发萎靡了。3月1日,星期一一大早,我和妻子都要上班,我叫起儿子,要带他跟我到单位,方便照看。娘倚在她的房门前,说,你工作多,将孩子留在家我照看吧。儿子三岁了,因为身体原因,没能上幼儿园。我说,不了娘,一会爸要去找草药,医院近,您自己上医院输液,中午我们下班回来做饭再去接您。中午我和妻回家,做好饭,爸找到草药回家了,到家对面医院接娘,医生却说今天没见她来输液,爸脸色大变!他有预感!

当我们心急火燎地赶回老家时,娘孤单地躺在自己房间的那张木床上,呼吸微弱,床头,一瓶药压着一张简洁的遗书。我紧紧抱着身子发凉的娘,泪水滴在她满脸皱纹的腊黄脸上。娘!娘!可娘再也答应我了,从她紧闭的双眼流里流下两行浊泪,娘就这样走了。

我们一家人伤心痛哭,同样哭成泪人的,还有我那五十来岁的老舅。老舅小时有腿疾,是大他七岁的娘背着他,送他上学,到时处求医访药治好的。他娶媳妇,生孩子都是娘长时间帮着照顾,既出钱,又出力。

娘遗嘱有三,一是感谢老爸多年的细心的陪伴;二是叮嘱我们带好孩子,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三是交待将她几年前攒下的几千斤、预备老时回村度晚年使用的上好松树柴送给务农的老舅。娘是放不下心但又不想拖累我们啊。

我将娘葬在屋后的高山上,面向县城,让她在天堂里可以随时看着我们。办完娘的后事,回来县城的家,晚上,三岁的儿子奶声奶气地问:

爸,奶奶呢?

奶奶去哪了?

奶奶怎么还不回来?

我又泪流满面。儿子啊,我的娘,爱你背你抱你哄你的奶奶再也回不来了,她会一直在远方保佑我们。

(写下这些文字,娘已离开我们已近八年了,每每想起娘,泪满衣襟。2018年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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