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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

2017-11-22 17:00 作者:岩岩孤松  | 10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西药的气味很不好闻,它总是使我想起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想起太平间里幽暗的灯光。小时候,我最害怕去的地方就是医院,一见到脸上盖着白纸白布的直扛扛的躯体,就要捂嘴捂鼻赶紧逃离,生怕瘟邪亡魂钻进了我的体内。笼统的中药气味也不好闻。笼统的意思是指,几十种几百种矿物动物植物的香的臭的药混杂在一起。虽然其中臭的极少,但是,“一臭压百香”是很普遍的道理,就像电梯里撒了泡骚臭的尿,喷再多的清新剂也无济于事一样。阿魏水蛭九香虫,都是撒骚尿的罪魁祸首,水蛭就是蚂蟥,九香虫就是打屁虫。

但是,就我几十年的观察,单个的中药大多都有香气。《红楼》里有一段描写,贾宝玉劝生了病的睛雯,说药气是比一切花香果子香都要雅的东西,还说晴雯住的那屋,什么都有了,恰恰少了点药香。我想,曹芹此处所指药香,恐怕已不纯粹是气味了,更有可能是一种意象。比如四大名香沉檀龙麝,沉香高雅,檀香华贵,龙脑沁心,麝香迷乱。说到沉檀的高贵,我们的眼前会走来一位身着旗袍的千金小姐,檀香扇一摇,芬芳四溢;说到龙脑,我们很容易想到哈尔滨的冰雕;说到麝香,也容易想像雌麝被它弄得意乱情迷的样子。另外,薄荷的清爽,荷叶的淡雅,苍术的浓情,细辛的热烈,丁香的愁怨,玫瑰的浪漫,厚朴的持重,青蒿的博大,山药的温纯,甘草的随和,也都是我们能够感受或联想到的。

我的家乡有个比较出名的景区叫芍药谷。每年初,在沿着等高线形成的波浪式的层层田地里,开满了白如雪红如霞的芍药花。今年我去的时候,正碰上“五.一”小长假。上午九点刚过,好几处山顶的平地上都已经停满了车,五颜六色的游客莺吟燕舞兴味盎然,棕红色的土埂上,村民的油锅里金黄的芍药饼香气扑鼻。那是我第一次留心芍药这种植物,我去到地里闻了闻花的气味:馥郁而不生腻,清淡而不乏味,不像野蔷薇那样刺鼻,也不像桂花那样令人头昏,有点像栀子花与茉莉花混合的气味,却又不尽然;反正那种气味的香型浓淡都甚适于我;再闻了闻茎叶的气味:是一种特异的药香,似无实有,若远处山谷间的箫声,飘飘悠悠,像古刹内的一缕青烟;它钻进了我的鼻腔,钻进了我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让我感到怡悦和振奋。芍药的根是常见的中药,称作白芍。小的时候,手划了口子出了血,母亲就去抽屉里翻出它来,用刀刮一些它的粉末,摁在伤口上,血就止住了。后来我学了点药的知识,知道白芍并不具有止血功能,我就奇怪多年前那血是怎样止住的。当我的手又划了口子出了血,我就又像母亲那样摁上些白芍粉,血却依然流个不停。我就纳闷了:是母亲对儿子的心疼可以加速血小板的聚集?还是母亲对儿子的慈能够缝合流血的伤口?想必,白芍的止血作用一定要母亲亲手摁到伤口上才能生效的吧。

说到止血,我想起了我们家后面那两棵止血良药——三七。那是母亲向别人要了几粒种子种下的,在猪圈旁边的墙角处;幼苗时单薄得让人心疼,像绿豆芽,只是更细更绿;我没有想到它的生命力那么顽强,它在那半凉半湿半阳半阴的墙角长了好多年,从我不识字开始,直到我都会写两三百字的作文了,它才开始沿着几根篾条搭的架子攀援缠绕,缠绕攀援;爬过了二楼的窗户,爬上了屋檐,爬满了屋顶;我在顶楼上午睡时透过瓦缝都能看见细条细条的透明的绿了,都能感到浓密的树荫下的凉了,都能闻见豆腐菜一样的香了。中午煮汤,晚上煮面,母亲总少不了要摘一把它的叶子加在里面;那卵圆形的肉质肥厚的叶子,不仅外形像豆腐菜,吃起来也像,软软的,滑滑的,黏黏的,只是多了点药的香气。妹妹总报怨说不好吃,母亲说,三七是名贵药材,补血的,女娃娃吃了最好。现在想来,那两株植物其实并不是三七,而是一种叫藤三七的植物,与三七不同科,主要功效也不是补血。

印象最深的药香,还得要算陈艾。每年的大端阳小端阳自不必说,它是家家户户门前必挂灶头必放之物;甚至家里哪个有了小病小恙,也都用它熬了汤来喝,点了火来灸,仿佛它是治百病的仙草。我出麻疹那年,恍兮惚兮地躺在床上,一阵冷一阵热,不住地咳嗽。我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总是做最恶最恶的梦;激灵一下醒过来,又总是看到同样的一个场景:发黄的蚊帐外一盏忽闪忽闪的煤油灯,母亲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变得很高很大,和着缭绕的烟的影子一起晃动;她一手拿着有些火星的艾条,一手拿一把蒲扇,在我的脸上身上灸一阵子又轻扇几扇,见我醒来,即问我想不想吃东西,汤圆,面条,还是荷包蛋;满屋满鼻子都是药的气味,还夹着母亲发丝间飘出的汗味;时不时地也听到母亲一声长长的叹息。稍稍松一点了,我就嚷着要出去耍,母亲说我正在“出麻子”,必须像坐月子一样不见风,否则,脸上就会长麻子,长大了连婆娘都讨不到的。后来我痊癒了,脸上也没留任何疤痕,所以我一直很感激陈艾这种植物,在我的心里,它是与菖蒲一样神圣的东西。看到它,闻到它,甚至想到它——我此时此刻就想到它了——上面提到的场景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那灯那扇那墙那影,那眉那眼那脸那纹,那一声声轻唤,那一声声叹息,那药气,那汗香。

上面提到青蒿时,我用到“博大”一词,或许并不恰当,或许应该用博爱慈善济世一类的词。之所以说博大,主要是指地理范围的宽广。在屠呦呦得诺贝尔奖的很多年前,我就曾对我的朋友们说过,中国药学对人类的最大贡献就是发现并提取了青蒿素,因为它挽救了千百万疟疾患者的生命,特别又是挽救了不发达国家的看似有些卑贱的千百万条生命;更重要的是,我的父亲也曾是一名疟疾患者,他没有享用青蒿素的福分,他是喝青蒿汤喝好的。我觉得青蒿的香气应当被定义为中国香,因为它从亚洲东方的田间地头,飘过太平洋印度洋,飘过亚马逊河尼罗河,飘到了世界的各个地方;它与我们中华民族确有很多相似的品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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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的评论 (共 1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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