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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雪皑之死

2017-11-16 17:03 作者:老龙  | 11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大学生皑之死

马玉贵口述 程正渝 整理

雪皑1967年毕业于新疆八一农学院畜牧兽医系兽医专业,1968年分配到温泉县十月公社一大队四队接受再教育。

雪皑是乌鲁木齐人,父亲母亲都是教员。他那时虽然在生产队干农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依然衣着整洁,与众不同。

雪皑是一位眉目清秀白白净净中等个儿的小伙子,但他总是双眉微蹙,略显忧郁

雪皑喜欢看书,特别喜欢看文学方面的书。劳动之余,他总是在那间狭小的宿舍专心致志地看书。那时候文学书籍几乎都成了封资修大毒草,他就看中学语文课本。他的中学语文课本全都整整齐齐地保存在他床下的一只大木箱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1970年3月初,博州革委会派工作团(由兵团农五师各团场抽调的人员组成)到各县开展“一打三反”运动,副团长孟XX(1)率工作队进驻十月公社,立刻在公社大院召开了动员大会。

自文革以来,公社大院召开过形形色色的大会,有时候三五天就开一次,有时候十天半月一次,内容尽管不同,形式却大同小异——

砖土砌成的主席台上拉起了红底黑字的横幅,这次是:深入开展“一打三反”运动

悬挂在高杆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毛主席语录歌。

持枪的民兵在院内院外站岗、巡逻。

各生产队、各单位的群众陆陆续续排着队喊着口号走进会场。在生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大中专毕业生自然也跟着本生产队的社员一起走进会场。

十二点左右,主持人(这次是驻社工作队赵队长)宣布大会开始,第一项议程就是“带牛鬼蛇神入场!”随着喧嚷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坚决镇压反革命!”等口号声,各队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排着队被武装民兵押到主席台前低头站立。

大会第二项议程是领导(这次是县工作团副团长孟XX)讲话。孟副团长穿着一件军黄色的长皮大衣,双眉紧锁,满脸怒容,走到台前,声音高亢地说,今天我们召开的是“深入开展‘一打三反’运动”的动员大会。传达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重点是,打击现行反革命分子。对那些通敌叛国、阴谋叛乱、刺探军情、盗窃机密、杀人行凶、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和抢劫国家财产、破坏社会治安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对于他们必须坚决镇压!一切牛鬼蛇神只有老老实实认罪守法,交待自己的罪行,才是唯一的出路!

孟副团长讲完以后,照例由一位年轻的维语翻译李XX做翻译。李XX是十月公社的翻译,穿一件黑条绒上衣,一条蓝裤子。他两眼闪着凶光,语气咄咄逼人。

大会第三项议程是高呼革命口号。赵队长在台上对着话筒领头振臂高呼“坚决镇压反革命!”“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等口号,台下的群众也挥臂应和着。与此同时,李翻译走下台来和几名各单位的积极分子挥臂抡拳对主席台前低头站立的牛鬼蛇神们指指戳戳,甚至大打出手。

就在“深入开展‘一打三反’运动”的动员大会”结束的当晚,被李翻译等几个积极分子当众痛打的牛鬼蛇神冯XX就上吊自杀了!

此后,在公社大院每周至少开一次批斗大会。批斗对象主要是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新挖出来的阶级敌人,老的牛鬼蛇神自然还得到主席台前陪斗。批斗新挖出来的阶级敌人有时是一两个,有时是三五个,胸前都挂着写有各自罪名的大黑牌子,由武装民兵押解进场,低头站在主席台上。

李翻译等几个积极分子则在主席台上下蹿跳,有时猛地把阶级敌人的头往下按,有时又从后面猛踢阶级敌人的腿,甚至挥拳打他们的脸!李翻译的表现尤为突出,他脸色铁青,眼冒凶光,嘴唇紧闭,频频出手。

1970年4月13日,由博州革委会组织,从凌晨零点到12点在全州范围内进行了一次群众性的突击大检查。清查出大量枪支弹药、“变天账”和“封资修”书籍。(2)

驻温泉县十月公社的工作队也在当天迅速行动起来,每个生产队由驻队的五六名工作队队员和一些积极分子组成检查小组,挨家挨户进行大检查——其实就是抄家!除了贫下中农和积极分子以外,所有的人及住处都受到检查:家家翻箱倒柜,人人彻底搜身,地富反坏右的家甚至掘地三尺!

真是一片白色恐怖,个个人心惶惶。

一大队四生产队雪皑住的那间狭小的土屋也挤满了工作队的检查人员(李翻译也在其中),他的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底下的大箱子也被拖了出来,书籍一本一本地受到检查——在中学语文课本中竟然夹着一本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检查人员惊呼,有了重大战果。于是,大家更加认真地检查,翻到箱底,竟然还发现一张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当选中人民共和国主席那天套红的《新疆日报》!

“你还想为刘贼翻案啊!趁早交代你的罪行是你唯一的出路!限你三天写好书面交代。”李翻译凶相毕露地说。

工作队的检查人员满载战利品凯旋而归。

过了三天,李翻译几个积极分子又来到雪皑住的那间狭小的土屋。李翻译对雪皑厉声喝道:“你为刘贼翻案的罪行的交代材料写好了没有?明天在公社开你的批斗会!”

平日温文尔雅、寡言少语的雪皑,异常冷静、决绝地说:“交代材料没有写。你们明天批斗不了我。”

李翻译圆睁怪眼,紧闭嘴唇,嘲讽地说:“看把你能的!你不就是个臭老九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天到批斗会上试试!”

翌日,李翻译几个积极分子再次来到一大队四生产队雪皑住的那间狭小的土屋,只见雪皑穿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枕边井井有条地摆放着他心的中学语文课本。——雪皑,这位年轻的大学生就这样走了!

小桌上的碗里是喝剩的兽药。

李翻译几个积极分子惊呼:“雪皑喝兽药自杀了!”“雪皑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

公社大院的批斗大会已经开始,孟副团长穿着旧军装,双眉紧锁,满脸怒容,声音高亢地讲着话。李翻译匆匆忙忙蹿跳到台上,向孟团长轻声报告雪皑喝兽药自杀了。孟副团长听后,上前一大步,挥起胳膊,大声说:“企图为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翻案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雪皑,在铁的罪证面前畏罪自杀,他活着是反革命,死了还是反革命!”

……

雪皑的尸体随即被草草掩埋在博河河滩。

直到1978年落实政策时,雪皑才得到平反昭雪。雪皑的父亲无比伤心地来到温泉县十月公社——他儿子大学毕业后接受再教育的地方,——一朵鲜花刚刚绽放却随即又凋落的地方……

温泉县十月公社政府特地用上等木料做了十二口棺材,为温泉县1967年“12▪6”惨案的11名遇难者和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中迫害致死的雪皑举行隆重的葬礼,以示对他们的平反昭雪。

温泉县1967年“12▪6”惨案的11名遇难者,大多是被暴徒用步枪、手榴弹和长矛大刀打死在博河河滩后就地草草掩埋的,时隔十一年,借助推土机,他们的遗骸还是一一找到了。然而,雪皑的遗骸却怎么也找不到!

悲伤已极的雪皑的父亲,只得把从乌鲁木齐带来的雪皑生前喜欢的书籍、文具和衣物放在崭新、厚重的棺材里。……

雪皑的父亲找到时任温泉县党委副书记的孟XX,质问他:当年你为什么说我儿子“活着是反革命,死了还是反革命”?

孟副书满脸怒容记拒不认账。

雪皑的父亲说,当时参加批斗会的那么多的群众都听到了你讲的话,你还想否认吗?

孟副书记双眉紧锁拒不开口。

雪皑的父亲——一介知识分子那时能把堂堂的县党委副书记怎么样呢?

雪皑的父亲独自在儿子的葬身之地——荒凉的博河河滩徘徊良久,痛哭了一场,然后悄悄地离开了爱子的青之花刚刚绽放却横遭摧残的令人肝肠寸断的地方……

注:

(1)、本文是真人真事,但除雪皑外,其他人名作了改动,以免对号入座。

(2)、摘自《中共博州历史大事记》。

2015.4.

首发散文网:https://www.sanwen.net/subject/3949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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