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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第六十七、六十八章)蒋立周

2017-10-13 08:13 作者:和平年代  | 8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第六十七章 一 波 三 折

身着学生装的修齐下车时,已是六点。穿紧身绿绸旗袍的立惠跑了上去,欲提学生哥手里的藤箱,修齐急说:“你提不起。”立惠稍一用力,一把夺过藤箱,轻快地走出几步,说:“如何?不是千金小姐吧?”

修齐方才刮目相看:“你瘦了,也黑了一点。锻炼出来了。”

“嫌弃了吧。”

“岂敢岂敢。”修齐揩揩眼镜,“婆婆伯父伯母好么?”

“都好。”立惠心事重重地走着,“留学办得如何?”(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回来给爸商量了再办,现今去美国留学很容易,只要有钱。”

“收到梁伯伯的信没有?”

“好久没收到了,写了两封也没回。”

“给老家婆婆写没有?”

“写了,信也回了,婆婆还好。”

“那就好。”在店门口,立惠停住,有意让修齐看墙上公告。果然,修齐念出声来,末了,幽默地说:“胡伯伯是侠客,才值一百块大洋?小气了吧,重庆警察局的悬赏高得多。”

立惠哪里笑得起来,心若刀搅,低声说:“修齐啊,回屋再慢慢说。”修齐似有感觉,却没追问。罗玉兰听完说书刚回,一听他俩说话,迅速迎到巷门。修齐立即招呼:“婆婆,你老人家好。”“好好好,好得不得了。”罗玉兰笑答。

三人走过天井,路过北睡屋外,修英装没听见,门紧关着。

哪知,立惠刚座下,修齐便问:“刚才你是不是要说爸爸遭捉了?”

立惠大惊,看着修齐,没想到他竟这般平静,忙答:“不是。你晓得梁伯伯是共党?”

“寒假回来,我就看出了。上个月,重庆抓得很凶,我就为爸爸胆颤心惊,整难眠。”

原来,重庆特工破获了共党首脑组织,重庆市工委正副书记相继叛变,带上特工到处捉拿同党,不少人被捕。从此,他就担心父亲安危,有时痛哭,或者半夜惊醒。后来一想,爸爸从没来渝,仅与胡表叔来往,他不可能暴露。何况,毕业考试正酣,学业第一,事已如此,着急没用,他反倒平静下来,不再自己吓自己。

“哎,难怪你瘦了好多。那几天我们正在乡头,他躲了。胡表叔喊他先躲,半夜走了,县保安队第二天才拢龙兴场。在门口你也看到了,是捉胡表叔,没说捉梁伯伯。”

罗玉兰说:“只要躲脱了,就莫事了。这几十年,婆婆看多了,捉哥老会,捉红毛鬼,捉朱毛共党,就是现今捉土匪,也是吼得凶,捉到几个?风头一过,又出来了,天下这么大,你去哪里找?”

“婆婆!你这么一说,我们放心了。”立惠兴奋地抱住婆婆双肩直摇。

“只要平安,我瘦点没啥子。”修齐甩甩手臂,“我们去看看伯母。”

“她有病,不管她。”立惠忍住笑说。

“有病更该去看,啥子病?”修齐信以为真,说着他从藤箱拿出两包重庆冠生园月饼,大小各一包,“这包给伯父伯母,这包送婆婆。”

立惠拿着大包月饼,敲北睡屋门好几下,修英才应,像刚睡醒,开得门来,已是好阵,还不抬头。修齐热情招呼:“伯母,病好些了么?”

伯母点点头,“呜呜”应声,不答不问,像是牙痛,倒是没反驳有病,不致难堪。正当修齐不知说啥之际,修英突然问:“你爸爸是共党,吓得躲了,你还这么自由自在的呀?”

立惠帮他答:“他没听说梁伯伯是共党,怕啥子?”

“他不怕,我们还怕呢,说我们通共匪哪么办?”

“伯母,你莫担心,就算爸爸是共党,一人出事一人当,不得连累你们。”

“说的轻巧,株连九族呢。还有,你爸爸躲了,你还留洋,哪来银元?”

立惠说:“爸爸说了,若果梁伯伯不在,朱家保证供他出国。”

“朱家有金山还有银山?”修英瞪住女儿,“除非把你卖了。”

“我们走!当真有病!”立惠差点气哭,忿然拉着修齐回到东睡屋。

二人刚坐下,修齐盯住地上,突然道:“立惠,我不出国了。”

立惠看他一阵,不像说笑,急了:“为啥子?”

“当真不去了,我在重庆就这么想了。”

立惠还是那句,只是声调更高:“为啥子?是不是担心梁伯伯?”

“不是。”

“是不是怕用朱家的钱?”

“不是。”

“为哪样?你说!”

听到东睡屋立惠的厉声,罗玉兰推门进来。立惠忙告状:“婆婆,他不想留学了。”

罗玉兰以为他怕没钱,劝道:“那年,立惠他公公死了,立惠她大伯原来很想留学,后来也不想去了,他也是怕拖累家里,我就不答应,非要他去,再苦再难也要去,男子汉大丈夫,贫贱不能移!读书不能止!修齐,婆婆喜欢你,就是看你好学上进,温文尔雅。”

哪知修英已经追到门外,突然问:“读书当饭吃?斯文当衣穿?我就不喜欢读书人。”

修齐脸不红也不答,却看着立惠,意为伯妈替我回答——读书不能当饭吃,不再读了。

“是我答应嫁给他,是爸爸答应供他读,不由你喜欢!”立惠气得满脸通红,几乎吼道。

罗玉兰劝道:“媳妇,你都五十了,当着女婿,还是顾点朱家面子。”

“是我不顾还是你们不顾?”修英当着修齐大吼。

“妈,不要闹得满城风了,远街都听得见。”立惠转而哀求妈,“事到如今,我们该一起想法保修齐留学,莫再吵了。”

修英依然顽固:“他留不留学我不管。我只管女儿不要嫁错人。”

“你是认钱不认人,我不用你管!”立惠回答。

沉默一阵,修齐轻声说:“立惠,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谁知修齐语惊四座:“婆婆,趁你也在,为了不耽误立惠前程,为了不拖累你们朱家,照顾你们家庭和睦,我,”他迟疑一下。立惠知道他要说哪样,忙道:“你莫说了。”

“我想好了,要说,”修齐继续道,“我想退亲,请立惠另攀高门。”

婆婆一怔。立惠故意以为他开玩笑,摸摸修齐额头,玩笑道:“不发烧嘛,为何说胡话!”

“立惠,不是胡话,当真!”修齐点下头,再不敢看立惠,低下头来。

立惠认真起来,急了:“修齐,是我们两个的婚姻大事,不关旁人,你哪么随便乱说。”

倒是修英笑逐颜开,说:“对嘛对嘛,本来就该退嘛,莫拖累我们朱家了。”

“妈,你不要说话!”立惠瞪住她。

“别个都说要退亲,你还硬得很,脸皮厚!”修英指责女儿。立惠气得说不出话。

罗玉兰却慢慢道来:“你们年轻人讲新式婚姻,自由恋,各人作主。我七老八十了,本不该阻挡。可是,你们这回定亲是你父亲和我,听了你们意见,当着你们的面定的,签了字划了押,有仲文老师作证,你不能一个人说退就退,没那么轻巧啊。你有学问,该懂规矩。”

立惠眼睛顿时闪亮,说:“修齐,对呀,婆婆说得有理啊。”

婆婆再道:“要说我们家不和睦,早就不和睦了,不是你带来的。”

修齐低声道:“婆婆,我是为立惠着想,她前程似锦啊。我是怕耽误她,其实,我很喜欢立惠,舍不得……。”立惠立即忘情说道:“我也喜欢你。”

修英嘴又一瘪:“硬不要脸。”

罗玉兰不管修英,说:“对嘛,既然你们两个都喜欢,自由婚姻,就懒得理他人了。修齐,婆婆人老了,脑壳不昏,眼睛不花,看得出来,你是很有前程的,不是说升官发财,你一定成大学问的人,比仲信外公的学问还要多。我就喜欢这些人,朱门祖代都喜欢这些人。”

立惠生怕他不知,立即补充:“就是婆婆的爸爸,我的外祖祖,人称罗秀才老夫子,外祖祖的学问赛过好多学究,一方才子啊。”

“婆婆,我听说过,不敢和他老人家比。”修齐赶忙道。

“我就是喜欢你勤奋上进,不像那些公子哥,好吃懒做,油腔滑调。”立惠直言。

“脸皮厚得像城墙。”修英又插句,话虽可笑,但谁也没理她。

罗玉兰再道:“修齐啊,退亲这个话莫再说了。我还活得到好久?我能够看到你们成亲,生儿育女,死也闭眼了。”

“婆婆,你老人家要活百岁。”

“我就是想活百岁,看到重孙子重孙女,要不要得?”

“老不死。”修英低声咕哝一句,可谁也没听见。

立惠说:“修齐,我们应该让婆婆看到那一天。”

“婆婆,我实在是怕耽误立惠呀,没别的意思。”修齐继续声明。

“我看有别的意思,不忠贞,三心二意。”立惠故意激他。修齐没再说话,风雨暂停。

晚饭时,朱经理回到家。动筷前,立惠拿出修齐的毕业证和成绩单给爸爸看。朱经理未看证先览单,说:“修齐,你的学业成绩顶呱呱嘛,最少也是九十分,还有三门满分,一百,好得很,好得很。再看看学校评语,哎哟,你们听听,‘该生好学刻苦,思维敏捷,涉猎广泛,饱览群书,成绩一贯优异,依旧渴学不息,前程实为可期,建议继续深造,有望为国良材’。天老爷,你们听到过这么高评语吗?啊?”朱经理越夸越有劲,全然忘了身份。

修齐一直低着头,末了,说:“伯父过奖了。”

经理笑着说:“恰当之至。立惠,你有眼力啊,选得好,老父为你高兴。”

哪晓得修英突然又插一杠:“他要退亲。”

“哪个?你想退?”朱经理和立治一齐盯着立惠,正欲指责,修齐接过:“我。”

修英脸朝丈夫:“看看,你还把他捧上天了,别个没想和立惠。”

经理目光转向修齐,问:“贤侄,当真?”

一向不插言的立治也道:“修齐,妹妹也是聪明好学,新式女性,与你匹配的。”

修齐急忙申辩:“伯父,你们误会了。我是担心,现今我们梁家状况堪忧,害怕耽误了立惠的锦绣前程,拖累了你们家,才……。”

罗玉兰瞥一眼修英,说:“别个修齐没再说退亲了嘛,你还提它做啥子。”

经理明白过来,说:“哦,我明白了,你是怕你爸爸的事拖累了我们,修齐,你莫把朱伯伯看贬了,我们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小人,就是你爸爸有个三长两短,我朱家一如既往,该如何还是如何。既然你和女儿定了亲,就是我儿子,你要出国留学,朱家就要为你撑起,我就是卖工厂,也要供你留学。”

“他就是怕用我们的钱,不想出国了。”立惠说。

立治再劝:“你傻哟,修齐,我读书不得行,想出国别个都不要。”

罗玉兰则道:“修齐,婆婆给你挑明,要钱的话,我在乡头还有一份田土,年年有租银送来,我凑一份,哪里要你朱伯伯卖布厂。”

修英再插一句:“仲智大哥就是留学日本,煞果如何?”

一句话刺到罗玉兰痛处,半天回不过神。不过,因为听惯她的冷言冷语,都没理她。

“伯伯,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只是……”

“出国!莫说了。”经理斩钉切铁。修齐依然不肯答应,末了,说:“我还有个婆婆,七十一了,很有主见,爸爸都听婆婆的,我想回去跟婆婆商量一下。”

“你是说,顺庆老家那个婆婆?该,当然该和她商量。但是,不管她如何想,你都得出国留学。铁板上钉丁,变不了啦。我们朱家望你多做学问,莫去当啥子,妈有句老话,……” 经理还没说出口,罗玉兰迫不及待一般,接上:“书可读,官可不做。”

朱经理说:“对头对头,此言有理。听说庚子哥改成,‘书可读,官不可做,’官可做,亦可不做,人各有志嘛。修齐,你懂我的意思么?”修齐不住点头。

过了三天,修齐要回顺庆乡下老家,他说,一则看望婆婆,免得老人挂念,二则安慰婆婆,莫为父亲担心,三则听对他出国的意见,如果同意,卖点田土以作出国资费。立惠想去看看婆婆和老家,执意同行。修齐说了一堆困难,恐吓立惠:“远咯,八十里路,爬坡过沟,有的路没石板,遇上落雨,又粘又溜,没有南坝的河滩好走,乡头太阳烈,蚊子也多,还有土匪。”“我不怕。”立惠还是那句。她要揣把剪刀,万一有事,抵挡一阵。

罗玉兰亦担心。经理却说:“我在城里找两副可靠的滑杆,去来都抬你们。”

“一副就够,我走。”修齐说。立惠也说:“就一副,我走累了我坐,你走累了你坐。”

朱经理笑笑:“你一定坐得多些。”

“难说。”立惠答。

第六十八章 惊 险 一 幕

修齐昨天出城回老家,仲文今日进城转送梁校长给修齐的信。本是中送炭,可惜晚了一步,红炭转黑,石头落地。朱家依然喜上眉头。

信是一位挑煤夫送到朱老师家里,朱老师看罢,星夜兼程赶来。

原来那晚,梁校长听罢安贵的撤离指示,匆匆告知朱老师后,立即提上简单衣物,星夜兼程,赶往邻县亲戚家,忘了给立惠留言,途中不无后悔。亲戚本是绅粮,马上开办家塾,委屈这位师范高材生教两位少爷念“子曰”,不过,境况尚好,安危无忧。

信里说,修齐若在涪州,应急回老家看望婆婆,妥为安慰。出国一事,可作暂缓,时局稍安再说,倘若毕业无事,先去龙兴小学教课,该校急需真才博学老师,儿子若另有打算,为父毫不强求,只期你与立惠女士相亲相敬,同甘共苦,等待艰难过去。并告立惠,上次走得太急,没能留言,望她谅解。切勿来我处,固守秘密。

罗玉兰看罢信,笑仲文:“你是大年初二贴门神,晚了一天。”

“他们本该回去看婆婆,梁校长也有这个要求,可惜的是,没看到信。”

“安贵回来过么?”罗玉兰问。

“没有。保安大队还守在龙兴场呢。”

“挨刀的!”

朱家恢复平静。罗玉兰无事就去茶馆听书,茶不喝,烟要吃。更令她喜欢听的,每到夜深人静,立治拉开二胡,婉转悠扬,如哭如泣。因为父亲早年喜欢拉二胡,她养成爱听习惯。如今,听着立治拉琴,老人形神恍若眼前。修英却不喜欢,“杀鸡杀鸭”,吵死人了。

这晚,夜半琴声里,有人轻敲巷门,时断时续。罗玉兰正听二胡,一时未觉,琴声稍歇,方才听清,她轻轻走进巷道:“哪个?”

“我,干妈,是我。”

罗玉兰一阵惊喜,来不及应声,迅速拉开门。然而,门外却站个佝腰驼背头裹白帕的老太婆。罗玉兰正迟疑,那人说:“干妈,是我。”

“哦,天老爷,快进快进。”来者正是门上告示要捉拿的胡安贵,“哪么成老太婆了?”

“装!”

担心修英听到,二人轻轻走往后院“大窝”。 罗玉兰笑道:“穿我的衣服,我都没认出来。你胆子好大。” 推开“大窝”房门,胡大银全醒,见儿子那打扮,先是一惊,稍顷一笑,接着黑起脸来,说:“你来做啥子?惹了大祸还不够,还想连累朱家?”

罗玉兰说:“小声点,莫让我那媳妇晓得。胡老表,安贵平安就是福,有哪样祸哟。”

“我过一天就走,去成都。”

“去成都?哪里保险?”罗玉兰一时不解。

“越是不敢去的地方越安全,他们想不到要捉的人敢在身边,出其不意。”

罗玉兰想想,觉得有理,问:“有落脚地方没有?”

“去了再说。”安贵答,他更想在成都打听全国解放的消息。

罗玉兰略作思索,说:“正好‘黑团长’那里要人。去年他回来给四伯祝寿,你认得。他托我在本地选个靠得住的亲戚,帮他管家,说成都人滑得很,嘴巴说得甜,心头有算盘,靠不住,想换个管家。你们晓得,‘黑团长’脾气大,没有哪个敢惹,你在他那里,莫人疑心。还有,你爸爸和他是拜把弟兄,生死之交,他要收你,我给他写封信,你马上去。”

胡大银心里高兴,脸依然板着,对儿子说:“你看看,干妈想得好周到。”

“黑伯伯确实不错。我去。”安贵笑逐颜开。

“你是侠客,能文能武,给他管家,他喜欢得很。”罗玉兰道。

胡大银却板着脸:“你是不是天天在黑伯伯跟前,讲‘人人有饭吃,个个有衣穿’嘛。”安贵不答,却笑。

罗玉兰笑道:“哪么讲不得?你黑伯伯人黑心不黑,你就说是共党,黑伯伯也要保你。”

胡大银坚持:“你黑伯伯不光心好,还有勇有谋,见多识广,讲情重义。那年,为你继宗伯伯报仇,他办法多得很。去年,他回来给四老爷祝寿,专门送我两坛泸州老窖。你莫想到跑了趟重庆,就不得了,他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若果得罪了他,老子不饶你。”

安贵仍然笑而不答。

“当然咯,你黑伯伯脾气大,惹毛了他,也不认人,你还是小心一些为好。”罗玉兰说。

“要得要得。”安贵笑笑,勉强答应。

胡大银说:“街上到处都有捉你的告示,白天躲进防空洞,晚上走。”

罗玉兰说:“除了仲信,其他人都不讲。”

如此完美去处,谁都没有想到,莫非天降机遇?安贵兴奋不已。

他解开头帕,取下网髻,露出光头。脱去青布满襟上衣,褪去小脚青布长裤,原来也瘦了。除那“驼背”是团烂棉絮填塞的外,全是干妈的衣裤头帕网髻,恰到用处。白花蓝布袋提的却是熟鸡蛋,已经变馊。安贵立即剥去一个压瘪熟蛋,甩进嘴里。

“难怪说你是侠客哟。”罗玉兰乐不可支。可解开那团烂棉絮时,她却惊吓不小:原来藏着那把左轮,沾着棉花毛和几点泥巴。胡大银没出“大窝”,很快给儿子煮好一碗面。

干妈笑问:“我们后阳沟岩坎那么陡,那晚上你哪么爬上去的?”

“逃命嘛,我也没想到哪来的气力,几下就爬上去了。我路熟,摸到继宗伯伯的墓前磕了几个头,很快摸到山腰,刚停下歇气,听见有人说话,一听,是哪个?龟儿子乡丁杨队长,像有十来个人。他龟儿子也路熟,摸到伯伯墓前,就命令队伍散开,从后面包围了大院子。狗日的,晓得我要去伯伯墓前,老子要慢两步,跑不脱了。”

“你干爸保佑侠客嘛。”罗玉兰一笑,“一直躲在铁石寨?”

“开初那些天,保安队搜得凶,铁石寨李头头也怕,我们不敢住寨子里,也是到处躲,后来我就说到成都躲,他马上摸出二十块大洋,要我还给黑伯伯。”

“好讲义气!”罗玉兰叹道。

“我没收,革命正急需钱,等革命胜利了,政府加倍还黑伯伯。”

安贵吃罢,已快天亮,没敢耽搁,躲进防空洞补瞌睡。到得全家起床,后院恢复如常,毫无异样,连通常早起的吴妈也没察觉。

然而,出乎预料。十点刚过,八个保安兵突然端枪冲进巷道,罗玉兰碰个正着。

“你们做啥子?”

“让开,我们捉胡安贵!”

“他跑到城里来了?”罗玉兰故作一惊,反问。

“你莫装莽了,我们晓得。”兵丁很不耐烦。

陈队长走在队尾,摇摇手枪,笑道:“哟,朱大娘,我们又见面了,有缘啊。”

“那是你总说我通共党嘛,”罗玉兰轻松一笑,“你们也不想下,城里到处有告示有兵丁,他那么傻,送上门来给你们捉?”

“在不在,捉到就晓得了。”陈队长冷冷一笑。

“好,你们搜!旮旮角角,茅坑粪凼都搜!”罗玉兰嘴里如此说,心里很虚。

“当然要搜啦。朱大娘,不好意思啦。”陈队长阴笑。

“要不要我引路?”

“你引路,我们搜不到。”陈队长拍拍手枪,“不劳你大驾啦。”

谁知,直到中午,兵丁搜遍前庭后院,床上床下,皆没见着安贵影子。

陈队长不服气:“朱大娘,昨夜我们巡街的看见他进了你家门。”

“你们看见了,哪么不当场捉住?”

“朱老人家,你给我讲实话,他到哪里去了?”

“我说了,他不是傻包,他躲在乡头。你硬说到我屋来了,莫非想害我?”

“岂敢!朱大娘,你家是民国功臣,哪个敢害你嘛。”陈队长谄笑着,“你老人家告诉我嘛,他躲到哪里去了?”

“根本没人进屋,要不就是你们看错人了。或者有人想一百块大洋,专门编的?”

陈队长一时无言,不由看了看后天井。除了修英低头走出,那里静悄悄的。

“朱大娘,虽然他是你干儿子,可你理应大义灭亲,和我们站在一起。为党国效力哟。”

“你说朱家是民国功臣,可是,你总缠住我们朱家,在乡头,在城里,你都说我窝藏胡安贵,好象我是罪犯,朱家就是共党窝子。是不是?你对民国功臣不安逸,是不是?好,我哪天去找县太爷评理,看你帽儿稳不稳?”

“不是不是。本人恪守职责嘛。”

保安队走了。站在油店的罗玉兰并不相信,没多一会,果然看见对面茶馆里来了三个茶客,三人边喝茶边往朱门瞅。罗玉兰顿时明白:守株待兔。正想着,吴妈走来油店告诉她,后院榨油房躲着两个兵。她笑了,心里实在迷惑:保安队如何晓得?仲信一早出了门,还没来得及给他讲啊,安贵半夜就进了洞,都没看见嘛,天老爷,幸好没搜防空洞哟。罗玉兰捏了把汗,一时坐立不定。回到南睡屋,她朝北睡屋看了看,门正开了条缝。她眼前突然一亮:莫非是她?可是,好久出去的?

罗玉兰再到油店,问小黄伙计,上午哪个出去了。小黄伙计说:“有哇,除了朱经理,吃了早饭,大姐说岳母喜欢吃朱家菜油,就送了一罐去。”啊,硬是她呀。

罗玉兰悄悄走到后院饭屋,站在木格窗前,朝防空洞看去。抗战那几年,只要防空警报拉响,全家和布厂人员都要从洞的两头钻进去,躲在中间,不想说话,不敢抽烟,警报不撤,不敢出洞,有时一躲就是半天,洞里太熟悉了。如今,防空洞荒芜几年,洞顶长满茅草苦蒿,足有尺高,跟周围荒地无异。西头洞口,胡大银堆了几捆煮大锅饭的油菜杆,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此处有洞。东头洞口,胡大银让洞口敞开,外面酷热难熬时,钻进洞里避暑。不过此时,那洞口也给破箩篼破蔑席遮住,依然看不出有何迹象。安贵躲在里面,万无一失啦。安贵睡在麦杆上吧,霉味潮气一定很重,难闻啊。

中午,朱经理回家,罗玉兰拉到一边,告诉上午发生的事

他一听完,立即说:“有内鬼,一定是那个死婆娘报了信。”

罗玉兰知道儿子骂的修英,说:“她没看见呀?”

“未必她没听见?她瞌睡少得很,半夜还翻来覆去。”经理气呼呼地,“我去问她。”

可不,安贵说话莽声莽气,与众不同,还喊“干妈”,定是遭她听见了,上午只有儿子和她出了门。就是她!如果她突然想起防空洞,再去报信,或者告诉躲在榨油房的两个兵丁,老天爷!罗玉兰的心提了起来。本想要儿子莫去问她,不会认帐的,可一转念,罗玉兰说:“去狠狠问她,就是她不认帐,也要吓他一下,以后再不敢出去胡说八道了。我们朱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快去!”经理还没听完,虎着脸直奔北睡屋。

罗玉兰不由跟了去,进了自己的南睡屋。马上,北睡屋传来儿子的严厉质问:“昨夜你看见胡安贵进屋了?” “没有呀。”停了一下,修英答。

“那你为啥子去报信?胡说八道!”

“我没有。”

“那他们为啥子要来搜?不是你还有哪个?”

“怕,怕是昨夜有人看见。”

“有人看见,天一亮就来捉人了,何必等到半上午?”

她没答。儿子提高声音:“告诉你,你要再胡说八道,惹事生非,闹得朱门不安宁,给我滚回李家去,老子还想顾点朱家脸面。” 修英没再回答。

罗玉兰一乐,放心啦。下午,她若无其事地去了茶馆。三个暗探见她来听说书,觉得再守望有何意思,先后走了。修英也没出门,保安队没再来。后来,她再去榨油房,鬼也没有。

罗玉兰心里仍然捏紧。有一阵,她不禁自感好笑:过去厌恶刀杀枪打,而今七老八十,反为打打杀杀流汗操心了。天黑前,她听见北睡屋有人吵闹,高一句低一句,却不是儿子和儿媳,细听,原来是修英和她二哥,罗玉兰关上南睡屋门,声音依然传来。

修英低声说:“我是听见了,他喊干妈,口音就是胡安贵,老婆子说,你哪么变成老太婆了,我想起来看看,又怕惊醒仲信,没敢起来。”

“他莫非根本没有进来,跑了?”李二哥问。

“早晨。我去‘大窝’看了,他正睡呢。你小声点。”

“你掀开帐子看清楚了?”

修英不说话了。李二哥说:“你看也没看清楚,就喊我们去保安队报信,这下安逸了,陈队长把我们两个喊去大骂一顿不说,还说我们慌报军情,想骗政府大洋,想把他的队长帽子搞脱,骂得我们不敢抬头,还要罚我们款哩。”

“小声点。我也是为你们弄一佰大洋,为你们拿回手枪嘛。”

“钱钱,你就晓得钱。”李二哥声音依然不减,“害得我们怕陈队长了,不敢碰到他。”

“我也没想到龟儿子躲得那么快呀。莫不是死老婆子看见我出了门,不然,仲信为啥子硬说是我报的信?狗日的!依我看,现刻,他还躲在朱家。”

“你又去报信嘛。”李二哥讥她,“难怪朱家恨你,朱家把你撵了,莫回李家来。”

修英带着哭声:“我是两头受气啊。”

“怪你各人!”李二哥忿然说罢,拉开屋门,气冲走了。

罗玉兰听着,差点笑出声来。果然是她!

原来,告密者正是李修英。此人昨夜也被敲门声惊醒,听出是胡安贵,只是她没起床,静静听着。早晨起床,她马上到后院“大窝”门口,朝胡大银的“大窝”床上看了几眼,见蚊帐内被盖拱着,以为安贵正睡,饭后提上菜油坐上黄包车直奔李家。

她对两个哥哥说:“你们想不想一百块大洋?”

“怪哉,莽猪才不想?”

“那你们还想不想那把手枪?”

“有啥子事,快说。”三哥等不及,催问。于是她把胡安贵藏在朱家后院之事说出,末了,加上一句:“莫说是我讲的,他们晓得了,我日子难过。”

后半夜,罗玉兰进防空洞送安贵。她说:“你当真是侠客,陈队长两回捉不到你。”

“是干爸保佑了我。”安贵笑道。

“是你爸爸挖的防空洞保佑了你。”

胡大银依旧板着脸:“我再说一回,你若得罪了黑伯伯,看你再往哪里躲?”

安贵依然乔装驼背老太,怀揣干妈给的五块大洋和一封信,乘着夜色,踏上了去成都的驿道。只是,出城不过十里,安贵卸去老太装扮,立即变成一位赶夜路的壮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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