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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汪塘》

2017-08-13 16:45 作者:闲云野鹤  | 15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老屋东面一箭之远有口池塘叫汪塘。四围草木葳茂,许多叫不出名来的老树苍籐簇簇拥拥地斜横在池边的水面上,将一池好水染得阴碧森森。小孩子的我们一到晚上,就不敢走近它了。自古传说这塘里淹死过许多人,皆是潜伏在四周阴森间的鬼魅们弄的。到底有没有这些脏东西,谁也说不清,但我倒是亲历过一个小孩被淹死。那个小孩比我大一岁,整个下午和我一起过家家,散了没一会,就淹死塘里了。六岁的小女孩自己走进塘里去淹死,老辈们都说是被旧鬼招了魂,做了替身。这个事件对我撞击很大。第一,我从此失去了一个小姐姐,再也吃不到她的那些只有城里小孩才能吃到的糖果糕点了,她那明眸樱唇的画般的模样,至今也还印在我的心底处。第二,村庄上从此消失了一戸好人家。小孩的奶奶是位年青守寡的慈祥老妇人,人缘特好,庄上人称她好奶奶。好奶奶的独子是个地质勘察局的工程师,十分顺,在外省工作。为慰母亲老来孤独,便将五岁的女送回老家承欢膝下。不想不到一年就被淹死了,可知老人家当日心情。乡亲们两次将她从汪塘里水淋淋的拉回,守护到第三日,才放心交给她匆匆赶回的儿子。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就把好奶奶接走了。临走前放了一晚的河灯,满塘的那些纸灯啊,漂漂荡荡又打转,一闪一闪都象鬼眼睛。好奶奶那一走,再没回来过。第三,淹死鬼若投胎, 必须先得找到替身。父母说我是她最熟悉的玩伴,要找肯定先找我。为此,我近一年间不敢去汪塘边玩耍。除此之外,我还真的看见过一回“水鬼”。七八岁的时候,我已喜欢上钓鱼,经常蒙着家人来到汪塘里。那是一个正午,天热得厉害,我刚要下钩,猛见得不远处的绿荫里有毛茸茸怪物一蹿,嘭咚一声扎进水里,激起了帐大的水幕,吓得我连滾带爬,逃家后一连发了三天烧。父母一边帮我烧香喊魂一边解释说,那不是真的鬼,那只是一只水猴子。其实小孩子不懂,水猴子比真鬼还可怕。别看它个头不大,在水里却是力道千钧,任凭再精壮的汉子,它只轻轻一抓,就把人带进深水了。原也不想弄死人,只因它有猴性闹着玩,闹着闹着就把人闹死了。溺死在汪塘的不少人被捞上后,身上都有一条条凝血的瓜痕印,七窍都被塞满塘底的水草和淤泥,都是这东西干的事!那一日怕是天太热,它爬上树荫里纳凉,被我惊着了才逃之夭夭。它不逃走不行,老辈人说别看它在水里猖狂,一到岸上就只有四两的力气了。

我家吃水用水都靠这口池塘,水在池里阴森怪异,汲上来却明亮甘爽。记得早先是大姐负责家务,淘米洗菜汰衣裳,每日去汪塘若干次。每次塘里回来,我总偷偷察看姐姐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一蓬黄灿灿的大尾巴。大姐出嫁后二哥顶替家务,我又偷偷察看他的身后是不是藏着一蓬红艳艳的大尾巴。老辈人说,公狐狸的尾巴是黄色的,金光灿灿,母狐狸的尾巴是红色的,艳若朝霞。汪塘里的码头后,是一片密密的刚果丛,有两只千年的狐狸精一公一母,就藏在密丛里。下塘口的年青人,一不注意就被它们从背后附身了。这些被附的人在老辈的嘴里都是有鼻子有眼睛,活灵活现,不过他们说的都是过往年月里的事,顶真不得。但是,当下里好象也有一个人被狐狸附身过,又让人不得不信。这个人还在世,去年回乡时犹见过他。当年他还年青,生得俊朗,但因是个孤儿,穷,做的是帮死人穿衣下葬的营生,娶不到老婆,就被那只母狐迷住了,一迷就是许多年。到底有没这回事?没问过。小时候见到他,总是躲得远远的。稍大后我就出走了,再后来,每次回乡也是遇见遇不见的。今年回乡,倘若他还在,一定要问上一问。二哥插队后轮我顶岗,不过这时候我己十二岁,胆子大了。每日往返汪塘许多次,并无一丝怕意。有时还想着那条艳若朝霞的大尾巴,真能跟我回家就好了。那时我正读着《聊斋》,知道母狐狸一般都是好人,而汪塘里的这只母狐一定是好人中的好人。它见那个寒微的后生可怜,就陪他说说笑笑地过了好多年,直等他娶到老婆才离开。这样的好心狐有何可怕呢?

知晓了小女孩溺亡不过是人世间的一次例外不幸;知晓了水猴子不过就是水中的一种动物;也消除了大尾巴的恐惧后,我看到我家门口的这口池塘,竟是十分美丽的。我在小说《小小钓鱼郎》里曾经这样描述过它:“荷叶象侍女举起的绢扇,在给池塘打风哩!轻轻的摇一摇,涟漪就微微漾一漾。睡莲花妙曼开放,白里透红象芹姐姐的脸庞一样好看。水中央,有一丛一丛的碧叶儿,乍看似乎在水面缓缓涌动,其实是偶尔水波的作用,它们细若丝绦的根须紧扎在塘底深处呢。那些碧叶儿,油油的,象只只翠色蝴蝶贴在水面上。它们是里下河地区常见的水生物,官名叫什么不晓得,人们只是形象地管它叫做浮叶蝶。孩童们最难捕捉的红蜻蜓,成群地在池面点水,点累了,翘起尾巴歇在叶片上,衬出了红的更红翠的更翠。疏朗朗的池塘象面大镜子,照着白云和蓝天------”这仅是其间的小小一段描写,已经很美了,若加上四岸诗意般的树藤,树藤里的语虫鸣蛙鼓蝉唱,再加上间沉水的凉月和巡岸的流萤,谁能说它不美呢?汪塘的美还不止这些。在它的北岸,整个的是块玉米地,密密麻麻的玉米们编织成一顶巨大的青纱帐。庄上的少男少女,瞅着空儿就往里面钻。农村年轻人脸皮薄,不象城里人,但他们的青火焰也旺啊!一进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不晓得我的父辈们当年钻进过没有,更不晓得袓辈以及祖辈的祖辈们钻进过没有,但我们在汪塘里玩饿了的时候,常常光着腚爬上去偷嘴吃,掰嫩棒子,折甜结杆。我们在偷嘴的过程中经常望见大哥哥大姐姐们抱团儿。我二哥和他的初恋芹姐姐也被我们撞见过一回,当时他俩正在对嘴儿。这块村庄的伊甸园里伏着爱神丘比特,它将它的箭儿乱射,被射中的人们一生感情幸福!也有射不中的,比如我哥和芹姐,他俩的结局很凄惨。(详见《小小钓鱼郎》 )但是不管怎么说,汪塘北岸的玉米地,是村庄的故事所,是令人刻骨铭心的地方,它之所以自古以来一直种玉米,我想这或许是故乡的人们珍藏自己人生的方式吧?

待到我们这帮娃儿再不肯光腚游澡的时候,汪塘就归我们做了乐园。里下河的孩子天生好水,迟早都会变成水中蛟龙,那只区区的水猴子早不知躲去哪里了。我们在塘里捕鱼捉虾摸蟹踩蚌,每每都有收获。玩累了,一齐游到塘中央休息。塘中央有块高坻,鹅卵型,没入水面米把深,蹲在上面休息很舒服。这块高坻有来历,它原是一枚仙鹅蛋。汪塘是鹅的腹,而整个村庄就是一只大鹅子。不信你从空中往下看,我故乡的地形,活脱脱的一只振翅欲飞的大仙鹅!只是不知在哪朝哪代里,一位先祖下葬时,一根阴桩打错了地方,打在仙鹅胫子的大动脉上,鹅子飞不起来了,不然这只仙鹅早驮着我们到南海去做神仙了。那块葬地的地名叫鹅胫项,现在依然是。一日,有个叫“马叉”的女娃突然大叫:“没得命!蛋在动,蛋在动哇!” 马叉是苏中平原上传说中的一个暴鬼,手执钢叉橫冲直闯,但逢高兴便手起一叉,许多猝死的人都说是被它这般叉走的。女孩子叫这个名字,可见她是何等的泼辣。她几乎就是我们的王,说出的话不敢不听。我们仔细察,脚下的高坻果然在晃动!一群孩子魂飞魄散。我忽然想到那个古老的传说,安慰大家说:莫怕,或许是仙鹅苏醒了,它要驮我们上天去玩啦!虽则如此,一群孩子还是铁青着脸,爭先恐后扑上岸去了。上岸后才知道,原来是石油勘察队在村庄的外围放地炮。惊恐方退,“马叉”呜呜的哭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得伤心。这样的人突然哭泣实属罕见。问她,她说她想好奶奶了。于是大家一起想起好奶奶,想起她当年对自已的种种好处,也想起溺死在汪塘里的那个小玩伴,皆戚戚。忽然一人高呼:去找好奶奶儿子吧,他就在地质队呀!一语惊醒中人,于是出庄去找放炮人,认定好奶奶的儿子就在他们间。可恨放炮人都摇头,说工程师坐办公室,不会到野外来放炮。大家垂头丧气,怎样散伙回家的记不清楚了。

珍宝岛的枪声,将世界震动,也把汪塘的宁靜打碎了。武装民兵们背着枪,到处挖防空洞。有支队伍开到汪溏边比划了一番,就在一面陡坡上挥汗挖掘。四周布了岗,不容人走近,说事关军事机密。我们戴上“红卫兵”袖章,并在腰间束条仿军带,躲在远处悄悄看。这般装束安全些,即便让民兵们捉住,可证明我们不是敌特分子,也是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小兵。挖了三五天,终于挖出一个大洞,却丢下不管了。侦察了好几天,见他们当真忘记这里了,大家进洞。里面黒糊糊一片,泥腥味呛人,洞壁上水珠淋淋。我们都为汪塘里多出这道景致而兴奋,没事就进去,想象着敌机在头顶扔炸弹,想象着敌人从洞口进攻时该如何还击或躲避。现在想想很后怕,洞中没有任何砖木支撑,别说飞机大炮,一枚小小的手榴弹足以炸坍。当时听说上海的防空洞挖得最好,可以防原子弹。有个洞挖得太深,一对小情侣进洞游耍忘了出洞时间,洞门关上了,一关就是一星期,结果两人都饿死在洞里面。这个消息别人怕,有好多孩子不敢进洞了,而我却一点都不怕,相反倒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竟然臆想着,如果能和班上那个好看的女同学,身前身后地进入这个防空洞,然后洞口突然坍塌,把我们都埋在里面该多好?没多久一场暴中,那个洞真的坍塌了,没有将我和女同学埋葬,却把我那个羞耻的心事和少年时光从此埋藏了。

防空洞倒塌了,我和故乡的缘分也尽了。我要到遥远的黄海边上去当知青,那一年我十五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和汪塘就兹作别。在之后的那些荒烟蔓草般的知青岁月里,在更之后的这条庸寂而又漫长的人生旅途上,我都常常将故乡的汪塘怀念。怀念起它,就能编串起故乡的旧时模样,几十年前父老乡亲们的声容笑貌宛然如真。怀念起它,就能捞起我的童年和少年,它们就靜泊在那口充满了神秘的美丽池塘里,那是我整个生命中最为稀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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