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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穿行头的乡村角儿

2015-12-08 11:53 作者:溪水一石  | 12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不穿行头的乡村角儿

文/溪水一石

在灵台县城西南有个叫蒲窝的乡,那里曾是汉光武刘秀逃难避祸的地方,至今民间传说甚多。过去虽说离县城不远,但因交通闭塞,那里的人常翻山跨沟去紧邻的陕西麟游、凤翔的乡镇赶集。离得近了,生产生活习俗也就基本相同,这乡民的兴趣好大都是闲了爱吼几声秦腔。这一吼,联动了陕甘两省,拉近了两省民间距离。

秦腔不光是陕西的特产,它是以关中为中心辐射大西北的地域文化艺术。而镶嵌在咸阳与宝鸡中间的灵台县,深受其影响,民间的秦腔演唱水平也不比老陕差。

就说这周重瑞老人吧。他是1938年出生的人,祖祖辈辈蒲窝人,他唱了一辈子的秦腔。之所以说他,是因为前几年节期间,在灵台的大街小巷流动着一支农民秦腔自乐班,里边有个戴着墨镜边拉边唱的老者,只要他唱,便鸦雀无声,紧接着是击掌和叫好声。连过往的行人也会驻足凑前看热闹。可是从去年以来在县城的自乐班演出中就再也没见到过他的身影,老人家是否安好,成了我的牵挂。终于打听到了他的消息,周老身体不大翘欠已有好些时日了。这天我们找到他家,老人披了件外衣从屋内出来,我一眼就认出这位饱经沧桑、热情豪放的民间老艺人。

提起秦腔,好像触到了他的兴奋点。老人家一下子精神了许多,滔滔不绝,讲到激情处,站起来眉飞色舞,挥扬着手中的长烟杆,好像进入了角色的状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少年时的周重瑞,在村子里读书,教书的两位先生都是秦腔戏迷,不仅吹拉弹唱样样会,而且每天课余时间都会教学生唱一会儿秦腔,有了老师的引导和指点,学生们在这方面进步也比较快。三、四年时间下来,周重瑞学会了好十多出秦腔戏,对戏词也记得滚瓜烂熟。上中学后,唱秦腔也就成了他最大的兴趣爱好,参加学校文艺队,蒲窝山大沟深,林茂草丰,他在放学后帮大人放牧、拾柴时,总忘不了带上那把二胡,累了,就自拉自唱,放开嗓门吼一阵秦腔;每当心中郁闷,跑到那没人的地方吼唱一两个时辰;日子久了,他的嗓门就吊开了,唱啥像啥,一个人把那《黑叮本》中的李艳妃、徐彦章、杨波全能给包揽下来。

1958年,乡上选拔周重瑞到村上学校当民请教师,他也像当年他的启蒙老师一样,课余教学生唱秦腔。学校附近的人家常常被委婉、缠绵的二胡声和高昂、激越的秦腔所感染,一有时间,村民们就会跑来听戏。一个和周重瑞年岁相仿、常来听戏的姑娘,由爱听戏到爱上了唱戏的他,这就是后来与他同甘共苦、为他生儿育女、伺奉双亲、陪伴他半个多世纪的妻子。然而妻子早几年就已离世,说到这里,老人家话音低沉慢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不知怎地就唱起了“刘彦昌哭的两泪汪,怀抱着娇儿小沉香......”“唉,唱啥哩,老了就唱不成了”,他给我们接着又续说后来的故事。书教得好好的,可有人在后面说他是不务正业。一个对秦腔痴迷的人,把唱秦腔和吃饭一样看待,宁可种地当农民也不能生活中没秦腔。不唱秦腔,他会发疯、会被憋死,于是主动辞职,和其他村民一道,去尖山参加大炼钢铁运动。

贫乏的物质和文化生活,使得大伙儿在工余长吁短叹。周重瑞是个乐天派,他用木头咣胱和铁皮边敲边给大家唱改编的秦腔,既符合实际又逗得大家发笑,以此排解工友们的寂寞和苦闷。上边的领导知道后要他在另外几处工地去活跃一下。歪打正着,他的大名也就是那个时候被传出去的。如今那些当年和他一起的老人都记得。文革中,各处组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周重瑞也被选到了公社的宣传队里。缺吃少穿的年代,历史秦腔戏是被禁绝的,只有移植的秦腔八大样板戏成了宣传队里的主要剧目。现在说起来,老人家对那些剧目记得还是那么清楚。改革开放后,县上成立秦剧团,招收演员,可周重瑞已年近半百,自然没有可能进入这样的专业剧团。他到陕西关中赶场(收割麦子)时,看到陕西不少村庄都有规模不大、人数不等的乡间小班子,自娱自乐。他便找到本村的周彦堂等秦腔爱好者商量,成立个自乐班,以周彦堂为主筹钱购置了一个皮影箱子,唱皮影秦腔戏。皮影班子搭起来,农闲走村串户,哪里邀请就去那里演出。

说起这皮影戏,老人家介绍说,皮影戏简单、方便,道具一箱装,演出不用穿衣化妆,不用费多大事,支张桌子,拉起亮子,悬盏灯就行。一人顶两人、甚至几人用。那些年,他随周彦堂皮影班走遍了周边乡村。本身是农民自发组织的业余班子,每到一地入乡随俗,吃住不讲究,也没有那个人因本事好而耍性子,报酬也由人家随便给,所以在乡间赢得了很好的口碑。有一年,凤翔的一个地方过庙会,邀请周重瑞和同伴们前去演出,他们感到有点奇怪。陕西人请甘肃人去他们那里唱秦腔,总不会是做弄人吧?凤翔那边的来人诚恳地说,就凭你老周的那个唱功,他们当地没人能赶上。那里人大都知道甘肃灵台有个唱秦腔的周重瑞,是个算得上角儿的老把式。老陕向来对秦腔是最有发言权的,特别是位于关中西端的岐凤等地人品头论足最为中肯。他们那次去唱了三天三,把个庙会给捧了个热火朝天。有个别当地人不信他们是甘肃灵台人,总认为只有他们陕西人才能把秦腔唱到那个份儿上。

前几年,皮影班子的周彦堂一去世,皮影演出也就搁置了起来。村里的几个秦腔爱好者又拉上周重瑞到县城去唱自乐班,春节期间许多单位、个体工商户为赢得新年的吉庆都争着请他去唱。年纪渐大跑不动了,他基本就谢绝了外出演唱,本地谁家老人过寿、娶媳嫁女、房屋建成、乔迁新居、儿女金榜题名或事业有成,都会请他去助兴唱几折,他不好推辞也就去了。他说,爱好秦腔戏,就和吸这老旱烟一样,上了瘾,吸纸烟跟看电视一样,过不了瘾。唱戏,就讲究个字正腔圆,吐字清楚,声音洪亮,字不正腔不圆,一辈子唱戏就是个然、然、然(粘粘粘),那谁还听呀。

老人家为了向我们展示一下自己的秦腔唱功,还邀约村子附近几个会吹拉弹唱的人过来,在不大的院子里铿铿锵锵开唱了,把个爱好秦腔的我也惹得跟着哼哼唧唧起来。

周重瑞老人唱了一辈子秦腔,但从来没穿过行头,可这并没有影响他成为乡村的角儿。他生长在山里,有着大山一样的定力,山谷一样的胸廓,黄土一样的情怀,秦腔一样粗狂豪放的性格,凭着从小练就的一副金嗓门,一生游唱于乡村,饱尝了人间冷暖,看惯了眉高眼低,心中什么都能装下,他的人生就是一出没有穿上行头的戏剧。

是啊,人生就是戏剧,社会就是人生演出的舞台,人生匆匆皆如戏,像周重瑞老人一样能成为乡间的角儿,这一生就值了。

日天短,不觉中太阳已下了西山,跟老人家握别时,望着他浑浊的眼睛和满脸的沧桑,我们心中又添上了几丝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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