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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

2015-02-12 08:33 作者:千百度  | 11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今年是奶奶的六十八岁生日。记忆中奶奶陪着我的十九个秋中,似乎我真正在这个为她庆生的日子里头伴着她的,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时至今日,隔着万水千山的我,依然无法在她的坟头添一柱香,连说一句生日快乐的祝词,都只能在深里静静地放在网络的签名上。

奶奶十个孙子,我是她的长孙,十个孙儿里她最疼我。儿时我就是一个顽劣乖张的小孩,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不是“妈妈”,而是“奶奶”。因了中国人骨子里的隔代亲,以及她对于长孙的特殊疼,在奶奶的观念里,似乎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幺女来养的。

孩子的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敏感通透的事物,而我是一个怪胎,从小就有很多地方和其他小孩不同:六个月大时,爷爷带我去妈妈的单位吃奶,天里长长的二十分钟的路程中,一手抱着我,一手撑着伞,那时,我也会伸出小手紧紧地抓着,一路不撒手;八个月开口说话,吐字竟是无比的清晰;一岁不到就能下地走路了。别人都夸我聪明伶俐,只有奶奶心疼地搂着我,低低地叹,“省事早的孩子命苦,我家乖乖儿以后不要受太大的苦才好”。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早上我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出门上班,晚上我熟睡之后,他们才敲门进房。因此,父母的早出晚归,在我已渐明事理的脑瓜里,想着的是父母应是抛弃了我这个负担,不然他们若是真的疼我,为何我连他们的模样竟然都不能清晰的记得?

那会儿,我整个人仿佛自缚的茧子,自己钻不出来,外力善意的帮助似乎又会推我进入另一个迷途而踌躇施展。我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该有的忧伤和老成对奶奶说:“奶,我知道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你也别骗我,我都知道,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有冰凉的什么东西打在我的手背上,奶奶把我揽在怀里,因为好气好笑,声音也不若平时的轻柔,似带了一丝嗔怒:“胡说!乖乖儿啊,谁告诉你这些的?你爸妈是工作忙,哪是不要你了,我这么可爱的乖孙女,他们要是敢,我就打断他们的腿!”彼时,我伸出胳膊抱紧奶奶,只觉得抱住了整个世界。

多年后,我在书中看到一段关于儿童记忆的描写,每每想起那些片段,都恍惚迷蒙。那本书里说,心理学家研究认为,儿童在三岁之前是没有记忆的。然而奇怪的是,类似于这些原本只应该存在在我三岁以前岁月中的记忆,在往后的日子里,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可是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却如胶卷定格的瞬间,永久的封存。(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奶奶对我近乎于溺爱,在我身上倾注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她的任何一个子女。记得那时我还上幼儿园,有一次奶奶过生日,爸爸买了两条肥大的黄河鲤鱼。小时候我就对鱼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馋癖,家人总是开玩笑说以后要把我嫁给卖鱼的好让我管够吃。那一次,打从坐在桌前的一刻,我就眼巴巴地等着鱼的出锅。终于当清蒸鲤鱼的鲜味从桌上散发出来的时候,奶奶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了一句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话:“谁都不许动筷子,等我家乖乖儿吃饱了,你们再吃!”我当时也傻眼了,看着爸爸绷着拉得老长的脸不敢伸手。

“妈,她一个小孩子,你这么惯她,以后长大怎么得了!”爸爸终于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道。

奶奶不乐意了:“我宠我自个儿的孙子,你要是看不惯就一边去!”

我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当下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看了下饭桌上的叔叔姑姑们全都面色不愉,瞄了一眼奶奶递到嘴边剔过刺的鱼肉,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竟是没胆子张嘴。

奶奶板了脸说:“吃你的!看你老子干什么!”

有了奶奶的撑腰,我提着胆子,竟是毫不客气地一人消灭掉了两条鱼,连鱼头都被我啃得干干净净。

她为了诱使我表演节目,自己夹着扫把,头上裹着毛巾,扮演“狼外婆”;纵容我和妹妹从西街走到东街的短短二十分钟,吃掉十几块钱的口香糖,而那会儿她的工资仅仅四十三块;因为我和妹妹为零食的争吵,在那个年代整箱整箱的把方便面和火腿肠往家搬……爸爸脾气不好,加之我小时又作恶多端,三天两头的挨打是躲不过的,每每这时,我就大叫着奶奶寻求庇护,奶奶这时就像是护犊子的老母鸡,张开了双臂冲爸爸喊:“打什么,打什么,你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对你的?你要打就先打我!”我就是这样在奶奶的溺爱下成长着。

她纵容我,娇惯我,但却不容我沾染上一丝一点的恶习。从小到大,她竟是没有舍得动过我一根指头。小时因为家里穷,她讨过饭,给人做过童养媳,父亲和继母的谩骂和毒打使她最终逃离了家远走西北。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人疼、有人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活。而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繁重的工作和家务迫使着她要努力挣钱养家,物质和精力上决定了她对孩子只能爱,不能宠。七口人睡在一个大床上,她所能做的,只能是把尿湿了床的孩子换到身下,自己去暖湿透的被子,奶奶的一身病就是从月子里带来了的。所以到了我这个长孙女的头上,时间有了,条件也允许了,疼宠爆发的尤为强烈。

记得那时我刚刚学会划火柴,一日日地从家里偷出整盒的火柴划着玩,好奇着为什么那般一根细小的棍子只那么轻轻地一下,就会生发出明亮的火焰。我沉迷于这个游戏之中,乐此不疲。正适逢秋假,邻居家的院场里堆满了打完麦子后留下的整垛整垛的麦秆。那天是个好天,大中午的时候太阳高悬,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一丝太阳烘烤过的气味。我带着妹妹,站在麦垛子前玩这个游戏。

刚刚擦着的火柴,风一吹,呼呼啦啦长长的火焰在燎上我的手之前,被我甩到了地上。一阵风过来,原本已成衰败之势的火苗猛一下子蹿了起来,乘着风势,烧向了草垛。我惊了,立刻喊着妹妹从旁边捡起树枝就往火上抽去。恰好邻居家的爷爷看到了,站在门前喊道:“快来人啊,老曹家的小妮子放火烧麦场了!”

奶奶赶到时,火已经扑灭了,虽然没造成什么损失,但当着邻居的面又不好意思就这么算了。她气得瞪着我们,喊了一声:“跪下!”妹妹胆小,一看这阵仗,膝盖一弯,跪在了奶奶面前。奶奶盯着我,她从未用这样严厉地目光看过我:“你给我跪下!”我倔强地站着,就是不吭声也没动弹。她拿着棍子在地上使劲抽了一下,示威似的恐吓我,我依然没有动。我的倔强气急了她,最后用脚勾了一下我的膝盖,迫使我跪了下来。然后直到我们承认自己做错了,才让我们起来回家。到家后奶奶抱着我们,后怕地说了句:“你们放火不对,烧到东西是小,万一烧到你们自己,让奶奶怎么办?下次可不兴这样了。”

再大一点的时候,开始听到家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争吵。奶奶和叔叔姑姑们的矛盾已经到了相互之间无法容忍对方存在的境地。只要碰头,就免不了争吵。当时看来,并不是真正懂得他们为什么总要搞成一副面红耳赤、怒发冲冠的样子;现在懂了,却依然不能理解。我性子温,觉得任何矛盾坐下来慢慢说,总有解决的方案。可我所生活了十多年的、带了家长权威的味道的家,使得我的性格上亦习惯了服从,这是环境使然。所以,我的亲人们盼着相见,可见了面又无端端的争吵,这种痛苦使得我一度只能无能为力地躲进房间偷偷地抹泪,除此之外,竟是没有立场、没有发言权。

最后的结果在我看来,无疑是比狂风暴冰雹袭击的天气还要糟糕的——奶奶和爷爷搬去了乡下。那几年,我因为平时上学,看奶奶的次数不多,每隔一两月才去一次,只是每一次的见面,感觉上是一次比一次更熟悉的陌生——她迅速地消瘦着、衰老着。

奶奶在乡下开垦荒地,养牛养羊,喂猪喂鸡,连兔子都一窝一窝地快速地繁殖着。以前那么一个白白胖胖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极短的时间内已瘦脱了形,才五十多岁的人,干巴巴的皱着的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背也佝偻了。我心疼死了,劝她回城里,她死活不肯,我问她:“你是不是极讨厌叔叔和姑姑他们才不愿回去的?”奶奶垂下的枯黄的脸颊上挂了两行泪,猛地吸了一口烟,深深地吐出来后,才幽幽地说:“乖乖儿啊,天底下哪有不想见子女的父母啊!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懂奶奶的心了!”

后来,因为我们家的缘故,奶奶和爷爷在我上初中时又搬回了城里和我们一起住。那时,我思想上正是叛逆的时期,课业的压力,家庭的纠纷,我觉得我所生存的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逼仄,无法喘息似的。疼爱我的奶奶亦不例外。老人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唠叨,尤其是对着自己爱着的人。可是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个道理。对我所能反抗的,我就竖起全身的刺,既然我不痛快,那么大家就都一起不痛快好了;而对于我所反抗不了的,我则缩回自己的壳里,不让任何人触碰到自己的内心。很不幸,奶奶被我列入了前者。

其实从性格上来讲,我是属于“杀亲型”一类的,越是亲密的人,被我伤害的就越深。那段时间,她的唠叨,她的眼泪,她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虚假的伪善,用来博取我的同情与怜悯。我因为一时的怨气,竟否认了奶奶对我十几年的宠爱,我甚至在她说“等我死了之后你想人说,都听不到”时,将近情绪崩溃的恶毒地想,“那你怎么不去死”。我是该下地狱的,那不是任何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疼我、爱我、怜我的人啊。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是一身病,时时离不了药的药罐子。我一直记得有一年夜凌晨昏黄的灯光下,奶奶带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的缝着棉被的情景,我迷迷糊糊地问她:“奶奶你怎么还不睡?”她抬头看看我:“乖乖儿,你先睡,奶奶腰疼,睡不着。”可是,她的一身病,最后也成为吵架时攻击她的借口。叔叔姑姑们认为她是装病以引起小辈们的关注;而我,竟然也开始慢慢怀疑。有一次我试探着说:“奶奶,那个止疼片中是含有大麻的,吃多了会上瘾,你以后不疼就少吃点那玩意儿。”她流着泪说:“乖乖儿,你难道也像他们一样认为我是在装病吗?”我低着头勉强地答:“不是。”然后我看到奶奶没有说话,只是泪流得更加急促汹涌。我该天打雷劈。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怀疑她,可是为什么偏偏包括我?

终于,我逃离了这个使我压抑的家,念了一所外省的遥远的南方的大学。而奶奶已在一两年前我不知道的一段时间重又搬回了乡下。进入大学前有一个暑假的时间原本可以去陪她的,可是我遵从了叔叔的意见。自从初中以后,我就在叔叔家住,所以叔叔婶婶其实可以算得上我的第二个父母。我感激他们对我的照顾,这是我要用一辈子来还的恩。可是也因为叔叔和奶奶之间的矛盾,我和奶奶之间愈来愈疏远。当我提出想回乡下陪奶奶时,叔叔只淡淡说了句“回去干甚,你去打工吧”。我难过,也很痛苦,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最亲爱的人之间水火不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矛盾太多了,隔阂太久了,多到无处理清,久到轻轻一扯,就会天雷地火的疼。

临走之前,我回去见了奶奶一面,却是再也没想到,那是我今生最后看到她的笑脸。奶奶似乎有预感,不舍地拉着我的手,一直送上了高高的土坡,叮嘱我:“好好学习,要是中间听到我死了的消息时,也别回来,太折腾了。”我嗔怒:“说什么呢,不会的。”直到我坐在爸爸摩托车的后座上走出很远,还能看到她站在路口张望的身影。

大学的生活很新鲜,活动很多,空闲的时间也特别的多,可是我主动打电话给奶奶的时候却不多。奶奶没有文化,她只念过一堂课的私塾,因为不会做一加一等于几,被先生一巴掌扇得从此再也不肯踏进私塾的门。我可怜的奶奶一辈子吃了没有文化的苦,到老了竟是连想给最爱的孙女打一通电话也不会。而她最疼的孙女,因为怕听她的唠叨,总是在还没说上两三分钟,就嚷嚷着“挂了挂了,长途电话费很贵”。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时,我莫名其妙的开始头晕,整整一个星期,做事总是丢三落四的没头没尾,两个眼皮换着跳,像是钻进了蚱蜢蟋蟀之类的总是快速煽动翅膀的虫子,脑子昏昏沉沉,整日里像是踩在云端上数日子。我告诉室友们我的情况,她们嘻嘻哈哈地说:“女人,‘左跳财,右调灾’,看这样的情形,你是要彩票中奖,外加桃花朵朵开?”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不理会她们的胡扯,只是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一天晚上,室友们全都上床睡觉了,寝室电话不期然响了起来。我不知道那会儿是什么时候,大冬天的没人愿意下去接电话,可是那个电话,像是催命符一般,声音似被放大了几倍,在黑暗中始终锲而不舍地兀自响着。我属于对睡眠环境要求较高的人,睡觉时一点声音也无法容忍,迫于无奈,摸着黑,我爬下床接起了电话。是叔叔打来的。

叔叔刚开始很委婉地问我课多不多,我一边答着,一边心在狂跳着,我知道,我的家人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打一通电话仅仅只是对我嘘寒问暖。我的手开始发抖,脑子里天马行空各种各样不好的猜测一一划过,又一一否定掉,就像是等待判决的死刑犯,只等那一枚小小的子弹打进脑壳,然后解脱。叔叔说:“你奶奶住院了,想见你,你明天早上跟你老师请个假,不急,注意安全,慢慢来。”

嗡——一片空白。千万种猜测,如何料得如此这般。不晓得怎么挂的电话,只是当颤抖的手狠狠地抓着话筒拨了三遍号码后,传来了爸爸嚎啕的哭声:“你奶没了!”我听见电话那头叔叔愤怒的喊叫,“你跟孩子现在说这个干嘛”!随后传来医院走廊里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叔叔抢过电话,说了什么,我没听懂。坐在电话前,我将头深深地藏入膝盖里,手脚冰凉,浑身发抖。那个晚上,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静静地咬着嘴,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迎来曙光,可是,我生命中的那抹温暖,却再也没有了。

奶奶的灵堂设在城里的家中,葬礼上很多人。我跪在奶奶的遗像前,泣不成声的嘶喊。那张遗照,是我小学一年级生日时奶奶带我照相时一起拍的。那时奶奶原本想自杀,要我帮她写遗书,刚开始不知道是写什么东西,碰到不会写的字还乐呵呵地用拼音来代替,可写着写着我就明白了,弃笔再不肯写。奶奶开始求我,说只是准备着,不会怎么样,我哭着不肯,最终奶奶看着泣不成声的我没有再舍得为难。直到彼时,我才恍然明白,我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挂

摆放在房间中的奶奶的尸体已经僵硬,我握着她的手,想着她应该是睡着了,手被我暖热了,就会醒来。可是,她终究在拖了这么多年之后累了,不愿再睁开疲惫的双眼看一眼她最爱的人。

奶奶死于病痛的折磨:心脏病,糖尿病,风湿病,高血压,低血糖……我可怜的奶奶,在这数载的无数黑夜中,被病痛折磨得快要窒息时,究竟是怎样忍下来的?

姑姑哭着说:“丫头,别恨我们,你奶原本交代金耳环金戒指分别留给你和妹妹的,可是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奶苦了一辈子,不能让她走的太寒碜,就给你奶带上了。你奶在医院的最后一晚偷偷告诉我,她的外套里面缝了一个口袋,里面有三百块钱是她给你攒的电话费,你爷爷帮你留着呢。”

泪如雨下。我可怜的奶奶,从来都没有想过她的乖孙女也会骗她,嫌她烦而不愿理她;若是她晓得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心间肉、心头血,在最后的日子里,竟然在千里之外还躲着她,该是多么的伤心!祖孙近廿载,我确实没有奶奶留下的关于和我有纪念意义的任何东西,但又有什么能抵得上廿年的爱的记忆?

时至今日,奶奶去世已经七年,而我越来越懂得:所谓亲人,只有一世的缘分,只因那一份血脉相连,才有了旁人难以插足的爱憎;爱不分因由,恨也无法长久。最后,才明白那一份重重的恩,是今生今世都难以偿还的负疚。

2012.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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