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爱再蛰伏
一
我总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那个破旧的铁四轮车上，生了锈，可是把柄似乎被人磨的发亮。我知道那是爷爷常年推着它去收庄嫁时双手磨擦出来的。此刻它停在院子里最坑洼的地方，那里聚满了雨水。黄泥巴经过了最自然的沉淀，上边的水清的闪着太阳光还漂着一点黑湖湖的东西，可是那黑东西并不让人反感。细一看，我才看出是无数只苍蝇在解渴。他就是那样搭拉着两条细条的腿，腿还来回的前后甩着。两只手拄着车的边框，时不时的左手拿着点着的烟吸上两口，他是对着天抬着头吐出的烟圈以至我怀疑天上总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似的。他就这样迷惑了我，我就跟着他一起看白茫茫的天空。我很怕他，但有时候我觉得我能踩他在脚下，可是那得需要我长大以后，然后拿起一把菜刀。偷偷在他睡着了的时候在他的咽喉一刀砍下去。他肯定没命。可是我现在没有胆量。他吸完烟，烟头往湿地上一扔，他就由破车上跳下来，那双穿了回力球鞋的大脚猛地用力朝烟头一脚。随即他还在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是使个劲儿在喉咙里咳出来的。我甚至觉得他这样大声咳嗽是为了提醒我不要躲在墙角那偷看他，否则他也会打地我满地爪牙，让我脸上也流血，也给我全身盖上白布单。可是我还是那样瞪着他，我的两只小手抓着墙头上的泥巴，我知道我已经抓出了十只手抓印，因为我在报复。我认为墙上的泥就是他，就是他身上的肉。
我此刻是不敢进屋的，因为我习惯了看到此时此刻屋里的场面。可我越是习惯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不敢跑进屋里去。因为他还在院子里，他的两只手背在他的身后，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像是在思考，像是在考虑再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拷打屋里床上的女人。他来回度着步子，时不时的双脚甩甩粘在鞋上的黄泥巴。我们家没有钱把院子打平铺上红砖然后在抹上一层水泥。那样的院子别人家都有了，可是我们家还是黄泥巴。泥巴就像屎，我有时候会把鞋子晒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一天两天，太阳晒干泥巴然后在台阶上蹲着踹上两脚干净了。我绝对享受这样的一个人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我的游戏，我的世界。我看见他在往院子边上种的小杨树苗杆上蹭泥，我知道他这是要走了，村边上那群赌博打牌九的人叫了他好久了，用大喇叭广播的。我听到了他的名字。
看，他在往口袋里四处找烟，我知道他遗漏在破车上了。我甚至想指给他烟就在那儿，我想他快点找到然后快点走。他走了我就好进屋了。我咬着嘴唇，我觉得都流血了，因为有一股热在我的牙缝里钻。我都要急哭了，因为他还在翻他的裤兜，大喇叭又叫唤了，这会是让他上村东头老陈家去。说村西赵家已经上桌了。大喇叭的声音好像带给了他灵性，智感，他突然大跨步的走到破车那，顺手抄起烟来一路小步就离开了家。
他是我的父亲，他叫刘夯儿，今年有三十八了吧。我是他的女儿，我叫刘小艳，今年有八岁了。
屋里还有个女人，那是我妈。我是怕刘夯儿回头的，因为他有时候忘了带打火机，然后就会几分钟之内跑回家来。刘家村太小了，村东到村西也只不过用半个小时候。所以我必须还要躲在墙头这儿。我每次都要数羊头，我就在墙上用手指头嘟。我是用着力嘟的，我觉得这样才够虔诚，我嘟了六百下。然后我学小兵张嘎一样四周围望望，我怕他会回来，我怕他在我的后脑勺上打上一巴掌。因为他已经这样试过很多次了。
我摸着腰，我穿过了我们家南头这盖了一米高点的破墙头。墙头只是垒起来的，根本没有用水泥和上。所以我次次都不敢躲在这儿，因为我怕刘夯儿，也就是我爸用他粗暴的双手一推我就血肉模糊，我就被破墙头压死了。
墙头上边就是窗户，我们家没有塑钢门窗，还只是那普通的铁框玻璃。只要有点风，铁框玻璃就来回摆，吱吖吱吖的响。在夜里我就害怕这种声音，这声音像是夜里村里头的张疯子的叫声。不，是像我的父亲打我妈时的伴奏声。我有时候害怕的就想躲进被窝里，可是被窝里没有空气，没有空气我就会死。但我宁愿没有呼吸空气而死了也不要被爸爸打死。我说他不是人，你们不会信。我真想那铁框玻璃被风刮下来，可以掉到我爸爸的身上，那样他就可以不再打妈妈了。他就可以流血了，他就可以求我带他去医院了。那时我就可以躲在被窝里装听不见，就像我跪下求他救妈妈一样。他可以上坑盖上妈妈做的漂亮的大红花棉被子睡觉，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可是哪一次铁框玻璃也没有被风刮下来过，所以我总是期待一场暴风雨，刮一场好大的风，最大的风。我不信由我八岁到十岁都不会有大风。没有大风，那我就快点长大，长大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可以让铁框玻璃打碎了。
我摸着绿色防蚊网，这还是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和妈妈去集市上买回来的。割了四五米，只花了五块钱。妈妈说家里都订上防蚊网蚊子就进不来了。我问她，那爸爸能进来吗？妈妈摸着我的头就不出声了。
三
我不敢拿整个头去看屋里。因为我真的害怕，为什么总是没人信我会害怕呢。我的两只眼睛是和窗台平齐的，我看到满屋的衣服在地上，地板上还放着昨晚拿进来的尿盆盆，那里放满了爸爸的尿，还是黄色的。我的爸爸一到晚上就不出门去院子里顶着天的茅房去解手的，他说他怕冷。我看见坑上横躺着妈妈，她是被白布单盖着的。我能感觉到白布单下边是有呼吸的，我爸说过，打我妈就是折磨她，不会打死她。白布单上的血有味道的，有陈旧的发霉的味道，我能闻到。有新的，新鲜的血液味道，是腥的，我也能闻到。我真想去摸摸她，摸摸白布单下边她残弱的身躯。可是妈妈告诉我，她说只要她跟爸爸吵架，她就要我躲起来，要不就让我跑到村里头姥姥家去。可是我命硬，骨头硬，我次次都不跑，我每次都敢站在我爸的身边，我看着他拿皮带抽我妈，我就用发红的双眼瞪他。我知道他是不会看我的，他根本看不起我。因为我只是一个小毛孩子，我斗不过他。我曾多少次红着眼睛，流着眼泪求他，他就是冷血动物。
我觉得我都咬到了墙台上的土了。我的眼泪可以让泥土和成泥巴了，我哭着跑进屋里，跑到坑上，我扔掉那白布单，因为它已经不能再叫白布单了。我搂着妈妈，我哭，我的哭让妈妈回过神来，睁开了青肿的眼睛，妈妈在笑，妈妈说傻孩子是不能哭的。可我还是不停的哭，我一把抓过我爸爸盖着的大红花棉被盖在妈妈的身上，我知道妈妈的身上都是凉的。凉的让我不再觉得她是个人。可我认得清这是妈妈，我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跳下炕头跑到柜子上拿起铝水壶，我一瓢一瓢的往壶里装水。我的眼泪都掉在水里头了，我把铝水壶放在那个电炉子上，热水一会儿就烧开了。我把开水往暖水袋里倒，我要把暖水袋放在妈妈的怀里，暖暖她的肚子。我再给她倒一杯水，水里我加了一些妈妈放在厨柜里的红糖。妈妈艰难的坐起来。我看清了她的脸，我看到了她肿得老高老高的嘴角，我看见她眼角下一行血迹，可是我对她这个样子并不恐惧，我习以为常。我觉得这样的妈妈更是可爱，因为她笑的样子真的让人可怜。妈妈抱着我的头，我的头贴在妈妈的怀里，我们一起哭啊，那声音如果真的可以惊天动地的话，那为什么就没有人帮一帮我们呢。
我端着水给妈妈喝，妈妈的嘴很难张开，我就跑去找小勺子，我一小勺一小勺的舀给她喝。我对妈妈说我给你做饭吃，我给你煮面条，煮鸡蛋给你。于是我又跳下炕头，我开始生火，开始往锅里倒水，我抱了一堆的玉米梗过来，我把火烧得很旺。水滚的时候我把挂面下进去了，我给妈妈打了一个鸡蛋，我看着鸡蛋由生变熟，小小的蛋白变成手掌那么大。我用小手热腾腾的端给她，我说妈妈吃。妈妈的眼泪就哗哗地掉下来了。我看着她一口一口艰难的吃完，我知道面根本没有味道，因为我忘了放盐，忘了放糖，忘了放香油还有酱油，只是清水挂面和一个鸡蛋。妈妈说刘小艳长大了，刘小艳长大了。我咬着下嘴唇，看着她，那一天我一口饭都没有吃到，我就躺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是夜晚，是铁框玻璃吱吖吱吖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盖着大红花棉被，可是妈妈不在了，我的小手揉清楚眼睛，也找不到妈妈了。我看到尿盆给端出去了，地上的衣服都好好的叠放在床头，地上的茶杯碎也给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了白布单，不见了妈妈，妈妈从此就这样失踪了。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