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城
巷子里不时地有成群的孩童跑进跑出，棉布鞋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柔和悦耳的声音。天光刚刚暗淡下来，这些孩童便耐不住寂寞往外跑。他们是要跑到那些新嫁娘的居所去分喜糖的。这是流水城自古传下来的习俗，每逢元宵夜，那些新娶媳妇的人家便要把家门打开，新嫁娘要穿着出嫁时的衣裳，一手提一只装满糖果桂圆的花篮，一手分发给那些前来讨喜的孩童。如此这般，直到最后一拨孩童也在皎洁的月光下回了家。
此时，程家大门口早已点亮了两盏大红灯笼，不时地有丫鬟仆人忙进忙出，为这个节日张罗一切琐碎。程家太太在隔壁苏家门内站着，和苏家太太一起帮着苏家新少奶奶打发这些前来讨喜的孩童。这位新少奶奶年纪尚轻，生的花容月貌，程太太看的欢喜，由衷赞道，苏太太，您家少爷真有福气，娶得这样一位好媳妇。苏太太看着自家新媳妇，掩不住的满面笑容，是啊是啊。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程太太，您家的那对女儿也到了出阁的年龄了罢！谁要是娶到她们，那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程太太笑意更浓，这两个丫头，有时候连我都分不清谁是谁。不过您说怪不怪，长这么像的俩姑娘，性子怎就相差那么大。苏太太顾着发喜糖桂圆，只笑着接了一句，各有各的好啊。
程家的这二位双生小姐，此时正在阁楼里对镜梳妆。姐姐程丽雅，妹妹程灵彦，果然正如她们的母亲所说，生得一个模样，一样的秀丽典雅，一样的婀娜娇俏。丫鬟素环和素纤正在帮各自服侍的小姐梳妆试衣。这本是妹妹的房间，但姐姐向来喜欢热闹，特别今晚是元宵夜，两姐妹本就约好摇船去对岸逛赏灯会。所以丽雅干脆连梳妆都移到妹妹这里了。今晚，两人是要梳一样的发式，穿一样的衣裳的。
素环嘴尖，今晚的赏灯会，该有许多俊俏的公子吧。两位小姐打扮地这么漂亮，不知要害多少公子少爷得上相思病！丽雅瞅着镜子里为自己梳理发丝的素环，取笑道，是啊，有那么多俊俏的公子呢，今晚回来，不知你会不会也害上相思病呢！素环不甘示弱，应了一句，平日里我总分不清大小姐和二小姐，但二位小姐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是谁了。丽雅眉头一皱，佯装生气，素环，你是说我不如灵彦温柔不成？
如此说说笑笑，丽雅与灵彦已经打扮停当。四人又把房间拾掇一番，便准备出发。船家已经在岸上等了，父母亲那边也嘱下人禀报过了，于是一行人便迤逦地来到码头。一路走过都是灯笼高挂，空气里弥漫着清新花香，江水倒映这灯笼满月，安静流淌，夜色十分静好可爱。江面上已经有了许多蓬船，载着去逛赏灯会的人儿，船夫站在船头，一边自顾着摇橹，一边和别的船夫对唱江上小曲。
丽雅和灵彦上了船。灵彦在船尾坐下，丽雅不解，道，妹妹，这江上风大，何不坐在舱中？灵彦用手拂水，低头凝视江面，姐姐坐在舱中便是。我想看这春江花月，想吹这江上清风。丽雅一笑，妹妹总是这么诗情画意。便不再言语，退回舱中，只叫素纤取出一件月白绸缎披肩给二小姐披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不多时，船便到了对岸，四人舍船上岸，只吩咐船家在此等候便是。
岸上早已灯火辉煌人头耸动。丽雅笑得开怀，果然如素环所说，有这许多俊俏的公子哥儿。素环，不如我们也帮你留意，看有无中意的公子。四人说说笑笑地往人群里走去，腰肢袅娜，灯光朦朦胧胧地照在脸上，更添许多娇媚。
路边摆着许多小吃摊，丽雅嘴馋，便拉着素环往小吃摊里挤。灵彦却只对这些精致的灯及灯上谜语感兴趣，并不与她的姐姐一并去挤那小吃摊，只带着素纤在这附近欣赏着各式花灯。丽雅吩咐灵彦不要走远，只在这附近等她，她买完吃食便回来与她会和，谁知，自己沿着那些摊子一路吃下去，倒是越走越远了。
此时灵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顶绝美的花灯，这是？灯上谜语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忽而听到有人在旁边轻声念道，？回眸，原来是一个清秀的青年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发觉有人在看他，男子回过头来，一张白皙的脸一霎变成嫣红。灵彦只觉好笑，手指着灯谜问他，你可猜出这谜底来？男子脸似乎更红，张口道，我在《红楼梦》里看过这个谜语，只是一时忘记了谜底。声音澄澈，略微颤抖，许是被这微凉的江风吹乱。灵彦受他启发，忆了起来，该不是？吧？两人一揭谜底，果然是。相视一笑，彼此之间熟络了许多。于是又接连着一起猜了几个，竟全部正确。
见灵彦走远，一旁的素纤提醒她，二小姐，不要走太远，等会儿大小姐回头来找不着咱们，该要急了。灵彦侧目，对素纤点了点头，回转身与男子告别，彼此都有点依依。灵彦携着素纤往回走去，男子怅然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埋没于人群，突然眉头一皱，脸色暗沉了下来。
不远处，丽雅早已把冰糖葫芦塞到素环怀中，只是定定地看着男子与灵彦的一举一动，直到灵彦走开，直到男子失望地离开原地——丽雅闪身出现在他身边的花灯前！
男子大喜，有点语无伦次，刚才……刚才忘记问小姐芳名……丽雅妩媚一笑，小女子姓程名丽雅。公子又该如何称呼？男子眼神晶亮，掩不住的笑意层层，何匀凯，小姐称呼我匀凯即可。丽雅浅笑，何公子，我该走了，就此告辞。顿了一顿，又语笑嫣然地补上一句，后会有期。话里竟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说完便转身走了，不再多言半句。只留下何匀凯呆立原地，唇角触碰，尽是她的名字：程丽雅。
灵彦早已等在原地，见丽雅和素环走来，喜上眉梢地迎了上去。我刚才遇见一个不错的公子，和他聊得很投机。丽雅眉毛一挑，语气淡淡，不露声色，你莫不是看上人家了？是个什么样的公子？可问仔细了？灵彦摇了摇头，是个清秀俊雅的书生，可惜忘了问姓名就匆匆走了，怕今后是再也遇不到了。丽雅牵住灵彦的手，没有关系，天下好男子多的是，今后不怕遇不到好的。
天色已晚，四人就不再多逛，径直往码头走去，一路沉寂，无人多话，只各自寻思自己的心事。船家已经等候多时了。四人上船，灵彦仍然坐在船尾吹风赏月，丽雅则在舱中避风，这一次，她忘记叫素纤给二小姐披上披肩了。
待她们到达家中时，元宵夜的热闹气息也随着人潮的散尽而消退了。
日子平静而安闲地过了许久。灵彦每日坐在窗前，或读书，或抚琴，或作画，或烹茶。院子里的花木需要精心栽培，池子里的鱼也不可怠慢，还有梁上燕子，要它们都回来了才能把门关上。这些，便足以把她的生活变得充实而逍遥了。她不如丽雅活泼好动，整日喜欢到市井中吃好吃的零嘴，买时新的衣裳。她只要有琴书相伴，有一处清净的居所便已足够。也难怪，程家上下都觉得这对姐妹好生奇怪，一个绚烂如玫瑰，一个却纯净如百合，但姐妹俩感情却一直很好。
忽一日，丽雅从外面玩回来，母亲拉住了她，脸上的笑容几乎可以挤出蜜来。丽儿，有人来提亲了。丽雅一怔，声音颤颤，是谁？恰巧灵彦从房里走出来，正准备去池边喂鱼，听得母亲这样一说，便停了下来。是城南何家的大少爷。这何家也是城里的大户，何少爷我也曾见过，品貌都很不错。今天他家里头央了人来提亲。人刚走呢，说过两天让我们给个回话。母亲絮絮，丽雅早已听地面红耳赤，没等母亲说完便往自己房中跑去。母亲转向灵彦，脸上突然露出一副忧愁的表情，如果你们两个姐妹都出嫁了，这家中岂不是要很寂寞了？灵彦心疼母亲，便挽着她的臂膀撒娇，我不嫁，我要在家陪爹娘。母亲眉眼这才舒展，叹息着，这傻孩子。
程家很快就回话了，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忙忙碌碌，彼此看过生辰八字，黄道吉日很快就择出来了，就在四月初五。不过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丽雅整日里拉着妹妹陪她去剪布裁衣，又或者添置新的头花首饰，欢欢喜喜地为自己置办起嫁妆来了。其实程家早就给两姐妹各备好了嫁妆，只是丽雅一贯喜欢采买，更何况自己新婚在即，此时不好生装饰头面更待何时。于是这二个月里，灵彦一心一意地陪姐姐跑遍城里的大小商铺，当她的顾问，当她的跑腿。 [1] [2] [3] [4]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