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
??一??绿苓侧过颈，绾起一头青丝，插上一支玉钗。如瀑青丝映着钗子的碧色，隐隐竟像闪出绿光来。她不经意间看见后颈梅花一般小小的一颗朱砂痣，血红血红，格外艳丽。她伸手去抚了抚，坐在镜前呆了片刻，继而回过神来，上胭脂，涂蔻丹，然后柔了眉目，曲了腰身，盈盈走出了房间。??她轻轻提起裙摆，快步穿过爬满紫藤的庭廊，微微抬着头，眼神淡漠。??花，谢了呢。??鞋尖沾了落花的残香，步履匆匆，踏出一地惆怅来。??临近大厅时，隐隐传来人们的喧闹声，她突然停下脚步，羽衣被风吹起，显得有些苍白。??她要去跳舞，惊鸿舞。??那些看得到她的舞的，要么是朝廷上有权势的人，要么腰缠万贯，总之，平常人是看不到的。??她，是个舞姬。??京城第一青楼莫归楼的花魁。??隔了寂寞的纱帐，为风流人士所宠爱，为芳龄女子所嫉妒，为清观道人所鄙弃的，舞姬。??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想不出为何要叹气，于是抬了头，轻笑起来，迈开脚步，狐狸般妖媚慵懒。??原本喧闹的厅堂，因为她的到来，突然间安静下来。??她打量了一下全场，淡淡笑了笑，鞠了个躬，便有婉转的琴声响起。??转身，抬头，拂袖，她的舞姿，曼妙而寂寞。??时间仿佛静止，夜色陶醉在她的舞蹈里。??她不停地旋转，旋转，在微微的眩晕里，众人的面容变得遥远。??她是如此厌恶那些轻薄的目光，在她的容貌里变得野兽般丧失人性的目光。??她随着琴声抬头，青丝拂过她的脸颊，动人心魄。??那时侯，她有略微的停顿。??因为，站在人群外面的那一袭黑衣。??那双淡漠飘渺的眼眸。??致命的熟悉。??她安定下自己略微荡漾的心神，忘我地舞起来。??长久以来的独舞，好像突然有了意义，绿苓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一曲，只为你而舞。????二??一曲舞罢，一如既往的轰动全场。??绿苓如往常一般匆匆行过礼，便走开了，不留下任何多余的时间与别人交集。??这一次，她走前朝那个方向望了望，那双眸子的主人，已经不见了。??她便毫无留恋地离去。??走到房间，她换下了舞衣，着一身鹅黄的纱裙，卸了装扮，坐在镜前凝思。??绝对没错，那一双，她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的眼睛。??令她沉迷的眼睛。??终于，让她再次遇见了么？??她看向铜镜里自己绝代无双的容颜，舒了眉头，轻轻笑起来。??我美么？??我的舞，你看见了么？??我会得到你的，对不对？??“小姐，”房门被推开，一个丫鬟走进来，“赵公子要见你。”??绿苓的脸上微微有了愠色：“你跟了我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只跳舞，不待客的么？”??“可是……”丫鬟显得有些委屈“赵公子是赵王爷的儿子。”??“哼，就算是王爷来了，你也给我送客，有什么事我来处理。”绿苓冷笑起来。??“可是……”??绿苓挑眉。??“是。”??丫鬟低着头退了出去，绿苓皱了皱眉头，站起身，点燃了熏香。??烟雾优雅地打着旋儿，却被房外一阵喧嚣打断。??“赵少爷，你不能进来……”是丫鬟的声音。??继而被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丫鬟惊叫一声，房门便被推开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白衣公子，面容清秀。若不是亲眼见到，是绝对不会相信他刚刚是闯进来的。??绿苓淡淡望了他一眼，轻声叫丫鬟退下。??“公子，”她轻声道，“你伤了我的丫鬟，是不给我面子罢。”??“我……”白衣公子支吾起来，脸竟一下子红了。??这般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还真是说不得呢。??绿苓摇了摇头，疲惫地坐了下来。??“我，我想见你……”那公子轻声道。??绿苓没有回头，抽下发簪梳起头来。??“你的舞很美……你也……很美。”他说得支支吾吾，想必是花了很大的勇气了吧。??她轻笑一声，没有回头。??“我姓赵。”他又说。??“我知道。”??“我叫赵远。”??绿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赵公子好名字啊。”??突然被夸，赵远原本恢复的脸色有红了：“你笑一下吧，就像你跳舞的时候那样。”??绿苓一怔：他看到我……笑了么？??可惜，这笑，是为了另一个人。??她站起身，回过头来：“赵公子，我只是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不值得你这般看重的。”说罢，向房外喊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送客。”绿苓转身坐了回去。??“你的心上人，是大厅里那个穿黑衣的人么？”赵远站起身。??绿苓忽地回头，满脸诧异。??“你一直盯着他看，所以我觉得……若是这样的话，这个人，我认得。”????三??京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一个黑衣人独坐在桌前，径自饮酒。他面前的桌上放了几碟酒菜，像是没动过的样子，筷子静静摆在一边。??那黑衣人点了酒菜，却不吃，只饮酒，惹得小二总往这边看。??这黑衣人确实奇怪，一身奇怪的装束不说，还蒙了斗笠，不像是正当人的样子。小二摇了摇头，说不定是朝廷在逃的逃犯，要掩人耳目，才来这里吃饭的，还是不要得罪，等他吃完了快点走才好。??那黑衣人像是察觉到了的样子，端着酒杯回过头来望了小二一眼，那店小二慌忙低了头，走开去招呼进来的客人了。 #p#副标题#e#??黑衣人暗自皱了皱眉头，转过头去继续饮酒：??这店里的小二，注意到我了呢。??一路跟着他，想不到他竟去了青楼看京城的花魁跳舞。??他看那个舞姬的眼神，很不一样呢。??黑衣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一两银子起身快步走开了。??小二回过头看着他走了出去，又看看桌上的银子：这般出手阔绰的人，谁知道他花的是不是正当钱。想罢甩甩手中的抹布，开始收拾桌子。??客栈中热闹如常，却霎时传来“哐当”一声，只见那小二手中的盘子尽数落在了地上。而那个小二，躺在地上捂着自己端盘子的手呻吟着，挣扎了一阵，便不动了。??店里一阵喧哗，客人们都围拢过来。??店外的围墙后，一个黑衣人注视着店内的一切，听见喧闹声，斗笠后的嘴角，似乎隐隐牵了起来。??一袭黑衣，迅速消失在人潮里。????四??熏香萦绕，醉人异常。??一个黄衣女子盈盈坐在桌前，她的对面，坐着一名白衣公子。??这女子必是绿苓，那公子便是赵远了。??“我也说不清，总之我在街上的时候，总是感觉有人跟着我，一回头，却又什么都看不到。有一次，我觉得实在可疑，便叫人跟在我后头，果然发现有个黑衣人一直跟着我。今天见你一直往那边看，我便望过去，见那黑衣人跟他们和我形容的一模一样，想必就是他了。”??绿苓皱了皱眉，给自己和赵远各斟了一杯茶：“你确定？”??赵远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怯怯地道：“他不会真是你心上人吧？”??绿苓不禁好笑；着赵王府的公子年有二十几了，做人处世却还像个孩子般单纯，走近了，竟像能在他的身上闻见一绺婴儿般的奶香味。??她邪邪地笑了笑，帮赵远挽起一丝散落的头发，柔声道：“赵公子可知如何能寻到这黑衣人呢？”??被她这么一挑，赵远的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支吾起来：“我……我也正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呢……若是知道的话……我便早就去找他了……你……你可别去找他啊……你去找他了……我……我就……你们……”他把头低得老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孩子。??这个人，真像是个孩子啊。??绿苓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这般没有城府的人，真的要，利用他么？??这么无辜的人，根本就应该躲在王府中，被人宠着，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啊。??若没有她，也不会使他如此放低自己的身份。??是她，害了他啊。??而他所说的黑衣人，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音落，我来了。??绿苓起身，微微一笑，走近他身边，轻轻将他搂在怀里。??水袖撩起的清香在房间里弥散，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怀里的人诧异地怔了一下，继而激动地颤抖起来。??绿苓突然觉得有些疲惫，抬眼望向窗外。??隔了在微风中跳着轻舞的柳枝，街道上，行人依旧。????五??是夜。??月光曲曲折折，从窗子里射进来，洒了一墙婆娑的树影。??绿苓端坐在桌前，手里拿了一个酒杯。??一壶暖酒，静静立在桌上，酒的醇香似乎就要溢出来，让人不禁在夜色里，先醉了。??她淡淡饮了一口，伸手拿起酒壶细细端详。??青瓷细细的纹路在酒壶上伸展，细腻的触感宛若女子的冰肤。??轻微的声响，门被推开了。??走进一个身穿黑衣、头带斗笠的人。因为身着一袭黑衣，他几乎要隐身进夜色里去，看不清了。??绿苓有片刻的诧异，随即停了酒杯，惊喜道：“你是——音落？音落，是你么？”??黑衣人怔住了，缓过神来，冷冷道：“你怎知我姓名？”??绿苓顿了一下，转过身，没有答话。??被称作音落的黑衣人走近，坐至绿苓的身边，伸手摘了斗笠。??绿苓回过头来，脉脉望着音落，笑着笑着，眼里竟有了泪。??她伸手去抚他的脸。这一张脸，多年来她时时刻刻念着的脸，苍白，单薄。一双眼睛极为妖媚，眼梢微微上翘，狐狸一般，一眨，便有万种风情流泻而下。他美，美的模糊了性别，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你，便让人心神荡漾。绿苓笑出声，放下手为他斟了杯酒。??音落不解，他与这女子是第一次相见，她却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情郎一般，望他的眼神甚是深情，令他有些不适。??绿苓却没注意这些，径自斟好了酒，端至音落面前，柔声道：“喝吧。”??美酒的醇香丝丝钻入音落的鼻子，夹杂着淡淡的……婴儿的香气。??就是这种味道，就是这种味道。??这种他多年眷恋着的味道，隐约闻得却始终近不了的不真实的感觉，向他挑衅，要他沉迷，要他痛苦！如今，如今却轻易在这个女子身上真实地闻到，他不服，不服！??音落妖娆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莫归楼的花魁，原本以为只是那曲惊鸿舞有些看头罢了，谁知酒也酿的甚好。这酒，是煮过了，喝进去便是暖暖的一股，顺着咽喉流进肚里去，叫人沉醉。??音落喝罢那一杯酒，径自扔了酒杯，捧起绿苓的脸吻了上去。??绿苓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继而颤抖着迎了上去。音落能够感觉到，有咸涩的液体撬开他的唇齿，流入他的五脏六腑。??你，为什么要哭呢？??“音落，音落……”女子低低唤着，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自己的酒味，却依稀觉得落寞。??为什么呢？音落，你的眼神如此陌生，你可是真记得我，为何我觉得你如此之远？难道你和他们是一样的，闲得无聊，只求一夜销魂？还是……你的我无法理解的情谊，根本，就不是给我的。??是这样么？??那么，是谁呢？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子，要胜过我，值得让你如此神魂颠倒呢？??不可能！不可能！??你只是我的！??绿苓突然伸手，解了他的衣带，软软地，倒在他的身下了。??夜色依旧，和了酒的醇香，隐隐的，依稀听得绵长的呻吟。????六??天亮了，绿苓照常起身梳妆。??音落早已走了。??昨夜，她一直怕这一切是梦，一直不敢闭眼。??直到音落戴好斗篷走到门前了，她还是没有动。??她自是不像其他寻常的女子一般哭哭啼啼，放手也是格外干脆的。??因为她知道，她一定，还能再见到他的。??音落，对么？??走到门前正欲离去的音落转过头，望了望眼神疲惫的绿苓。??他走近，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肩头，冰冷。??音落皱了皱眉头，之尖却抚到她后颈有一样突起之物。他起身，是一粒朱砂痣。 #p#副标题#e#??血红。??音落望着这样触目惊心的颜色，觉得四下漫起一阵不详之气。??绿苓却笑了：“音落，你还记得它么？”说罢，又摇了摇头，“你快走吧，莫要错过了时间。”??音落看着面前女子柔和的眉眼，隐隐有些歉意，却又觉得疑惑：他与她，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渊源呢？为何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来不及多想，他便匆匆离开了。??绿苓就这么发呆到了天亮。??绾起发髻，她不禁又伸手去抚了抚那颗朱砂痣，心便一点点暖起来了。??多远的事了呢，他，真的还记得么？??不去多想，绿苓站了起来，朝外喊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给我砌一壶好茶来，赵公子，快来了吧。”??丫鬟应了一声，便走开了，脚步声轻快地响着，回荡在走廊里。那一刻，绿苓突然有些羡慕她。??果然，不出半个时辰，赵远便坐在了绿苓房里。??“赵公子，”绿苓起身为赵远斟了一杯茶在瓷杯中，“今日，我想跟在公子后面，探探那黑衣人的虚实。”??赵远坐在桌前，没有答话。??绿苓挑了挑眉，将瓷杯端在了赵远面前。??他还是没动。??绿苓叹了口气，将瓷杯放在了桌上。??“黑衣人……”一直沉默的赵远突然抬起头，“你对我，除了那个黑衣人，就没有其他话可说了么？我来这里不是来谈那个黑衣人的！什么人跟在我身后我都不在乎，我是来见你的！你！你懂吗！”??绿苓有略微的颤抖，继而抬起头温润地笑了起来：“可是，我在乎。”??她径自坐了下来：“你是王爷的儿子，高高在上，自是不用听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舞姬的话。日日来这里，更是降低了您的身份。我知道这是冒犯了赵公子，可是，卑微如我，还是想知道那个黑衣人，他的一切。这个，日日养尊处优的赵公子，又能明白么？”??赵远听了这一番话，脸上便全是焦急的神色：“绿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绿苓自己斟了一杯茶，浅浅啜了一口道：“我并没有责怪赵公子的意思，只是希望公子能够帮我了却了一桩心事，若是公子不愿意，我便另寻其他方法罢。像绿苓这样一个烟尘女子，实在是不值得赵公子如此看重的……”??话未说完，赵远便打断了她：“我知道了，你跟我走吧。”????七??人群喧闹的街道。??赵远慢慢走在前面，绿苓化了平凡的装束低着头走在后面，竟没有人发现京城第一舞姬。??走了一阵子，赵远拐入了一道人际罕至的小道。??绿苓隐隐笑了笑，却正好被人撞到，抬头，便已失了赵远的方向。??她慌忙寻找，走入了另一条小道。??小道地面上因为少有人迹，长了些许青苔，绿苓步履慌张，一下子滑倒。??往下倒，往下倒，她似是不急，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天空，像是想着什么事情。??他，来是不来呢？??绿苓索性闭了眼，腰畔一紧，便被一个黑衣人扶了起来，抱在怀里。??是音落。??她睁了眼，眼神却是格外的清寂：“音落，你怎么在这里？”??“偶然出来走走，却见一个女子走进这样无人的小巷，觉得可疑，却见是你。”音落淡淡的眉眼，总是想让人，多看一眼。??“是么？”绿苓站稳了身子，笑道，“我今日还有急事，先走了罢。”??说罢，匆匆挣脱音落的怀抱，往巷子外走去。??“哼，你那么急想去干什么？”音落冷冷道。??回头，黑衣人的手里，赫然一把软剑。??绿苓一摸空空的腰畔，却不显的惊异，倒像是寂寥更多一些：“你早就发现了罢。”??音落冷笑一声：“这软剑没在衣裙的褶皱里，常人一点瞧不出倪端。京城第一舞姬，在莫归楼里养尊处优便好，什么不是楼里的人帮你一手操办好，毕竟这牌头生气了，楼里的生意可是要吃大亏的。还有什么事要你掩人耳目独自出行，偏偏早上你还跟王府的赵公子谈了些时候，他回家时便不走常路，走那少有人迹的小巷。若这一切都是巧合，为什么你腰畔，还佩了这么一把软剑呢？”说罢，剑光一闪，那软剑直向绿苓刺来。??绿苓没有闪躲，却盈盈笑了起来：“为什么你那么清楚？”??音落一怔，剑势霎时顿住。??“为什么我早上与赵远谈过，我出行跟着他，甚至赵远没有走常路你都知道？那一条他回家的常路你跟着他走了多少遍？你又偷偷跟在他身后望了他多少眼？我一个舞姬，为什么会与一个王府贵公子结怨？像我这种女子，多半只会为了情郎与人争风吃醋罢了。但为什么，要我争的，是那样的一个王府公子呢！”??音落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的女子说着说着流出泪来：“你使计，骗我。”??“我怎么骗的了你！我这种小把戏怎么骗的了你！若我想杀他，便早杀了他，为何要等到你来阻止呢！是你被赵远迷了眼睛，怕我伤害他，才让我瞧出了倪端！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设法跟他相识？你这么默默跟着，要跟到什么时候，他这般的贵公子都可以为了一个舞姬放下身份，你呢？只会默默跟着，甚至你都不认识他！??音落被说中，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绿苓正欲去捡，却见一道身形一闪，音落已先其一步捡起那软剑架在了绿苓的脖子上：“我与那王府公子是什么关系我自己会处理好，不用你来插手。”??两个人，冷冷的对峙着。??良久，绿苓笑了，轻轻道：“你，想杀我？”??音落没有说话。??“因为你得不到赵远，所以，要从我身上得到满足？”??音落还是没有说话。??“长久以来，我都是一个替代品？”??静谧得可怕的沉默。??“若是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便只是安静得爱着你，多好。偏偏，我识破了这一切。偏偏，我不甘当这样一个替代品。偏偏，你如此沉默，连哄哄我，都不肯。”??音落还是沉默着，只是身体已隐隐开始颤抖起来。??“呵，可记我房中暖酒的醇香？”绿苓眉眼含笑，浅浅淡淡，“你若杀了我，你也得死。音落，那酒，可是我亲手煮的。我喝罢，你喝罢，世上便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你活，我便活；你死，我便死。相反，也是一样的。只不知我死了，那小公子哥儿，有多伤心呢？”??说罢，绿苓竟不管架在脖子上的冷剑，径自转了身，轻笑着，走开了。????八??京城第一舞姬，失踪了。??和赵王爷的儿子赵远一起。??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荒郊。??绿苓坐在一处清溪旁的石头上，呆呆的，望着远方。??身边躺着赵王府的贵公子，因为吸了迷香，仍旧睡着。??真的，下得了手么？??绿苓抚了抚手中冰凉的匕首，犹豫了。??为什么，不杀了他呢？??在莫归楼就可以，在跟着他的路上就可以，甚至是，刚刚在他的府里也可以，可是，如今让他吸了迷香将他带到这里，你仍是不杀他！??绿苓皱起了眉头，愤愤地扔了那把匕首在地上。??如果是一个女子，她必定一刀就结果了她的性命，也不会迟疑到今日。但偏偏，要她面对的，是这样一个毫无城府的公子，被她利用了，却仍旧什么都不知道地爱着她。??真的，是没有办法对那样的一个人下手。??绿苓轻叹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溪边，望着溪底的鱼儿自顾着嬉戏，心底是满满的落寞。??这个地方，是音落都找不到的吧。??十几年过来，他果然不记得我了。甚至是，从来都没有要刻意记住我过。??又何谈，什么忘记呢。??十几年来的日日思念，却因为这样一个公子哥，彻底毁了。 #p#副标题#e#??想着，绿苓又回过身来，怅怅望着赵远。??赵远欠了欠身子，伸起一只手遮住眼睛。??他醒了。??看着他慢慢睁大的琥珀色的眼睛，绿苓突然浑身一颤。??放手吧。??绿苓对自己说，突然又笑起来。??这么紧，也还是抓不到。??绿苓走过去，轻轻坐在那石头上，微笑望着赵远满脸疑惑地坐起身来。??“赵公子，你可知，有那么一只冥顽不灵的子规鸟……”绿苓见赵远醒了，也不顾他满脸的不解，径自讲起话来，眼睛怔怔望着他，或者说，只是望着赵远的方向，出神。??赵远坐直了身，望了望四周，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绿苓，轻轻道：“绿苓姑娘，我这是……”??“你别打断我，让我讲！”绿苓突然发疯般地向赵远喊起来，又怔了怔，轻轻笑起来，温柔了眉眼，“那只子规鸟呀，修炼成了鸟精，贪看一个孩子读书的样子，于是飞到那孩子窗前的树枝上，天天来看他……”??“绿苓……”赵远有些焦急地唤她。??“有一天，它突然想飞得再近一点，”绿苓却好像没听到一样，怔怔地讲着，“可是，它被院子里的书童发现了，被书童的弹弓打伤了颈，掉在地上。那书童玩弄了一阵，便不管那只子规鸟了。”??讲到这里，绿苓皱了皱眉头：“如果不是那子规看得那么入迷，以它的修为又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书童打伤。它躺在地上，一直流血。它以为它就要死了，可是，这个时候，那个孩子出来了，”说到那个孩子，绿苓又温柔地笑起来，“那个孩子看见了子规鸟，并且，救了它。它活了下来，因为受伤，所以如此接近他，它甚至有些感谢那个书童。它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孩子将它抱起时那双漂亮的眼睛。”绿苓兀自笑出声来，可是眉眼里却尽是悲伤，“可是从此以后，那子规鸟的颈上却留下了一个伤痕。”??说着，绿苓伸出手，抚了抚自己如瓷玉一般的脖颈。赵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从她的指间，他看到一颗朱砂痣赫然印在她的后颈上。??血红血红的。??“千不该万不该的，一只鸟精爱上了一个人。那鸟精却还不满足，它想变成一个人，它想能够与他长相厮守。但是以那鸟的修为，它还不能化成人。它知道山中有一种仙草，能助它提高修为，尽快化成人。那鸟只想着尽快成人，却不想，这仙草如此寻找，它一去，就去了三年。”绿苓的声音低了下来，眉间是浓郁的忧伤，“回来时，那孩子已经随着亲人搬走了。它好后悔，用着这个人类的身体，找了那孩子十几年。十几年啊，它日日夜夜思念着他，忍受着痛苦的煎熬。终于有一天，它找到了他，可是，他却爱上了别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它，甚至可能从来没有刻意要去记住它！可是它却这么苦苦地找了他十几年，爱了他十几年，值得么？值得么！那个狠心的孩子，叫做白音落。那个跟着你的黑衣人，他也叫做白音落啊！我多么希望那是巧合，可是那双我心心念念想了十几年的眼睛，我怎么可能认错啊，怎么可能……”大滴大滴透明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落，滚过她如玉的脸颊，掉落下来，在清晨的阳光里，射出一抹刺眼的光辉。??刺眼到，刺痛了赵远的心。??他低下头，头发披落下来，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唇齿间，传出了字句：“我不要相信，我才不会相信你呢，你骗不了我。你就承认吧，你在骗我对不对？承认的话，我就不怪你哦。”赵远突然抬起头，一抹孩子一般明亮的笑容挂在脸上，一动不动望着绿苓。??绿苓被那抹笑容刺痛了眼睛，转过身，呆呆望着一溪清水奔向远方。许久，她轻轻道：??“不。”??那抹笑容僵在赵远的脸上，他轻轻站起身，向绿苓走来。??“你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听了会伤心，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告诉我你有一段多么刻骨铭心的过往，你在向我炫耀什么？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我会努力，我还可以想我一直这么努力下去，或许有一天，你就会爱上我了……”??他走到绿苓身后，狠狠转过她的双肩：“你看着我，看着我！我为了你不顾我爹的责骂，下人的议论，只要能见到你，我能够什么都不管。甚至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就可以放弃现在的身份，跟你一起远走高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你的过去干什么，我会不会伤心对你来说根本没必要顾虑，对不对？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绿苓怔怔望着赵远野兽般发红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话，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孩子一般的赵远所会做的。她不知道，不知道听了那番话赵远会便成这个样子，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她只是认为，他爱着她，所以他总会听她说话的。??尽管，这些话，会让他伤心。??“为什么……”绿苓望着赵远，突然轻声笑起来。她在笑她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告诉他？她在炫耀么？她在有意让他伤心么？她不知道。她只是不甘心，自己都要放手了，为什么自己的辛苦，自己的伤心，还没有人能够了解。她希望有人能够安慰她，她希望有人能够同情她，希望有人能够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值得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伤心……”绿苓的话被赵远的吻所打断，绿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紧紧拥抱住自己的男子，到底自己伤害了他多少，他又隐忍了多少。??也许在他刚见她，她便赶他出去的时候；也许在她关切的问着关于音落的事情的时候；也许在她为了见音落而跟着他的时候。??那么寂寞的走着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自己心爱的女子心心念念着别人，他却还要帮忙让他们相见，他到底，为什么同意了她如此蛮横的要求呢？难道他从来不知道她是在利用他么？??她不知道，赵远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很伤心。她只是想见到音落，她为了找音落几乎发了疯，她无暇顾及赵远到底是什么感受。??她一直以来，都不知道。??绿苓推开了赵远，她望着他死灰一般的眼睛，微微觉得心口一阵疼痛。??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从腰间取出一小包药粉，将它递到赵远手中：“赵公子，我求你，将这包药粉掺在煮过的酒里，给音落喝。我以前，在他的酒里下了毒，这是解药。你突然失踪，他刚刚得知必定很担心，在你府邸的附近寻找。你现在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待他喝了之后，再来见我好么？”??赵远不可置信地望着绿苓，缓缓后退，最后，停住，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了。你永远都不可能忘了他，更不可能爱上我……我，帮你便是了。”??说罢，转过身，走了。????九??赵远就这么一步步踉跄地走到了府邸。??他看了看手中的药粉，觉得那仿佛是致命的毒药，让他，痛不欲生。??“你出来。你如果还在，就出来见我！”??短暂的静谧后，传来犹豫的脚步声，停在赵远身后。??“跟我走。”赵远没有回头，径自走进了府邸。??走到自己的房间，赵远坐了下来，待戴着斗篷的音落也坐定，他便朝外面喊了一声，叫丫鬟煮一壶酒来。??赵远做完这一切，便低着头，不再望音落一眼。??音落虽诧异，但也猜到了是绿苓叫他来的，心中不免戒备，但又因如此靠近赵远而隐隐激动。??不一会儿，丫鬟便端了暖酒来，怯怯地望了音落一眼，退了出去。??赵远将药包打开，将药粉尽数到入酒中，摇了摇，递给音落：“喝，解药。”??音落犹豫了一会儿，接过酒壶，一饮而尽。??不是没有想过是否是绿苓设计害他，但既然是赵远让他喝，他便喝，即使，会丢了性命。??见音落喝完了，赵远不顾音落，自顾将绿苓告诉他的故事讲了一遍。说罢，转头看着浑身颤抖的音落。??“你负了她。”赵远冷冷道，“这次，便算我求你，好生待她罢。”??“好。”沉默了一阵，音落道。??他自是知道，自己负绿苓的，有何止一次？不止在莫归楼的那一夜，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负她。但是他没有办法骗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爱赵远。早在他救绿苓之前，他便一直默默跟着他。赵远搬家，他便跟家人说尽各种理由，甚至无理取闹，也要跟赵远搬到同一个地方。长大后，家人都无法理解自己疯狂且他们认为不可启齿的举动，就当没有他这个儿子，抛下他，搬去别处了。这一切，赵远都不知道，他也不想告诉赵远。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便得如此疯狂，也不知道自己多爱赵远，只知道，赵远让他做什么，他便会去做什么。如今，赵远要他和绿苓在一起，他，便和绿苓在一起。 #p#副标题#e#??仅此而已。??荒郊。??绿苓坐在那溪边的石头上，想着刚才的一幕幕，不禁摇头。??这么做，必是对赵远很残忍的罢，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若死心了，那便是最好。??那便是解脱了。??谁都不应该爱上她。??“绿苓。”身后有人轻轻唤她。因为想着心事，她尽没有听见脚步声。??绿苓回头，看见旁边戴着斗篷的音落，怔住了。??望着那个她熟悉的身影，她曾经如此眷恋的气息，她多么，想将他，占为己有。??绿苓摇了摇头，说要放手，又怎么还这么想。??沉默了片刻，她转过头望着赵远：“他，喝过解药了么？”??赵远努力掩饰住眼中的失落，转过脸，点了点头。??“那便好，那便好……”绿苓欣慰地笑了，站起身，走到溪边，将那溪边的匕首从土里拔了起来。??先前因为太激动，赵远完全没有发现溪边的匕首，如今见绿苓将其拔了出来，顿时慌了神，向她跑去：“绿苓，你要赶什么！”??“不要过来！”绿苓转过身，狠狠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鲜红鲜红的血，从她的身体里绽放开来，像大朵大朵鲜艳的牡丹，肆意流淌着妖娆与决绝。??赵远心急如焚，却已然没有绿苓的决心快，眼睁睁望着冰冷的匕首刺进她的身体，却无能为力，只来得急抱住她轻飘飘的身体：“绿苓！”??为什么，为什么呢。??绿苓望了望远处一直没动的音落，不禁失落了。??就算是真的要放手，却还是希望他能够因为自己而心痛，而后悔，至少，希望能够在死之前，听他焦急地喊一声自己的名字。??他却，连动都没动。??那斗篷后面的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呢？??“绿苓，绿苓！”听到赵远发疯般唤着自己的名字，绿苓突然，迷惘了。??这个男子，一直陪伴着自己，自己却一直负了他。??就像音落一直负了自己一样。??感情，是否就是宿命中的玄机呢？??就像绿苓永远也不能够知道，赵远，可以爱她到让音落来爱她，音落，也可以爱赵远到来爱她。??但是，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绿苓突然想笑，又想流泪，在死亡面前，她也只能释怀了。??她抬起血痕蜿蜒的手，轻轻抚上赵远孩子一般的脸庞：“远……谢……谢谢……你……你的爱……”??时间仿佛静止了，谁也没有为这句看似温暖的话欣慰。??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落在地上，在赵远耳里，雷鸣般的一声。??谁也没有动。??这三个人，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得到幸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