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远江湖
??黄昏。??云光如霞，残阳似血。??山峦叠嶂，怪石嶙峋。??山中树木看来也曾苍翠如盖，不过已是初冬，树叶花果都零落过半了。??树林里披遍藤蔓荆棘，少有人迹，此处也无山路可通。??忽然，远处“扑棱”一声，一只小鸟仿佛受惊，飞离树枝。??旁边树上飘下一人。??青衣布裤，清秀出尘，背着高高一筐药草。他气定神闲，右手持短竹在石上一点，??便如飞鸟般，轻轻落在树林之外。??此时暮色四合，鸟声啁啾，相与还巢。??山脚下依稀有炊烟。??在这官路不通的依山之处，竟也有零落数十户人家。有妇女正呼唤自家二小莫要贪玩，回家吃饭，也有人捧着碗蹲在门口，闲话家常。??这边竹篱围着一间草屋，冷清孤立。??“吱呀”声响，一只手从里面握住柴扉向外推。??那是女子的手。??嫩如春笋，柔若无骨，秀美难言。??青裙曳动，屋内人影缓缓出现。??美人如玉。??远远地，有笛声幽幽。??她扶住门扉，温柔地看着远处人影渐近，微蹙的眉头悄然放松。??“阿衡，我回来了。”??他放下药草筐，依旧神清气爽，衣衫一尘不染。??“文儿已经帮我煮好了饭，”她柔声道，眉宇里尽是欢喜。??屋里木桌上已经摆放了一盘馒头四碟小菜，锅里熬着稀饭，正冒着热气。??里屋人听到人声忙奔到门口。原来是一个小小孩童，手里兀自抓着锅盖和铁勺，他梳着抓鬏，唇红齿白，伶俐可爱，长相极似之前林中人。??他朝林中人欣喜地大喊：“爹，你让我练的字我都已经写过了，千字文也背过了。小柱爬树跌破了头，我用爹教的方法用药草止了血。小柱爹送来鹿肉，娘亲还教了我红烧鹿肉，我早说过了，有什么能难倒我公孙文的！??阿衡抽出手绢，怜爱地抚去他脸上的汗和草灰，“文儿，有话慢慢说，你爹现在又不走。”??“不行，爹答应过，如果我学会煮饭就在小柱、馒头三、大脚莲他们面前给我骑大马。”文儿小脸蛋上尽是兴奋，这可是爹爹第一次出糗。??林中人闻言，俊逸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扭曲。??他缓缓道：“文儿，爹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夜幕沉沉，屋内一灯如豆，映照草帘上一剪倩影。??外面风声阵阵，是缝制冬衣的时候了。??忽然，他脸色微变，放下手中书卷。??青影闪过，冷风从窗外钻进，刮得窗棂“格格”作响。灯花倏地抽长，灯火跳跃，欲熄未熄，书页翻动，仿佛屋内有一只无形的手。??阿衡仿佛毫不知觉，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缝着手中衣服，玉指过处，不知何时，白色衣物上多了几点红，鲜艳如梅。??夜空尽头，灰色里泛着暗紫，有股说不出的诡异。??地上百草尽折，唯有碎石兀自随风“碌碌”转动。??一团黑色身影缩在树杈横生处，风声过后，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这团黑色身影便如枯叶落地。??原来是一个干瘦矮小的中年人，面相木然，只是见到青影出现后目光闪动，难掩喜色。??他屈身向前，殷切的语气充满期待，“盟主，您可让属下们一番好找，目下武林大乱，人事皆非，牛马当道，属下们认为，这可是大好良机！”??青影静静负手而立，抬头看着旁边的乱石，仿佛那堆石头异常美妙。??黑衣中年从怀中取出一长方形三尺锦匣，“盟主，铁扇在此。属下们认为，只要您一出，铁扇索魂，谁敢不从，盟主也必雄风重振，号令武林！”??良久无声。??青影缓缓接过锦匣，打开，取出沉重的玄铁扇，展开铁扇，暗黝的扇翎黑中泛紫，透出经年嗜血煞气。??他倏地手掌微翻，十数根扇翎暴长，竟脱扇而飞，“哧哧”数声钉入树身！??树梢寒鸦“啊”一声，刺破寂寞夜空。??他淡淡道：“我已非盟主。扇已毁，应无须我再次明志。如你闲来无聊，也还可以一一挖来以作留念。”??黑衣中年失望之极，嗫嗫嚅嚅还欲措辞，只见此时月光惨淡，多情照拂他气质如华，温柔似水，寒风冷冽，竟也毫无煞气，脉脉抚动他青衫衣袂飘举，欲似谪仙脱尘而去，让人见之生惭，哪有半分昔日暴戾之气？??他躬身后退，转眼消失在黑处。??青影目送他远去，微微叹口气，却探手从袖里摸出一根短竹，竹身光滑，雕琢有孔，原来是管竹笛。??笛声悠扬，仿佛有暖风过耳，有春花妖娆，有碧波东流潺潺，使人闻之心醉，再乱的情绪也能得到安抚。??地上树影横斜，鼻端淡淡幽香，宛如佳人在侧。??壶中冰犹在，陌上铁剑锈。??笛声远江湖，寄与春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