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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2019-04-30 12:41 作者:竹影清风  | 10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写在母亲去世十周年

今年五月一日,母亲离开我们整整十周年。和哥哥姐姐们约定,为了纪念、也为了传承,兄弟姐妹五人要举行一次笔会,用文字的形式,表达对母亲的思念

原以为粗通文墨,这件事情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一次次开头,又一次次的不能继续。仔细想来,可能是因为母亲留给我太多的追忆,而思念的闸阀一旦打开,反而造成了严重的壅塞。

像普天下同时代大多数母亲一样,我的母亲也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非凡事迹。然而正是日常琐碎的平凡,经过了苦难的发酵,岁月的蒸馏,才显现了愈久弥香的特质。

母亲祖籍河南遂平,家境中等。可能是独生女的缘故吧,姥爷姥姥不仅一直惯着她、宠着她,还送到“私塾”读了几年书,接受了传统的基础教育。

一九四七年,二十一岁的母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据说当时提亲的人还真不少,那时候国民党驻军乡里,姥爷姥姥在媒人的撮合下锁定了两个候选人。一个是上校团长,另一个就是我的父亲,时任国民党豫南挺进军少校无线电台台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即便用现在的观念评价,姥爷姥姥也算得上开明,他们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女儿。母亲后来这样告诉我们:当时国民党军队贪腐成风,别的不说,所有的军官吃空饷是一个普遍的事实。而跟我父亲见面的时候,就因为父亲不仅没有显摆,跟母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可不像他们,没有太多的钱。

淡淡一句话,彰显了父亲的风骨,也打动了母亲的芳心。当时风气使然,父亲作为基层军官,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但是不论何种环境下,选择怎么做体现的则是这个人的秉性。

父亲一九三九年在香港读完大学,被一腔国热情鼓舞着,投身于抗日的洪流。成行时与同学们歃血盟约:奋勇报国,绝不贪墨。

时值国共二次合作期间,父亲跟随的“华侨归国服务团”由应、往届大学生组成,抵达广州后被国民政府接收并根据所学专业进行了分配。父亲被派往蒋介石任校长的“广西麻江通信兵学校”,结业后进入第一战区参加抗日,始终从事通讯工作。此后几经辗转被发配到张轸将军领导的“豫南挺进军”,驻军河南。

“豫南挺进军”不是嫡系部队,然而后勤供给没有丝毫问题。电台是“肥缺”,除去上级截留,剩余也还不少。父亲不能坏了当时的规矩,却始终恪守与同学们的盟约。他将自己薪俸以外的收入统统交给电台内务统一管理、统一支配。除了贴补伙食,所有官兵合理的应急开支,都可以全部或部分列支。当母亲进入兵营,看到父亲与属下亲如兄弟,水乳交融,其情其景让人动容。

后来母亲在我们交友处事中反复告诫道:看一个人怎么样,不仅看他怎么说、怎么做,他与周围人的日常相处状态才是这个人品行的最好说明。

母亲的总结来自于自身体会,也真实反映了世故人情的一般道理,当年她就是通过父亲与上下级的真实交往,认准了且毫不犹豫的辞别父母,跟着父亲随军进陕西、入甘肃、到新疆……

彼时国民党在全国战场节节败退,父亲所在部队改编了好多次,甚至有的建制到了新疆以后因为“开小差”,几乎都不存在,但是父亲属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掉队。父亲去世后有一个曾经的部下几经打听,找到了我们家,聊到那时候的事,说当时电台有一个他的同乡想拉他一起逃跑,他对这个同乡说:你觉得罗台长对我们怎么样?我们这样跑了对得起他吗?一番言语让他的同乡从此再也没有动过逃跑的心思。直到1949年9月随“西北长官公署”在甘肃酒泉起义,父亲因拖家带口选择了返乡,他的属下才四下散去……

母亲的生活阅历始于婚后随军,然而见识和胸怀却也不俗。父亲的影响不可忽略,更重要的在于母亲走南闯北的自省和觉悟。历史和环境的因素,母亲一生被限定在一个狭小的圈子,腾挪闪转的空间不大。但是好比汽车司机,只有行进在崎岖坎坷的山路,才可以比出水平的高下。生活当中的母亲在我的心目中,无疑是训练有素的杰出驾驶员。

父亲起义后原本是要带着母亲和年仅一岁多的大哥返回广东老家。但是解放初期,西北的交通还很落后,父亲凭着一点积蓄和不多的遣散费,历时三年抵达兰州。期间在武威生下了大姐,一家四口再无能力继续东进南下,好在父亲有些技术底子,母亲也是手脚利索,很快在兰州找到了工作,从此我的家就扎根兰州了。

众所周知的原因,由于父亲的秉性以及曾经是国民党军官的历史背景,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家都不能获得太平。“反右”“文革”自不待言,任何一次大大小小的社会风浪都会无一幸免的波及到我们这个风中飘摇的家庭。1961年在城镇职工中动员回乡务农,母亲成为第一批下放对象。这倒是满足了父亲念念不忘的思乡情愫,但是等到再返回时,母亲已丢了工职,而且一家七口人只有五个合法户籍。计划经济年代,户籍意味着口粮,没有定量粮食供应,我们的处境可想而知。那时候我虽然小,但是清苦的日子以及饿肚子的感觉,到现在都让我记忆犹新。

“屋漏偏遇连阴雨”,父亲在文革开始不久就被定性为“历史反革命”,一度被关进“牛棚”,而且停发了一段时间工资,生活和精神压力双管齐下,难以想象母亲瘦弱的身躯是怎样扛过来的。

人类社会的活动,交换是人际间最重要的标志。而一无权势、二没地位、更缺少资财的我们家,除了一个“黑五类”的标签,竟然找不出一点可以和人交往的砝码。一家人要活下去,又不能丢失了做人的尊严,母亲当时能够付出的,除了真诚和善良,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

我们从小生活的大院起初只有六、七户人家,总体上一直相处得比较融洽。那场“文化大革命”,是中国社会文明进程的劫难,也是对每个人良知和人性的考验,多少悲剧在那个年代瞬间发生,让人怵目惊心。所幸我们院的邻居此前已有十几年的交集,彼此间的理解不可谓不深厚。大难临头之时,母亲一贯的与人为善、以心换心的待人处事的积累,是我们绝处逢生的救命稻草。

先不说单位和街道居委会的政治施压,只看缺钱少粮的生活窘境吧。那时每月20日供应下月粮食,虽然母亲每个月想办法把粮本上的细粮换作粗粮,以求维持最低的生存需求,但是到了15号左右,上了锁的面箱子里就已经干干净净了,扫面箱子、抖面袋子是经常性的动作,“家贫如洗”描绘的应该是这样的场景吧。不堪回首啊!每月总有这么几天,都是靠着东家一把米、西家半碗面,才勉强撑过了难捱的岁月。后来忆及这些事情的时候,母亲都不忘严肃的告诫我们:不能忘了别人的好啊!哪怕是几粒米、一把面,对我们来说,都是救命的恩呀!

母亲步入家庭生活始,就过上了随军的集体生活,算是进入了社会吧。那样的环境让她自始就固化了生活原本应该是分享的概念,以至于在有钱没钱的日子,都养成了无私和善于为他人着想的品行。正因为如此,即便是只有“黑五类”家属的砝码,她仍然用真诚和无私,换来了真挚的友情。她有数个姐妹相称的挚友,一交就是一辈子。

妈妈是大姐同学的母亲,她的丈夫是邓宝珊的私人秘书,当时可以享受特供待遇,生活条件相对宽裕,她得知我家的情况后给予了我们无数的关照资助。我家在兰州没有任何亲戚,而那一刻起,母亲和王妈妈就姐妹相称,俨然比亲戚还要亲近。即使王妈妈后来搬家了,她也至少每个月去探望一次。后来有一段时间母亲被大姐接到惠州尽女儿的心,远隔千里之外,仍然念念不忘王妈妈,她知道老姐姐只有一个养女,生活中难免有些不周到,所以经常打电话告诉我和二哥二姐:要常去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要尽心尽力。我们工作之余分别去过几次,那时候老人家已经染病在身,再去时敲不开门,听说被养女接走了,再后来母亲在惠州接到她女儿电话,说老人家已经故去,丧事从简已办完。这件事情成了母亲的一个心结,临终前一个多月,我们兄弟姐妹五人轮流陪护,我陪护的一个晚,她老人家腿脚肿胀的难受,我给她搓揉的时候,她突然给我说起了她的遗憾,提到王妈妈去世没能见最后一面,她干涩黯淡的眼眶里竟然闪烁着泪光。只见她强抑哮喘,缓慢却坚定的对我说:欠人钱财要还,欠人的情更得还。我完全明白她老人家想要表达的全部意思,看她说话困难,赶快抢在前面轻轻说:我懂,您先歇着吧!

我不仅仅是安慰,我真的懂。家里虽然我老小,可是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最长,况且我顶替她参加工作,就在同一个单位。所以母亲的为人处事和言语品行,都体现在了我工作以后同事们对我的态度上。我受益于母亲,所以最了解母亲,以至于后来好多同事说:我像我母亲……

其实我们这一代人,普遍远比上一代人幸福得多。而上一代人,母亲要比同时代的人艰辛得多。我清楚的记得,小时候总是盼着过年,院子里的小伙伴过年基本上都有新衣服穿,而我和哥哥姐姐,除了可以比平时吃的饱一些、好一些,再也不敢有其他的奢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记忆中不仅仅哥哥姐姐,屁事不懂的我也是从来没有闹过要新衣服穿。我们知道家里的情况,闹是没有用的,索性不闹,然而母亲却并不因为我们不闹而忽略我们。

每年节前几个月,母亲就要搜集一些破布条,用包谷面糊糊把布条一层层浆贴在一起,晾干以后母亲管它叫“被子”,然后按照我们鞋底大小剪下来,叠在一起包上边,再用这样的三到五层摞在一起,用线绳一针一线的纳成鞋底。鞋面用不了多少,为了结实耐穿,大都选择灯芯绒,买一尺就可以做几双鞋。我印象中最为深刻的一件事是我四、五岁的时候,“文化大革命”运动正是如火如荼,母亲天天早晚要参加政治学习,回到家就已经很晚了。到了年三十,我的新鞋还没有一点着落。说实话,那天睡觉前想到第二天还得趿拉着一双破鞋,我觉得没有脸面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真是满心的失落。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时分,窸窸窣窣的声响把我吵醒,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披着棉袄,寂冷的寒夜里正在赶制着我的新鞋,那份专注,丝毫看不出疲倦的样子。当时我少不更事,不知道感恩是怎么回事,只是因为年三十有一双新鞋穿而获得了满足感。欣喜之余我盯着母亲多看了一会儿,便又昏昏睡去……这不经意的一瞥,当时真还没觉出什么,但是此后经年,岁月就似显影液一般,浸泡的越久就越是清晰,以至于现在一想起这件事,母亲当时的影像完全定格在脑海,挥之不去。

优裕的日子当然使人轻松愉悦,然而过分沉醉物欲,迟早会麻痹了对美好的念想,以至于锦衣玉食后的索求无望,都会指责周围的一切对他不够厚道。唾手可得的快乐算不得真正的快乐,那些在黑暗中找寻光亮,无助中追求希望,磨难中奋勇向上的人,才可能是快乐的真正主人!

母亲一生坎坷,命运可谓不公,跟了父亲以后,先是颠沛流离,紧接着就是苦难重重。但她从来都是一不抱怨、二不屈服,乐观豁达应该是她的又一标签。母亲肯定没有学过辩证法,但她的言行,特别是苦难中的作为,却无不渗透着哲学的光芒。她始终坚信,当处于再难的境况下,也至少会有两种选择;相对好的和相对不好的。向好的方向努力,坚持一下可能就过去了,放弃努力就只能够不好了。母亲说:如果就我一个人,可能没有力量坚持那么久,可是看到你们那么小,又那么无辜,不坚持还能怎样?

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就像是把时间压平了、捻细了,漫无边际。如果不是母亲怀揣着强大的爱与责任,在不好中找到星星点点的好,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些微的松弛。那样的日子,即便是把牙咬碎,恐怕也难熬过来。

我们的户口大约在1969年才落上,在此之前的日子,对我而言本该是倍加呵护的无忧童年,却有太多的痛彻心扉让我不能也无法忘怀。那时候受环境的影响,能够想的办法毕竟有限,有那么几次,该求的人都求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但是家徒四壁就是找不出一点点可以充饥的东西。无奈之下,全家人早早睡觉。母亲说: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但是,饥肠辘辘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睡着呀!我的肚子“咕咕”叫,在母亲怀里翻来覆去。母亲轻轻拍着我说:睡不着呀?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乡。睡着了,饥饿的难受还真的就淡化了。

母亲肚子里的故事真多!有许多是她小时候看过的折子戏,还有一些则是乡里坊间口口相传的民间笑话。母亲走南闯北后不那么正宗的河南腔调,把这些故事演绎的妙趣横生,反反复复的听也都不会让我们厌烦。让我们这个苦难的、了无生机的家庭平添了许多的生动和笑声,现在想起来都还暖意融融。人啊,如果懂得并做到苦中作乐,一生当中必定受益无穷。一辈子很长,谁能保证不会遇上什么事?有过挫折的经历,才能够变得坦然。没事别惹事,有事不怕事,是平常人在生活中应该抱持的态度。

改革开放之初,我顶替母亲到兰州市百货公司参加工作,没多久担任公司团委委员兼鞋帽批发公司团支部书记。那时候百废待兴,青年思想异常活跃,文艺生活也渐趋丰富,交谊舞被允许并在青年中开始普及,但是会跳者寥寥无几。作为团干部得顺应这一潮流,但是入门学习成了问题。母亲知道后自告奋勇地教我,我起初怀疑继而折服。原来母亲跟着父亲随军的生活并不潦草,只不过那种日子稍纵即逝。母亲大半辈子为了家庭生计操劳,没有机会在人前显摆曾经的短暂荣耀,我们当然也就不会知道。

那时起我对母亲有了新的认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如果不是时运不济,母亲的人生或许应该精彩吧!由此我对社会也开始了一些新的思索:人啊,如果没有被标签和符号化,他是完全可以以另一种风貌,进入到另一种生活状态中的,命乎运乎!所以即便是普通百姓,一定要有使社会公平正义的理想和愿望,为了自己、更为了子孙后代。至少不要罔顾公平而附炎趋势,坚守正义的良知。这样的人多了,社会怎可能不进步!社会进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们每个人都加入其中,把牢骚抱怨变作不懈努力,风清气正的文明社会就会来的早一点。然而在社会还不能够完全提供公平正义的前提下,母亲避秽就芳的生活态度,不能不说是睿智的选择。既保证了内心的美好不被污秽湮没,也展示了宽阔明亮的胸怀。

我们的生活水平是随着社会生活水平的整体提高而提高的。因为父亲去世的早,也因为历史条件所限,我们兄弟姐妹五人谈婚论嫁时,都知趣的按照自己的能力张罗着,没有也不可能对家里有所依赖。母亲每每提及总是心怀愧疚,恨不能把自己分割了给了儿女。经济上无能为力,那就用可能可及的方式。不等儿女张口,主动地、不遗余力地对身边的三个儿女施以援手。孙子孙女长大的路上,浸透了奶奶(姥姥)的心血和汗水。大哥大姐,因为远在外地,母亲能够提供的帮助相对要少,她老人家常常为此耿耿于怀。

为了儿孙为了家,母亲恨不能三头六臂,榨取自己毫不吝惜。年届七十,自觉帮不了我们太多忙的时候,王叔叔的出现才让她开始规划晚年生活。

王叔叔儿女都在武汉,他是一个爽朗可亲的长者,对母亲也是体贴有加。双方儿女孝顺且通达情理,十来年的时间,或武汉或兰州,两位老人感受了夕阳的美好与温情。感谢王叔叔!感谢武汉的兄弟姐妹!让母亲的生命归程得到了补偿,平和而温馨。

兄弟姐妹五人当中,我不是照顾母亲最多的,但我可能是与母亲交流最多的。她的义利权衡、宽容隐忍、委曲求全、责任担当真的不像是一个以家庭为重心的普通女人的境界和格局,所以我的心目中,母亲不仅仅是母亲,她还是我一生当中最好的老师!

还是在母亲卧床,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我摩挲着母亲的手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感受。能够觉得出她似已平静的内心有了波动,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道:世上哪有完美的人,经历的多了,就可能世故一些,好多事情都是逼出来的。不管什么时候,别丢了心,只要心在,即便是错了也没有什么。

母亲以往不论是讲故事还是就事论事,常有惊人之语。但是这些看似平常的话语,我视作她老人家对我的临终遗言,十年来反复咀嚼,到现在仍然觉着意蕴悠长。即可作为待人处世的原则,又可以摆脱两难时的纠结,最重要的是要记得对家、对友、对事的责任和担当。

我为有这样的母亲而骄傲自豪!您传给我们的不仅仅是生命,更是一种情愫和文化。虽然您没有给我们物质上任何的馈赠,然而我们成长的轨迹中,都深深地镌刻了您的爱与责任。如春雨润物,使我们不知不觉当中,得到了以心为本的人生坐标。或许,人生歧路无数,我们以及子女还将遭遇风浪重重,但是生命的真谛,不就在于踏平坎坷成大道,而代代相传的精神,岂不是斗罢艰险又出发……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如果可能,我们愿意倒回去二十年弥补遗憾,报答您含辛茹苦的养育恩情;如果可能,我们愿意在下一个轮回重新体验,恳求您兰心蕙质的再施母爱

亲爱的母亲,您永远活在儿女的心中!

2019-4-30

首发散文网:https://www.sanwen.net/sanwen/vzgypkqf.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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