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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的会计-选自橹泳散文集

2020-02-19 14:50 作者:  | 4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杨不喜欢干活,也不喜欢闲逛。整天捧着记工分的账本,也不知道他叨咕啥,就那么咿咿呀呀地念着,冒充是个有文化的人。

生产队里认字的人不多,但凡能认些字的都不需干活,队长总会安排他们去记工分。杨读过扫盲班,记账这种事原本轮不到他,那还是因为他哥哥是队长。

杨是会计,权力自是不小。他每天负责打铃,铃声一响绝对没有人敢在待在家里,全得扛上锄头往田里跑。他也不用干活,就在人群中来回监督,说是监督,其实就是闲转,看谁不顺眼还可以扣些工分。

他想扣谁就扣谁,从没人敢跟他较劲!自上任以来,他不知扣了多少人的工分。比如庄前三上子那天没跟他打招呼,就被扣了一上午的工时。隔壁二傻子骂了他一句,年底分粮食时仅分到几个大沙芋,其它啥也没落下。

东庄的大疤是个倔强之人,那天他把杨告到了公社,说杨以公夹私,总以记工分要挟别人,这无异于是捅了大篓子,很多社员都跟着站出来指责,他们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诉说着藏在内心多年的委屈。

很快公社领导便开始找杨的哥哥谈话,要求他立即撤了杨。杨这才慌了,他磕磕绊绊地跑去大疤家赔礼,还说了许多感人肺腑的话,只是此事终究闹得太大,即便大疤后来去公社解释了三四趟也无济于事,杨最终还是被撸了下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没了职位,杨就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他每天都低着头下田,叹着气收工,回家后饭也顾不上吃饭就爬到床上睡觉,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人。

我记不清过了几年,是三四年还是一两年,总之当时国家出了一个政策,乡下没回城的知青可以就地安置,杨才开始得意起来,因为他老婆淑就是下放知青。

他从村头宣传到村尾,从生产队宣传到大队部。他庆幸自已当年怎么会有如此卓越的眼光娶了淑,一个既漂亮又给他带来幸福的人。

记得淑上班手续刚办下来那天,他还特地在家里摆了三四桌酒席,还请来几个有头有脸的干部,踏踏实实地显耀了一通。他说队里的会计算啥,能比得上淑老婆这个铁饭碗吗?现在即便让他去做队长他都不干。

那段时间,我常看到杨美滋滋地,嘴上叼着烟到处地显摆。他会去粮管所老兆那里听书,或是到刘家剃头铺下棋。他原来并不喜欢听书,也不喜欢下棋,只是那地方汇聚的人较多,他有成就感。

分产到户那年我初中毕业了,父亲怕我在家待坏了便托关系把我也弄到供销社上班,恰巧就与杨的老婆在一个柜面。

淑比我大十几岁,我管她叫姐。她为人随和,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譬如南京中山陵,夫子庙,中央门等。我们常天南海北地闲聊,有时还能聊上一整天。除非是杨过来了我们才不聊,因为杨那张脸,总是阴沉沉的,一点笑容也没有。

一次我问淑,她嫁给杨是否是因为自已种不来地,或是厌恶干活的缘故。她沉默半晌也没言语,许久才忧伤地说,那会儿杨是会计,管着记工分,是队里最有权力的人,她若不同意,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说到这她还会抹起眼泪,我也不好再问。

其实也不须问,街上早就传开了,说淑原先倒是打算嫁给街后大疤做媳妇的,最初相亲也是和大疤见的面,只是结婚那晚不知怎么就换成了杨。

淑的工资不少,却很难维持家里的开销,她有个年幼的儿子不说,杨每天还要喝酒抽烟。供销社的领导知道她的困境后还给杨安排了一份工作

哪知杨恶习难改,他不管分到哪个柜面上班,哪个柜面都会短款亏空。那日,终于东窗事发,杨在仓库偷香烟时被人抓住了。

这可是件大事,领导们都慌忙赶过来处理。然而杨却死皮烂脸地反驳说,自已压根就没想偷,只是觉得好玩,烟已被你们搜了回去,还能咋的!说完他还撸胳膊挽袖子想跟领导干架,一点悔改的意思也没有。

领导当然很生气,权衡再三,最终决定把杨和淑都开除!

杨更堕落了,整日净是喝酒打牌,淑也不敢劝,只有随他去。到底是没了工作的人,失去了收入,家里也就渐渐开始捉襟见肘了。

为了生活,淑央求杨去做泥瓦匠,一天孬好也能赚上十几块。那可是累死人的活,杨虽说有一百个不愿意,终究又想不出其它办法来,只有强撑着去。

只是他每晚回家后总没事找事,说自已累的半死,腰也疼得要命,有时还会找茬打骂淑,说当年要不是自已瞎了眼,哪会去要挟大疤让自已去娶这个扫把星。

杨决定不去干泥瓦匠了,他每天都溜到墙根下晒太阳,或是跑到村口与妇女们瞎吹牛,捱到吃饭时才会回家。他倒不管家里有没有吃的,只要淑一时伺候不到他便会拳脚相加。

为了安宁,淑决定自已去做泥瓦匠,她扛上一把铁锨整天跟着一帮大男人后面干重活,卸沙子,拖砖头,默默地承受。她从清晨干到日落,从盛干到隆,渐渐地人也瘦了,背也驼了。

那年秋,淑生了大病!她的娘家人闻讯也从城里赶过来。人家到底是城里人,谈吐举止有礼有节。她们见到淑住的旧瓦房,全是破门板烂窗棂时,便佯装问淑说市场上猪肉和羊肉的价格,以及反季节蔬菜都有些啥。淑自然不知道,她从未买过那些紧俏货,更没有吃过。

亲人们特别难过都默默地转过身流下了眼泪。临别,他们恳切地和杨协商,看看能否能把淑接走,说要养她后半辈子,只是杨一直坚持说自已和孩子都离不开淑,怎么也没同意。

无奈,娘家人凑了点钱给杨,劝他做点生意,说有钱了才能带好老婆孩子。杨也觉得是个理,自已荒废那么多年,应该做点事了。

可做啥生意呢?他也没大见识,考虑多日,他认为卖辆三轮车搭客倒是不错,你看开三轮的人整天在路上兜风,钱不少赚风景也不少看。

自已那天坐一趟车去县城花了三块钱。一个人三块,一车可以坐十几个,也就是三四十块,那一个月下来就是....

杨得意地算着,然而,街上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多,刚开始只有两三辆三轮搭客,可几个月下来,整条街上却冒出了二十多辆,他们也不寻求到其他乡镇跑,就待在本地,僵持到最后弄得每辆车都没生意了。

后来杨把三轮又换成了马自达,说是替人拉货。那种车更不行,车子空间小,也没力气,三天两天头又常出毛病。他每天虽说也能赚上几块钱,只是他喜欢喝一口,总是赚三个吃四个,时间不长又变得入不敷出了。

马自达最后被杨换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做了下酒菜,他终于变得啥也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回到村里。

此时,他已与村里的村民没有多少区别,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再也没有原先那份孤傲之气。每天,他会像其他人一样端着饭碗走门串户去聊天,有时还会蹲到墙根和老头老太太聊,一聊就是一下午。

他开始变得麻木了,遇上什么事都不着急。他似乎接受了农村的一切,接受早出晚归的劳作,接受清汤寡水的饭食,接受补了又补的衣衫,以及这些简单又枯燥的日子。

有一天,他的儿子和淑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日子便偷偷地跑了,这一跑就再也没了音信,十几年也没回来过。

杨倒是想过去城里找儿子,可他没脸见淑的娘家人。为此,他常故作姿态地安慰自已说,人孤单不要紧,只要有地种,还不照样活着!嘴上虽是这么说,然而当他听到别人说他的儿子已在城里定居不可能回来时,仍旧会跑回自家的屋里暗暗流泪。

近些年家乡的土地已被大户承包,乡下早没了种田的人,剩下一些没地可种的老人和孩子,每天都在村头徘徊,遥望着荒芜的田地长嘘短叹。

只有杨幸运,他是村里唯一留有土地的人,他家那块责任田位置比较偏僻,还是又窄又长的河边地,承包人不愿种那些零零星星的地,因此也就放弃了。

年轻时混混沌沌,也没学会其他营生,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种地。他家的土地不是太多,收成当然也是有限,即便他已认识到往日的过错,甚至还学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可每到年底他依旧还是赶不上趟,总变得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的既窘迫又狼狈。

去年的麦口,我回家乡时遇见了杨,他推着一独轮车的麦子,一脚光着一脚穿鞋,正蹒跚着往前走。我看到他的脸被晒得发糊,腰也弯得厉害,像一枚枯萎的落叶。

不知是否是他看见了我,远远的就放下车子,微笑着迎过来跟我打招呼。他得意地跟我说,村里现在没几个种地人,许多地荒了也没人管。这不,村委会又让他出来做了队长,害得自已除了种地还得关心大家的事。

我们是老熟人,虽说过去没啥交情,可终究多年未见,无论好坏,我也应该敷衍几句。

我倒不想提淑的事,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问他为何总抱着这点地不放呢?现在种地的早就没有什么利润了。

他显然有点失落,怏怏地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自已年轻时不学好不安分,老了也应该醒醒了。更何况自已现在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不种地又能干啥呢?说完他又长长地叹上一口气,复又推着独轮车慢慢地往前走。

我看到,他的肩上勒着一根由烂布条编成的车攀,脊背的衣衫也早已湿透。他推的那辆独轮车是多年的旧车子,高高的麦子压得车子摇摇晃晃,时不时就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叫,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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