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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草情思(一)

2018-10-09 10:20 作者:纵情山水  | 12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日里正是烟叶育苗的好时节。

奶奶从瓦罐中拿出珍藏了几个月的烟籽。这是我们家乡农作物种子中最小的种粒,小得可以穿过奶奶缝衣服用的针眼儿。

奶奶用手帕大小的布袋包裹着烟籽,把它浸泡在温水里,然后轻轻地揉搓着……从那满是欢喜的笑容里看得出她那难以抑制的兴奋:“等这新烟一下来,嘿,咱家的新房子就该盖起来啦!”

几天过后,一把把被奶奶催芽唤醒了的烟籽,便被拌入一捧捧精细松软的沃土里,撒进这平坦而又温润的烟畦里。

其实,村外的田埂上,乡亲们也都在忙碌着这同一件事情。一畦畦用竹片和塑料搭建起的拱棚里正演绎着一帘帘金灿灿的想,那是乡亲们心中沉甸甸的希望……

烟畦里刚刚吐芽的烟籽,宛若襁褓中的婴儿,热不得,冷不得;旱不得,涝不得;晾不得,也闷不得。在乡亲们精心的呵护下,烟畦里露出了青苔般淡淡的新芽。之后,那烟芽的绿色便越来越浓,渐渐地在畦子里蔓延开来,继而蔓延到整个烟畦,蔓延到一排排亮闪闪的拱棚下的烟畦里,蔓延成一片片层层叠叠的碧玉……(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父亲时常带着我去村外看护着这烟畦。烈日当空,酷热难耐,父亲戴着草帽几次三番将烟畦的两端或两侧被泥土压着的塑料掀开一道或几道宽窄不等的缝隙,给烟畦放风。待酷热退尽,再小心翼翼的盖上。有时父亲还要拿着一把铁壶花洒给烟苗轻轻地洒水。

那时,父亲还在村子里的学校当民办教师,而那一年我刚刚高考落榜。

畦子里,稚嫩的幼苗们你挤我扛,各不相让地生长着。父亲掀起拱棚上的塑料,拿出两把二指宽的小铁铲带着我开始间苗了。父亲说,一寸见方的面积只能留下一到两株烟苗,其余的必须给剔除掉。要留存壮苗,剔除弱苗,尽可能给壮苗以充足的养分和生长空间。

尽管掌握了间苗要领,尽管父亲赋予了我对这些幼苗生杀予夺的权力,然而,当我手执铁铲蹲坐在烟畦旁时,竟不忍对这些绿莹莹的禾苗们痛下杀手了。在稠密的烟苗间,我用近乎苛刻的目光艰难地寻找着每一株弱苗。然而,在我看来,除了极个别长势纤弱的烟苗可以毫不可惜的剔除之外,绝大多数烟苗的长势茁壮得难分仲伯。这真的让我举棋不定难以取舍了。凭心而论,更多的时候,在每一片一寸见方的面积内,我实在看不出哪一株更壮实,哪一株稍纤弱。尽管这样,为提高间苗速度,我往往是在难以取舍的抉择中随手一铲,武断地铲除一株或者几株烟苗,为留下来的一株或者两株烟苗提供出相对宽阔的生长空间……

这些被铲除了的碧绿的生命真的没有丝毫的过错。是金钱和效益要求我们必须在一寸见方的面积内仅仅留下一株或者两株的烟苗。而无情的现实是,铲除的也许比留下的更壮实,留下的未必比铲除的更优秀。留下的终于脱颖而出,而被铲除的烟苗作为同类植物已经完成了作为备胎,作为陪衬的任务,在当务之急的是它必须坦然地退出,也必须豁达地面对悲哀和牺牲……

这,也许是人与草木间共同的无奈……

可怜那些所谓的弱苗至死都不会明白,烟畦的世界里内几乎没有物竞天择,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有的是至高无上的的利益法则,有的是难以取舍时执铲者的肆意和武断。它们的生死存亡完全是在毫无缘由的听天由命,这似乎只能归咎于命运的安排了。

终于,一株株青翠的烟苗以其茁壮的主干和肥硕的叶片撑起了满畦的碧绿,实现了从其貌不扬的幼芽到碧玉妆成的绿神的华丽转身。微风拂过,它们仿佛是一只只亟待出巢的小,跃跃欲试振翅欲飞了。它们要迫不及待的走向远处那广阔的原野。尽管它们也知道外面会有风霜,未来的日子里还要经受烈日与烈火的考验……

可刚刚走出校园的我呢?榜上无名,脚下有路,可是,我的路在哪里?

不知多少次了,父亲再次提起要我复读的事情:“要不,再复读一年吧?”我摇摇头,再次确认自己根本就不是上学的料儿。父亲说,那就安心种烟吧。

转眼间就到了烟苗移栽的季节了。

其实,移栽前大伯就在大田里拉起了笔直的线绳,然后依着线绳,倒拉着木制的四齿垄耙,为烟田的株距行距划线定穴。于是,在大伯垄耙横平竖直的划痕里,大田已经宛若一副偌大的只待对弈的棋盘了。

烟苗移栽的日子里,村子外200多亩连片烟田里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拉水车,拉苗车,运送化肥农药的车辆络绎不绝。几十辆架子车上或载着由铁皮柴油桶改装而成的运水工具,或是拉着盛水的塑料袋子,来往穿梭于烟田与村子内的水坑和村外的池塘之间。咣当,咣当的声响不绝于耳。车子上渗漏和溅出的水滴洒湿了乡间的小路……

烟田里车轮声、刨坑声、浇水声此起彼伏,行色匆匆的乡亲们在挥汗如雨的忙碌着。于是,烟田里便绵延出一条条碧绿的诗行……

 此时的烟田,仿佛成了村子里姑娘们新婚或未婚女婿们体能、智能、情商、财商等综合能力的检阅台。他们或单枪匹马或带上伙伴要在岳母家的烟田里一展身手了。他们或手舞银锄,起垄刨坑;或马不停蹄,拉水运苗;或争先恐后,浇水施肥;或一丝不苟,栽苗培土;或忙里偷闲,敬烟点火;或风趣幽默,逗得笑声一片。这真的让我自惭形秽,总疑心这群四肢发达不知疲倦为何物的铁人,怎么能有如此之高的智商和情商……而对照检查,我自愧不如,并陡生出一种莫名的担心—一朕乃一介手无束鸡之力的书生,如果将来有一天到我女朋友家里去栽烟,一定会弄得洋相百出狼狈不堪的……

我很羡慕那些家里有众多青壮年劳力的家庭,佩服他们那种干起活儿来那种雷厉风行的高效和快捷。我更羡慕村长家烟田里那种旺盛的人气,那里似乎有一种无形的磁场和一种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般神奇的自然引力。

繁重的体力劳动,使我整个身子好像样散架似的酥软。我几乎要成为烟田里落荒而逃的败将。我总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盼望幕尽快降临,以期尽快的收工。而父亲却说,这时间气温较低,正是干活的最好时机。于是,懒洋洋地从地上站起,挥起锄头机械地重复着挖坑的动作。劳作的间隙里我总喜欢席地而坐,或以喝水的名义,打发着这难捱的时光。多少次我甚至想席地而卧了。而当我看到倔强的父亲还在不知疲倦的劳作着,忽又良心发现,再度挥起了锄头……

印象里却有两次父亲破例的逃避了烟田。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下午,距离收工的时间还早。从时间上来说,日落前我们完全能够再移栽一车的烟苗。可是父亲没有安排我们拉水和烟苗,而是小声地和母亲耳语了什么。然后他找了个很是自然而且足够体面的理由离开了烟田——需要去学校开会。就让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到村长家的烟田里去帮忙。我心领神会,毕竟村里拖欠父亲工资的事情,村长还在一直的推拖着。我家里批划宅基地的事情村长也一直没有点头。况且村子里不少人家都过去帮忙了……于是,我又打起精神来到村长家的烟田挥舞起了锄头……

此时此刻,我开始了灵魂的自我拷问,反省我的理想,我的高考,我的学业,我的文学梦……

后来村里补发了父亲当年的工资,我家也新批划了宅基地,我总是疑心这一切和那天我们帮忙给村长家栽烟有关。

……

    经过乡亲们一周左右的忙碌,200多亩烟田的禾苗像接受检验的哨兵一样纵横成行地站立在田间。春雨过后,一行行青翠欲滴的烟苗焕发出勃勃生机,成为乡村一道美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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