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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石坝

2019-04-16 12:46 作者:登哥  | 7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在谷歌地球的地图上,全球的城市都在这个基于卫星遥感成像的地图上,这本不以为奇。但在中国许多很大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情况下,却能找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家院子,这个院子就是四川省达州市南外镇杨柳村王家石坝。那仅仅只是一个农家大院,却成了一个地标式的名称。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王家石坝位于雷音铺山脉的山脚下,背靠一座小山,名字叫做碳产坡,石坝前面有一条终年不枯的无名小河。一个有着十几家人的大院坝子。坐北朝南,三面是房屋,一边空出来对着面前的小河。坝子前面有一笼江南农家院落常见的水竹,异常的繁茂,竹跟盘根错节的露出地面彰显年代的久远。坝子全由巨大的青石板铺成,一般一块有一米五左右宽,两米左右长,整齐的排列着。由于年代久远,许多石板周围的边线已经风化模糊,变得很圆润;石板面则由青石的颜色变成了白色,那是世世代代的踩踏和风霜的侵蚀积累下来的沧桑。

王家石坝具体成型于什么年代,无资料可靠。估计应该是一个王姓的大财主什么年代修建的庄园。正面是所谓堂屋,两侧是偏房。解放的时侯,王家石坝归一个叫做王玉龙的地主所有,解放后被枪毙了。但这个王玉龙并没有留下后人。这些房屋都被人民政府分给了无房的农民,变成了十多家人。虽然叫做王家石坝,却只有一户姓王,其余都是百家姓中不姓王的人家。

母亲说,38年日本人飞机轰炸达城的时候,当时驻扎在达城中的国民党达县政府临时疏散到王家石坝避炸。后来分给我们家的房子当年就做了法院,隔壁依次是检察院之类的机构,一直到战事平息才又撤回城里。那时应该是王家石坝异常兴旺的时期,各类达官贵人出入王家石坝,在我们后来的住房,甚至还住过国民党的县长。

我们家被分配在了偏房最边上的一间房子,已经在王家石坝的边上,有一个小土坝和大石坝相连。在水泥不时兴的当时,有一座石坝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周围山上山下的姑娘都对嫁王家石坝充满了向往,因为下雨时都可以穿布鞋,晒谷子有天然的大晒坝。要知道那年头,农家院坝都是土质的地坝,若遇雨则泥泞难行,要很多天才能晾干,一个石板铺成的院坝,是一般农家不敢奢求的。

王家石坝足有三四个篮球场大小,文革时候,几个年轻人一心想把这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大石坝弄成一个篮球场,砍了几根树做篮板,但篮板要生根,必须打烂青石板才行,院子里的老人坚决反对,尽管有几个知青的支持,碍于强大的民意,篮球场的计划最终流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小时候正是人民公社时代。逢收谷子时很好耍,大人们集体收割稻谷,大量的谷子被人担回来在大石坝里晾晒,有人专门“打引草”(除去谷粒中打碎的稻草),有人把谷子铺平,起垅,用风车吹掉秕壳。这时候石坝里一派火热的劳动场面。男人们用大撮箕扛上谷子倒入风车里,女人们摇动风车,灰尘秕壳从风车后滚滚而出,饱满的稻谷一会装满一箩筐,两人抬着扛到一个男人的肩上,男人们吆喝着把谷子扛进生产队的保管室。小孩们则从风车前跑前跑后,有时被风车吹了一头的灰尘,不时招来不知是哪位母亲的怒骂。那时满石坝黄澄澄的稻谷惹来不少的蜻蜓,我们便抄着晒谷用的大扫帚顶着烈日捉压蜻蜓,别是一番情趣。尽管晒得黑黝黝的,时常受到父母的叱责,但仍然乐此不疲。

谷子收完了,石坝还散发着余热,大人们去洗澡收拾去了,小孩们抢着把自家的凉盘(一种竹子编织用于晾晒物品的圆形农具)、凉笆棍(一种用竹竿串起可晒东西和乘凉用的农具)搬到石坝中抢占乘凉的地盘。晚饭后以家庭为单位一家人便睡在凉盘里抵御日的炎热。这时候是小孩子们异常活跃的时候,或一起做迷藏,或聚集起来听大人们乱摆龙门阵。现在想起来还怕的许多鬼怪龙门阵就是那时听来的。什么“草寇大王”、“无头女尸”之类毛骨悚然的传说让人头皮发麻,寂静的乡万籁俱寂,鬼怪的传说让小孩子们簇拥在讲述者的周围不敢动弹,连厕所都不敢上,也不敢回家,于是许多人就这样在石坝上睡到天亮。除了听鬼怪故事,我那时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天上的星星,根据自己对星星的理解,想象着诸如牛郎织女等乱七八糟的传说。特别对于流星的感受异常强烈,大人们都说,流星是“星星窝屎”,映衬这地上一个人的死亡。我看到一颗流星悠然逝去,我便努力对应着是谁又离开了人世,这种想法让童年的我多了一丝莫名的悲戚。

石坝里最多睡下近一百人,那是那年头消暑纳凉的唯一办法。

最紧张的时候是打偏趟雨(雷阵雨),石坝里正晒着满石坝的谷子,突然阴云密布,雷声大作。这时候就有人大喊:“快抢谷子!”雷声就是命令,不管是在吃饭、在睡觉、在忙各种农活,大家齐齐的丢下手中的事情,第一时间奔向石坝,拿起工具疯狂的往保管室抢运谷子。这时候人们不会说话,自觉的扫的扫、装的装、抬的抬,大家齐心协力的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几千斤谷子抢运进保管室。有时候还没抢完,大雨便倾盆而下,这时候就会有人大声呦喝着组织把打湿的谷子往另外一些人家里运送。没有人会理会大雨,直到把雨中的谷子抢完。有时候也会被雨水冲走一些谷子,一些老人便会心疼的在雨后一撮箕一撮箕的把湿漉漉的谷子捡回来。因为那是全生产队大人娃儿的口粮。

有时候也怪,刚才还是雷声阵阵,乌云漫天。等大家汗流浃背的抢完谷子,太阳又出来了,人们望天计较一番之后,又一箩筐一箩筐的把抢完的谷子重新搬回石坝。没有人有怨言,也没有人会计较抢谷子时谁做得多,谁做得少。

我们小孩也会经常加入到抢谷子的行列,小孩子自觉的加入抢谷子被大人认为是一种美德而得到嘉许,我们小时侯也经常把这作为写作文的真实素材加以描写,也时常会得到老师的赞扬。

石坝里的人俨然是一个大家庭。逢年过节要互相请客。最是杀年猪的时候,家家户户必吃“泡汤肉”,黄桶上热气腾腾,大肥的年猪被吹得鼓胀胀的躺在黄桶上,划边的吆喝震撼全院,杀猪匠为吹起肥肠鼓红了腮帮,黄狗贪婪的舔舐着散落的血迹。主人家把现杀的猪的颈圈肉(猪身上最肥的地方)拿出来,切成筷子那么长肉片,全坝子里的老老少少围着桌子大呼小叫。那个热闹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生活紧张的那些年月,人们生活捉襟见肘,艰难度日,但石坝的人们互相帮衬,相互提携。经常的互相送个南瓜、绿豆、高粱粑粑,礼轻义重;过年时,人们互相端两碗好菜到对方家,表达彼此的友和关心。我的童年几乎是吃着邻居的菜长大的,当然,我的母亲也时常的把家里仅有的好菜匀出来端给邻居家的孩子。

石坝里长辈晚辈之间有个特殊称谓,凡年长的上一辈男性一律称“表叔”,女性则成为“表婶”。表叔表婶们有很多的玩笑要开。和大多数的农民一样,表叔表婶们喜欢在农忙农闲时开着我们小孩子是懂非懂的玩笑,演绎着农民特有的憨厚和幽默。记得有表婶丈夫离家两年后回家居然生了小孩,表婶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这个孩子永远只能叫你做父亲!”表叔憨厚的应承。全家人至今其乐融融。

自从82年离开王家石坝后,我就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音容笑貌俱在的表叔表婶们很多已经离开人世,许多故事的主人公都变成了后面山坡上的座座坟茔,其中包括我的母亲。

随着城市的发展,过去离城市很遥远,被作为避难场所的王家石坝,近来被规划成了工业开发区,王家石坝将被一家来自浙江的家具建材城占据。政府三天两头来人丈量房屋,遣散王家石坝的居民。于是王家石坝的人们特别举行了最后一次聚会。石坝里摆上了长长的桌子,放满了瓜果食品和白酒啤酒,点燃了几堆巨大的篝火。过去的队长表叔病在床上,被人抬到了篝火边。全院的人聚集在一起喝酒,唱歌,喊叫,老年秧歌队跳起了秧歌,他们要用最后一次的聚会来记住王家石坝,记住养育几代人却马上要永远消失的石坝。有几个老年人流泪了,是感动,是不舍,不得而知。

我也参加了这次聚会,还特地买了烟花助兴。当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在凉盘里看见的星星,想着王家石坝也将成为夜空中消逝的流星,心中涌过许多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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