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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

2020-01-11 19:37 作者:红叶香山  | 9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海口的季虽短,但也和许多内地城市一样阴冷潮湿。那几天,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灰蒙蒙的海岸边,湿漉漉的海风卷起落叶,在沙滩上打着旋,仓惶地寻找归宿。每到这个季节,我就想起了北方,想起在五二五厂渡过的那些冬天,想起家中那个温暖的火炉。

我初到五二五厂的时候,住房十分紧张。为了照顾新人,单位分给我一间职工宿舍。我现在还记得它的构造:中间是走廊,两边是住房,如果不打开房门,其实有点像教室。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属于有家属或双职工的待遇。

特殊的构造注定了它没有厨房,家家户户只能把做饭的炉子摆放在自家的门前。当下班的汽笛拉响之后,大家就开始了活色生香的比拼,楼道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煎炸烧烤的味道。毫无经验的我们初次走进这样的生活,一时感到手足无措。

我家的第一个炉子是工人师傅淘汰下来的。炉子很矮,抗风险能力极差,三天两头熄火,常常是早上刚刚加好煤,中午到家就已经烧透或者是熄火了。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得把炉子搬到楼道外面,点柴火、重烧煤球、生炉子。一番折腾后,烟雾缭绕,经久不息,呛得在过道里做饭的人眼都睁不开。这时,我和太太只能硬着头皮跟别人道歉说对不起。有时候忙乎一个中午,连饭都吃不上又要上班,只能借用别人家已经用过的炉子对付一下,但一块小小的蜂窝煤又有多少热量可用,少不了再给别人续上一块煤以示感激。那时候,置办一个跟别人一样“高大上”的煤炉,取得跟别人平起平坐的资格,成了我的一大心愿。

有一天,隔壁的杨师傅来我家闲坐聊天。他是随州人,部队转业兵,在厂里是个铆工,他太太是电焊工,两口子对于“生火”都有着格外丰富的心得

我们向杨师傅请教。杨师傅告诉我们:做煤炉要用厚一点的钢板,炉壁要厚实高大,炉膛要用上好的耐火土,这样才保温;而有了好的煤炉还不够,还要加工的蜂窝煤质量好。厂里供应站里卖的蜂窝煤的质量一般,里面掺的土不均匀。要自己买碎煤回来加工,把土捣碎,再把煤和土按比例加水搅拌均匀,堆在一起溶解,让煤和土融为一体。这中间掺土很有学问,土太少燃烧不透,土太多了火力不够也不耐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帮你想办法做个炉子吧。”杨师傅临出门的时候说,工厂里有上好的材料,等有机会的时候,想办法做一个。不过,工厂的门卫看守的很严,要等有运货的汽车拉货的时候带出工厂。

几个月后,杨师傅悄悄对我说,炉子已经做好了,让我找机会请开车的师傅带出工厂。那时候,工厂的司机都很牛,一般不会答应违规办这种事的,我人地生疏,感到很为难。对门邻居小孟是个热心快肠人,他的哥哥是工厂的一个大货车司机,大嫂又是我学校的同事王老师,两人都答应帮我找孟师傅通融一下。几天过去,心正忐忑不安,佳音忽然传来,王老师告诉我:炉子已经安全带出来了。

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炉子时,多少有些失望。所谓的炉子,实际上就是用厚厚的钢板制作的大铁桶而已,是一个已经焊接好的圆铁桶,铁板很厚,搬起来有些吃力。杨师傅告诉我,这个厚厚的铁桶是做煤炉的主体工程,有了它,才能做成一个高质量高品质的炉子。当然,要做成炉子,还得进一步的加工,要在下面开一个炉门,中间放进一个炉膛,炉膛周围要填满填充物,保证炉子的保温。

虽然好不容易有了做炉子的硬件,但对我来说,要完成后续工作实在一筹莫展。本就没什么关系,交通不便,物资匮乏,更何况是面对这样带有技术含量“专业”的工程。几番犹豫,我只好把它闲置在家里当做水桶使用。

几个月后,工厂给我分了一套2室1厅的楼房,我分到的是顶楼,房间里已经有现成的厨房,厂里也开始给我们供应液化气。由于诸多不便,炉子的问题,又暂时搁置下来。

冬天来了,鄂西山区进入一年当中最冷的季节。清晨,当起床的汽笛拉响悠长的回声,山沟里还是黑蒙蒙的一片,地上铺着厚厚的寒霜,路边的小河早已停止了喧哗,在冰层的下面默默无语,玻璃窗上聚满了水雾,一看就让人觉得冷。早上时间紧,我们就要争分夺秒起床准备,女儿要送幼儿园,我和太太要上班。此时衣服是冰凉的,鞋袜是冰凉的,锅灶是凉的,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我们常常是站在床边不忍心把她唤醒。傍晚,夕阳落山之后,山谷里挂起凛冽的寒风,寒流扑面而来,像脱缰的野马卷起黄叶在半空里肆虐,打到脸上像鞭抽一样疼,路旁落叶的白杨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枯枝无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下班回家的人们用大衣将自己捂得紧紧的,瑟缩着身子在路上匆匆行走,走回家里,人仿佛也冻成了冰块。这时节,住在“一连三”平房里的东北老厂来的职工们,家里早已生起了热炕,回家就走进一个温暖的世界。而我们踩着冰走回顶楼的家里,室内室外却是一样的寒冷。

在这种情况下,置办一个取暖的炉子已经是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我和太太决定立即把铁桶拿到街道的加工厂,请他们帮我加工,花多少钱都认了。

生活中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惊喜,这次竟让我碰到了。加工厂的仇厂长是我班上学生的家长,还有一个师傅是我班上学生雷世明的妈妈。他们对我非常热情,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了一点费用。几个师傅鼓捣了大半天的时间,炉子终于做好。雷世明的妈妈还建议在炉子的上部焊接两个提手,便于搬运。仇厂长又帮我找了两根钢管,焊接成一个90度弯的烟囱。一切都在近乎完美的状态下进行,唯独还缺少一个好用的炉膛。学校的韩经文校长知道后,立刻说这事他来解决,因为他的人就是十车间负责耐火土材料的师傅。当天下午,韩校长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搬着用耐火土材料做成的炉膛,帮我送到了四楼的家里,解决了组装火炉的最后一个关键部分。随后,韩校长告诉了我组装煤炉的方法,把炉膛放进煤炉后,周围的空隙要填装煤渣,这样的好处是不增加炉子的重量,又可以保持温度,及时传热。

按照韩校长的指导,我们全家立即开始了组装,终于,在鄂西第一个寒冷冬天的黄昏,一个新颖的具有排烟功能的煤炉在我家里诞生。点燃炉火,火苗开始跳动,没想到炉子的功效那么立竿见影,整个房间立刻变得温馨起来,任凭窗外几度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室内却是温暖如,心中也充满了别样的温暖。

烟囱是刷过银粉的,上面可以晾衣服,炉子的两边提手正好用来晾孩子的鞋袜手套,炉子上面宽宽的盖板可以用来烤馒头、地瓜,上面放一壶水,全天都有热水用。每天下班回到家,走进暖融融的房间,在外面的委屈失意都不翼而飞,冬天的晚上,炉火冒着蓝蓝的火焰,全家围着火炉晚餐,心里的幸福感满满当当。不知怎么,自那个冬季以后,我变得有些恋家了。

当蜂窝煤快烧完的时候,我的学生雷世明和阮永贵找来车子,替我把煤买回来,按照杨师傅说的办法自己做蜂窝煤,再帮我搬上楼放在背面的阳台上,保证了整个冬天的需求。

春天到了,春潇潇落下,一丝丝如同飘带飘落在山野,在周围的大山里,仿佛这细细的雨丝已开始变绿,从苍穹中软软地洒落,山林的泥土夹杂着清新的气味,草叶和各种山花慢慢地探头,在树根,在灌木丛,在人们的脚下,安静地蔓延着不为人知的浅绿、淡黄和粉红,像淡淡的水粉晕染在八万山下,随后就簇拥着竞相绽放,但山谷的晚依然寒冷,不时吹过料峭的寒风,我们的炉子也就一直持续到五一节后才停。靠着这个温暖的炉子,我在五二五厂的八个冬春里,生活中再无寒冷之忧。

八年之后,我调动工作,到了荆门。搬家时,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把煤炉也搬走。城市里的取暖方式,跟工厂的完全不同,一般家里或办公室平常都是生一盆炭火,临时烤烤手,前面燥热,后背冰凉,房间的温度也没有提升。像我这种具有军工品质,带排烟功能的煤炉在单位上简直就是一种高档奢侈品,在整个机关大院独一无二。那时女儿已经上小学,每天放学回家,鞋子都是湿的,我太太就把鞋子撑开放在炉子旁边的提手上,第二天早上,鞋子就干了,还有手套袜子等都放在炉边。炉子,成了我们生活中重要的帮手。

山城的冬天阳光很少,大雪却是年年都要光临。肆虐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凛冽的寒风一阵一阵地吹过。路上都是缩着脖子,拉紧了衣服领口急匆匆地行人,空气中到处膨胀着寒冷和干燥。这样的天气几乎统治了整个冬天。在那一个个寒冷的夜晚,全家人围在火炉旁,女儿写着作业,我和爱人忙着自己的事,享受着军工厂留给我的这份念想和关爱。

1993年我调动工作,前往海南。海南的气候当然是用不上煤炉了,我把家里的剩下的一切交给我姐去处理,只是心里还是放不下那只给我带来无限温暖无限幸福的煤炉,不知我姐是如何处理那些家具的。有一年春节,我回老家的时候,姐说,咱们今天吃火锅吧。

我迈进正屋,顿时眼睛湿润了,迎面看到的就是当年那个煤炉,虽然少了个烟囱,银粉有些脱落,温暖在室内氤氲,蓝蓝的火苗跃动着,上面的火锅冒着热气,弥漫着生活的气息,一如当年那样欢快温馨,带给我无限的遐想和回忆

许多年过去了,那簇燃烧的火苗时时在眼前出现。我总忘不了那些关心我帮助过我的人,那只带有军工品质的煤炉,给我关爱,给我慰藉,给我温暖,点亮我生命的诗与远方。

人在他乡,漂泊的海浪一次次袭来,又轻又重。轻的是那些褪色的沿路风景,重的是一颗颗真挚朴实的心。让我这个在外奔波的游子,永远记得那些轰轰烈烈的青春,那些真真切切的情意。海风吹不干我的热泪,因为即使逆着炉火的光,我也能看见茫茫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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