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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此以往,校将不校

2020-02-17 09:22 作者:天高云淡  | 6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我就读的中学,模样不难描述。朝南开的校门,进去是一条中心马路,两边是对称的一排排教室,共四排;再往后是住校生宿舍、食堂,最后二排是教职工生活区。学校三面红砖围墙,刷着爱国爱学习之类的口号;东侧是操场,操场过去是一条南北向的河;一般来说,情愿翻墙也不淌河,围墙因此省了。那条河叫妇女河,据说是早些年发动妇女开挖的人工河,因此得名。住校生刷牙洗脸淘米洗饭盒,都取妇女河水。老师办公室在第三排,靠着中心马路,本也是一间教室,大抵为方便管理,老师到各个教室近的缘故。门前一根木桩上挂着一块耳形铁,上下课指令皆由老师用铁锤敲打这块铁发出。每间教室对着中心马路的一面墙,置着和教室内一样大小的黑板,平时用作班级黑板报,遇着乡里县里领导来,写上欢迎标语。

在这里四年(初二因一场病复读一年),认识的人和经历的事很多,但距今二十多年,已被岁月抹得近乎贻尽。尚存记忆的痕,也是零碎的,明灭的。有一事,事的经过和事中人仍较清晰,如“痕”,难以磨灭且不解其因,促使我用文字记录下来。然二十多年过去,人由外至内皆发生了质变,为客观真实记录,避用今天的我去想像串联事的经过,也不以现今思维定性事中人。如此记录,又难免零碎,明灭。

校长最大,应是统一认知,下来是教导主任。这二人管着所有老师,可以到每个教室骂上一通,哪怕老师正在上课也得停下来。走读生不一定知道而住校生都清楚的,学校还有总务主任,管着大食堂和小食堂(大食堂学生用,小食堂归教职工)。总务主任是否还管着其他事就不知道了,但光凭管着所有人的嘴,显然不比管着大多人教或学的教导主任差。总务主任下面是司务长,住校生每月上交的稖面和麦面,司务长负责秤重。总务主任有时在旁站着,不时说上二句,这个学生的面没兑干净那个学生的面发了霉,甚至发话要司务长拒收。司务长总是先将面放一旁,总务主任走了再倒进缸里,训二句就罢了。司务长下面有三个伙夫。下面一词可能不准确,因为没见着三个伙夫待见司务长,倒是对总务主任唯命是从。印象中所有老师对总务主任都畏敬三分。又因司务长女儿与我同班,平易近人的胖女孩,不像其他教职工子女总觉着自已是吃小食堂的,高住校生一等的做派,所以打心里为司务长两头受气打抱不平。打抱不平表现在三个伙夫骑脚踏车出校门时,留心观察车后座口袋--如果逮着偷了我们口粮,报告给校长。当然,我们没有要求伙夫停车检查的权力,也没这胆量,心里想想而已。

住校生多是各村小学学习不错考上的,因了离家远而住校。住校伙食是早晚四两饼(女生三两)和稖面稀饭,饼由一男生用笆斗扛到教室,稀饭用木桶盛,二男生抬到班级,再由班级生活委员分发;中午吃米饭,需要在上午上课前将饭盒送到大食堂蒸笼里;食堂提供菜汤,多是青菜豆腐汤,豆腐少青菜多,漂在汤面的黏虫和油花一样多。差不多一星期可以吃上一顿馓子汤或白菜猪肉汤,无易于现今吃澳龙或东星斑之类的大菜。每个班级桶里馓子或猪肉多少,掌握在几个伙夫手里,虽然分发时司务长在旁看着,勺子却掌在伙夫手中。住校生没胆量得罪伙夫,甚至为求得班级桶里货色多些,陪着笑脸,实属不得已。

早晚二顿稖面稀饭和黑乎乎的麦面饼,不仅乏味,也缺油水。若能买上一根油炸馃子,掰开饼夹上馃子,就着稀饭大口吃,那真是欢天喜地的事儿。当校园里出现一个扎马花辨女人提溜着笸箩卖馃子,只想着每周自家返校时,母亲能掏出手帕包裹,一层一层打开,递上五毛钱。油炸馃子一毛钱一根,五毛钱可以每早吃一根,一天嘴上都油光光。

初三上学期教我英语的曹老师,曹洼村人(司务长女儿告诉的),矮矮瘦瘦,也黑。说句不好听的,像猴子。天几乎每天都穿一件黑大呢褂,估计是他唯一一件像样衣服。他女人,倒是漂亮人,个头比曹老师还高些。在那个年代,农民高看得见的就是教师,铁饭碗又农转非户口,所以不奇怪曹老师找了漂亮女人。他女人和我们一样是农村人,娘家估计也穷,不然也不会嫁了铁饭碗,还在学校卖油炸馃子。最先发现秘密的是一位成天嘴上油光光的同学,黑大呢褂散发的气味和他嘴里的油馃味似乎对上,大家都嗅了嗅,再问司务长女儿,确定校园里扎着马花辨卖馃子的女人,就是曹老师女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油炸馃子的生产过程在曹老师宿舍里悄悄完成,刻意避着。他女人卖完馃子就呆在宿舍里,再不到前面去。油炸馃子销量一直稳定。惟我们被批评罚站时,有些忿忿的想。我们照顾你家生意呢!

照理,卖馃子不碍着谁。

馃子卖了一个月左右,我们去食堂抬饭桶或菜桶(其实是一只桶,早晚盛稀饭中午盛汤),几个伙夫缠着我们说曹老师事儿。说什么记不清了,无外乎说曹老师这不好那不好。虽然我们不见得多喜欢曹老师,不知哪个同学说曹老师像油锅里炸过头的馃子,大家一起笑,可别人尤其是伙夫说自己老师,就觉着不一样。听着心里憋气,不搭理他们。

伙夫却说得愈凶,当作非要完成的事,抽空跑到前面说。学生不愿作听众,拉住一些老师说。其中一孟姓伙夫(好像是西南庄人)尤甚,说时嗓门大,脸还冲着校长室。伙夫来前面次数多起来,总务主任前面露面的次数倒是少了。校长似乎也没什么办法,总避着。让我们住校生觉得老师地位并不比伙夫高,这是走读生体会不到的。又觉着不应该如此,心里别扭着。

一个晚自习曹老师值班,孟伙夫竟跑到教室外说。我们在教室里清楚地听到别的老师在劝止。孟伙夫非但不听,反而说得凶。曹老师脸一阵青一阵白,当听到校长与马花辨女人什么什么时,桌子一推,冲了出去。班级里所有人都跟着冲出去,几个块头大些的活跃分子冲在前面。不记得是否有人抄了板凳。

并没打起来,曹老师刚冲出去就被几个老师抱住。曹老师奋力挣脱,手作挥拳状。孟伙夫支在那儿,毫不畏惧的样子。僵持了一会儿,曹老师女人跑来,拽住衣袖说,回去吧,你能打得过人家呀?

曹老师二人走后,孟伙夫还支在那儿,嘴里叨叨。曹老师女人那句让人听着有些心酸的话,使班级所有人热血上涌。几个活跃分子围住伙夫,相互推拉着上前,同时脚下撑住劲,与伙夫保持距离。终究人多,嘴上占了上风。孟伙夫估计被说急了,伸出手抓住眼前二人的手,其中一个是我,顿时感到一阵酸痛。孟伙夫的力气比我们大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几个老师赶紧上来拉开,孟伙夫沿着中心马路迈着慢大步,回宿舍去了。

记不清是在班级还是宿舍里商量好。第二天天刚亮,我和另一同学各拿一条板凳,在教师办公室那面墙的黑板上准备写“长此以往、校将不校”。另一同学应该就是手也被孟伙夫握得生疼的另一位,好像叫崔军。二人分工,各写四字,灵感来自于正在学的鲁迅的一篇课文中的“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计划写好,用砖头在耳形铁上狂敲几下,然后开溜。负责望风的个头矮些,记得真切,叫温鹏兵。不过那小子失职,在我们分别写第四个,第八个字时,校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没惊动我们,拿着相机拍照。听到近距离拍照的咔嚓声,我们回头。顿时怔住,拿着粉笔不知如何是好。感到意外的是校长微笑着小声说,写完啊!二人懵懵然写完。校长拍完照走了。福祸不知的我们赶紧把黑板擦干净。

那天上课,心是吊着的。不过班主任没找我们,第二天第三天也像什么都没发生,心宽了些。想着就这么过去了吧,庆幸没捅出娄子。第四天午间操后,校广播喊“孟某某,马上到校长室,县教育局电话。”整个学校就校长室有一部电话,校广播通知人接电话并不鲜见,但少见通知伙夫。我远远看着孟伙夫小跑进校长室,出来时萎了似的,耷拉着头回了食堂。

接下来一切归于平常。伙夫烧饭做汤,不再到前面。校长背着手各个班级巡视。班主任始终没找过我们。只不过那周末回家时,母亲说师周先生和一个高高胖胖的自称也是学校的来家过。周先生初一教过我语文,还曾教过我父亲,一直自称是我师爹。记得母亲当时好像说,学生就学习是了,不要干傻事。这话怎么都觉着是周先生说的。

第二学期,曹老师调到别处,再没见过。照理不该发生的事,为啥发生,始终没弄明白,问司务长女儿也不肯说。不清楚“长此以往、校将不校”这八个字,替校长制服孟伙夫起了多大作用。

现今,从事能体面养家糊口,在不少人看来是匡扶正义的工作,不知与当年红卫兵式冲动干的傻事,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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