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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海而渔——长篇纪实文学《我们这一辈》连载之二十

2018-07-22 09:32 作者:龙鼎山人  | 8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竭海而渔

——长篇纪实文学《我们这一辈》连载之二十

槐花盛开的时节,我们一家人又来到了仙人岛妹妹家。为了款待我们,妹夫特意到海鲜市场买了两条大黄花鱼。这是鱼贩们从山东胶州湾一带贩回的人工养殖大黄花鱼,塑料泡沫箱包装,冰镇,每箱十条,每条二斤上下。鱼鳞黄里透红,膘肥肚大,眼睛清亮,煞是新鲜。听妹夫说,这两条鱼花了近百元。吃饭的时候,心直口快的老伴说:“我怎么吃这鱼有一股苞米面子味儿。”妹夫说:“网箱养的,喂的饲料就是玉米面颗粒儿,哪能没有苞米面子味儿?不如本海打的黄花鱼味儿正。”我的小孙子杭问:“姑爷,你为什么不买本海打的黄花鱼?”妹夫说:“傻孩子,本海的黄花鱼都不回来了。”“为什么不让鱼儿自己游回来?”

是啊,孩子问得对,为什么不让鱼儿自己游回来?面对小孙子天真无邪的发问,我该怎样回答呢?

“筷子弯,鱼满船。”这是广泛流传于辽南沿海一带的民谣。说的是从立到小满,由于空气干燥,筷子就弯曲成舢板船形状,而此时正是黄花鱼上市时节。所以人们自然就把筷子弯和鱼满船联系起来了。黄花鱼分大黄花鱼和小黄花鱼,是渤海的主产鱼类。上世纪70年代以前,鲅鱼圈以出产鲅鱼而闻名,而仙人岛则以盛产黄花鱼而著称。大多数海洋生物都有洄游习性,生物学上叫生殖洄游,主要有“溯河洄游”、“降河洄游”和“越洄游”。溯河洄游主要有大马哈鱼、三文鱼,它们是从大海溯流到江河源头去生育繁殖,小鱼再顺流到大海里长成;降河洄游主要有鳗类,它们是从江河顺流入海,在近海生育繁殖,小鳗鱼再溯流到江河里长成;而越冬洄游主要是大多数鱼类、虾蟹类(河蟹除外),它们季从深海向浅海洄游来繁殖后代,秋季再洄游到深海越冬。每年到了立夏、小满,也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黄花鱼便准时浩浩荡荡从黄海深处洄游到渤海沿海,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婚恋、生儿育女生活

“清早船儿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洪湖赤卫队》的歌词用在仙人岛最恰切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什么机船,全是风帆船,网具也多是笨重的老棉线网。但“鱼过千层网,网网还有鱼”,无论你在前还是在后,也无论你是在里还是在外,只要能撒下网,就能满载而归。有时候,那鱼多得拔不起网来。鱼多了就便宜,卖不出去就赊销,秋后算账。那时候的盖平县,无论沿海,还是山区,谁家不晒上几百斤咸黄花鱼?到了夏锄大忙时节,高粱米水饭就黄花鱼,抡锄杠的汉子个个撑得像大肚子蝈蝈,铲起地来不饿不渴。文革期间常开忆苦大会,老贫农实话实说:“给地主扛活累是累,可吃的还挺好,高粱米水饭就黄花鱼。”我想,这待遇,恐怕现在的大款们也享受不到的。小时候有一回上姥姥家,姥姥捎信叫给买五块钱的黄花鱼。妈妈带着我走到熊岳城,来到水产商店。只见门前铺着苇席,苇席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黄花鱼。妈妈也没问价,说买五块钱的,结果给称了二十斤,格外还搭了两条。我们娘儿俩抬着二十多斤黄花鱼,又走了十五里路,来到姥姥家时,我的肩头都磨破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据壬申(1932)年出版的《盖平县志》《物产志》载:“石首一名黄花又名黄鳞长约尺许本邑海产之大宗历年于立夏前后由南而北途径本海其群如阵是为渔船下网期一年间约二十余日产额约可四五百万斤邑人以盐渍之四季无缺。”石首,即黄花鱼,头内生二石,洁白如齿,小指甲大小,二石受震动,鱼就潜藏或逃逸,故名石首鱼。《盖平县志》还载有《贩售黄花鱼车辆登市之景》的老黑白照片,注曰:“高垣系东城垣外之迤南半面高楼即魁星楼城垣下之房屋为一面街之妓馆鱼车所在地即护城河身。”那贩鱼车辆无头无尾,马匹如蝗,鞭竿林立。市场人头攒动,鱼积如山,护城河俨然成了人和鱼的河流。一面街的妓馆生意兴隆,足见当年黄花鱼市的繁华。

大跃进期间我正读小学,我还清楚地记得学过的一篇乡土教材课文,题目叫《渔民模范宋仁山》,其中有“宋仁山会听鱼叫,会撒渔网”的句子。那时我很怀疑,是不是作者瞎编,鱼怎么还会叫?1969年春天,我在渔业组当渔民,才真真领会到什么是鱼叫。原来,这洄游鱼类很是讲究礼数,讲究次序,讲究先来后到的。最先报到的是黄花鱼,接下来是白米子鱼。白米子鱼状如黄花鱼,体型稍小,身上有白点儿,故名,其产量价值略逊于黄花鱼。白米子鱼还没等走,尊贵雍容的铜鳞鱼(也有人叫同乐鱼)就扑边了。这时,须龙网、晾子网就大显神通了。摇着小舢板,绕到网圈后边,你远远就会听到咕咕咕的鱼叫,像春天的池塘蛙鸣。当你把网袖子使劲拖到船上时,那叫声更令人心花怒放。最多时一管袖子里的铜鳞鱼就有几百斤,把船舷压得跑偏吃了水。我们这个小小的渔业组,有一天晚上竟打了六千多斤铜鳞鱼。组长郑德全大哥叫我立马回队里报告,让队长赶快派大车来拉鱼,全队无论大小孩伢儿,每人分得十斤鱼。再接下来,鲅鱼、针鱼(青条竿子鱼)、对虾、大飞蟹什么的,像赶场似的,纷纷前来凑热闹。我们是退潮下海作业,涨潮回窝棚休息。郑德全大哥胆子大,心眼多。他说:“咱退潮搞社会主义,涨潮就搞资本主义。走,钓鱼去。”于是我们摇起大橹,驾着小舢板,来到距离仙人岛一公里左右的“小墙子”海域抛锚开钓。这天风平浪稳,蔚蓝色的海面不时有江猪(海豚)向人们撩嫌。船停稳后,一个从未见过的景观出现了:船底下咕咕咕的叫声连成一片,从近而远,像春雷轰隆,似威风锣鼓。“大哥,这是什么声音?”“这叫鱼咬浆,是鱼在唱情歌。”原来,黄海深处不适宜鱼类繁殖,它们必须洄游到黄海或渤海浅海礁石多的地方来繁育后代。这里水浅,光线充足,水温高,微生物多,且有礁石保护,宜于幼鱼孵化生长。咬浆就是鱼儿互相啃咬、撞击来吸引同类排卵排精液,说穿了,鱼儿的歌唱其实是举行千万乃至万万条鱼的集体婚礼,这是何等的波澜壮阔,何等的排山倒海!有时,随着海潮的涌动,会泛起一股股白色的水流——那是鱼的精液之流啊!我们是拉手线钓鱼,最下边是铅坠,拴两把钩。鱼饵是海蚰蜒,在水底又腥又亮,最能吸引鱼儿上钩。经常是铅坠刚沉到海底,就有鱼咬钩,于是连忙拔线,有时竟然一次钓上来两条鱼。如此送线拔线,不到两个钟头,每人就能钓百八十斤鱼的。

你见过小黑鱼抢滩吗?那可是最壮观的景象。小黑鱼二三寸长,黑背白腹。它们集群而游,远看海面像一片片黑色的云飘来。人站在礁石上,用竹篮就能捞上几麻袋。这时,无论大船小船,都满载而归。上了岸,也不加腌渍,往沙滩上一亮,叫白晒,做饲料用。小黑鱼又叫鲅鱼食,是鲅鱼的第一生物链。小黑鱼在前,鲅鱼肯定在后,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天经地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时打鲅鱼的船只如百万雄师过大江一般,在收获着一船船的喜悦。这情景海碰子作家邓刚的小说《龙兵过》曾有精彩描述。那青白色的大鲅鱼,小的二三斤,大的十多斤,满船载,可车拉,成为人们端午节餐桌上的佳肴。

1978年暑假,我领着二弟、三弟带一盘小拉网去拉鱼。退潮后,我和二弟走进没腰深的水沟子里,撒开网,从水里往沙摊上拖。忽然觉得越拖越沉,拼上老命把网拖到沙滩上,哎呀妈呀,白亮亮的网兜里全是鲈鱼,就这一网,咱哥儿仨就拿不了了。咋办,把裤脚用绳子扎紧,装了两筐两裤筒子。

河蟹属于降河洄游,海里生,陆上长,叫七上八下,即农历七月以前从海里往陆地进军,在陆地长大。八月以后又顺流回到海里过冬,来年春在浅海产卵孵化。那时的河蟹多得出奇。早晨赶车走在海边,车辙里会发出咔吧咔吧声,原来是河蟹在吃路上的牛粪,听车轱辘的声音,就躲进车辙里遭难了。有一天下大雨,一股几十丈宽刚能没过脚面的浅水流向海里,谁知竟有几十丈宽的小河蟹逆水流而上,那真是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浩浩荡荡,前赴后继。那时的河蟹没人买。有一天退潮时,伯父看帘子网的网纲快压倒了,原来是网前集合了齐腰深的河蟹,估计足足有几万斤。无奈,伯父只好绕到网后面,把网纲绳放倒,让蟹子们顺水流爬向大海深处。如果放现在,这几万斤蟹子就发横财了!可那时上了岸的河蟹多被砸死做了肥料。

那时的大对虾是渤海的特产,一般情形下两只正好半斤,故称对虾。退潮后,网袖子里满满的全是对虾,网圈子里,网墙子前,横七竖八,横冲直撞,欢蹦乱跳全是对虾。不小心被虾枪扎了大腿会鲜血直流。那时的一盘晾子网,一潮打一两千斤对虾是常事。虾黄呈橙红色,小孩子吃对虾会把脸儿抹得跟猴腚似的。现在,都是天方谭喽!

啰啰嗦嗦,还得回答我孙子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不让鱼儿自己游回来?或者说,鱼儿为什么不回来了呢?我大略归纳了一下,不外有以下几个方面原因:

第一是狂捞滥捕。每当鱼汛期到,海里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见到鱼群便围追堵截,“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从娃娃抓起”。先进的探测设备,凶狠的网具和大马力的发动机,使得手无寸铁的鱼兵蟹将们不得不早早败下阵来。零散的鱼们不得不躲到礁石的缝隙以求东山再起。打红了眼睛的渔民们是不会放过这些残兵败将的。他们抓住了黄花鱼怕震动的弱点开始用敲竹筒、扔炸药等手段,将大大小小的黄花鱼全部震死震晕漂浮在海面。原来,黄花鱼头部里面的两块石头是“报警石”,稍有震动它们就会逃之夭夭。孰料“报警石”却成了它的“致命石”,因为振幅过大就会把它们震昏迷甚至死亡。还有的渔民利用仿生学的原理,效仿鳗鱼放电,用高压电击法来电昏鱼类。惊魂未定侥幸逃脱的鱼儿早就把这一幕幕恐怖的血腥影像刻录在它的DNA里,它和它的后代们明年还会洄游到这里送死吗?它会告诉它的同类和后代:渤海不是它们的天堂,而是它们的坟墓!诱人的高额利润,也是造成一些鱼类锐减甚至灭绝的诱因。有一年,某国要高价进口活河豚鱼,据说是为了提取河豚鱼毒素。结果不到半年,河豚鱼几乎在渤海绝迹。“芦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营口、盘锦一带沿海的大苇塘是出了名的,可哪里有河豚鱼的踪影呢?天才的诗人苏轼啊,你如果生在现在,是肯定写不出这首诗的!还是这个国家,每年要从我国进口大量海蜇皮,而且专门要碗蜇的皮。不是海边儿的人你绝对不会相信,在碗蜇开始捕捞日的不到24小时内,渤海里的碗蜇就会绝迹!

其次是鱼儿生殖场所的改变。浅海滩涂和湿地是鱼类、虾蟹类以及贝壳类幼苗繁殖生长的最好温床。然而,随着农业学大寨高潮的兴起,大量的滩涂和湿地被开垦为稻田;随着工业化进程的加快,填海造地,填海建厂,填海建码头随处可见;有的将海边洼地当做垃圾场。而仅剩的一点滩涂湿地也大多被承包瓜分,改作养殖用地。温床没有了,还上哪里去找娃娃呀!

第三是日益严重的海洋污染。流进渤海的三大河流黄河、海河、辽河,其水质都受到严重污染,早已超出了渤海的自洁能力了。沿渤海经济圈的开发,几乎所有的工厂都或多或少向海里排污。连片的旅游度假村,又向海里倾倒了无数垃圾,大量塑料袋、塑料瓶在水面漂浮,殃及多少鱼类死亡。即使是水产养殖、农业种植,也向大海里排放了大量含有化肥残留、农药残留以及消毒药品残留的污水。再加上渔船普遍采用机械作业,全天候地向海里排出油污,以致有些鱼类、贝壳类被严重污染,吃起来一股柴油味儿。大量污染物资的汇集,致使大片的海水富营养化,形成大面积的赤潮,直接造成海水缺氧,致使鱼类、虾蟹类、贝壳类生物大量死亡。

第四是法律的欠缺。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甚至执法犯法现象普遍存在。每年的禁渔期,总有大量船只仍在海里作业。有的渔政管理部门竟然在禁渔期采取放票限渔的办法。所谓放票,就是渔民只要肯花钱买作业票,就可在禁渔期照样捕捞不误。禁渔管理办法中对网具、网目的尺寸都有明确界定,可是小眼网、底拖网屡禁不绝。古人尚懂得“不竭泽而渔”,懂得“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的道理,难道今天懂得高科技的人类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吗?

我曾写过一篇《龙王辞职》的杂文,还是来听听龙王和玉帝是怎么说的吧——

一天,渤海龙王敖勃来到天庭,跪倒于玉帝面前,哭奏道:“玉帝万岁万万岁,臣敖勃有罪,罪该万死。小臣治理渤海不力,故恳请辞职。然非臣不尽忠,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致渤海若此,实因人类无视天规,目无海纪,贪婪凶残,实行捞光、杀光、挖光之三光政策;同时,周边企业之污水尽排于海,废渣尽倾于海,垃圾尽弃于海。如此,海水焉能不腐?水族焉能不灭?”玉帝闻此勃然大怒道:“下界愚民,如恶习不改,一意孤行,朕定让尔曹饱尝苦果:耕者无可灌溉之水,渔者无可捕捞之鱼,樵者无可砍伐之木,旅者无可观览之景。尔曹惩罚大自然,大自然定会十倍惩罚于尔曹!”玉帝言未毕,只见黄海龙王敖黄、东海龙王敖东、南海龙王敖南一起跪倒于玉帝面前:“臣等亦恳请辞职!”

嗨,我写的这些,小雨杭大概不能全读明白。不明白不要紧,等长大了慢慢读。但要紧的是:渤海已经是大半个空海、死海或者叫臭海了。黄花鱼、铜鳞鱼、大鲅鱼、大对虾、梭子蟹等大宗名贵水产类已基本绝迹,“鱼过千层网,网网还有鱼”早已成为历史,“天蓝蓝,海蓝蓝”只有在歌词里去找。我们一边要构建和谐社会,一边却在糟蹋环境;一边要实现环境友好,一边却在狂捞滥捕。“不让”的“让”字,在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使得”,二是“允许”,这两个意思在这里都通,但我以为当“允许”讲更恰切。让鱼儿自己游回来恐怕是近些年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了。即使禁渔十年,鱼儿也不会找到它们原来的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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