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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净山(二)

2019-04-08 17:14 作者:山中老兵  | 7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梵 净 山

(二)

惊涛万丈如山倒,始信人生苦难多。

命运将我送进佛的怀抱,机缘把我帶到梵天净土。三步一叩首,七步一回头,爬过天梯九千九,终于登上梵净山镇国寺。

同承恩寺、报国寺、釋迦殿、弥勒殿一样,梵净山大大小小四十八座寺庙经数百年香火鼎盛岁月之后,因人世贪婪好斗天性,古刹名胜尽皆毁坏殆尽。站在断碣残碑跟前,我唏嘘不己。

己经模糊不清的碑文,诉说已经逝去的岁月:“天哀名山之颓,而赐以钦命僧妙玄重建金顶正殿,足万聖臨鑾。”(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眼前的镇国寺正殿几建几焚,到如今仅剩一座凄凉的四合院在落日的余辉中孤寂地立在那里。推开腐朽破败山門,一名僧衣满是补丁的和尚对我合十致意后将我帶进客房,隨后拿來一个土大碗和一把黑色铜壶擺在厚重的木桌上,我足足喝了两大碗热茶才缓过气来。直到落日余辉散尽,寺院僧人才给我端來一碗米饭和一碗漂着几点菜油的白菜豆腐湯,这是我平生吃得最香的一餐斋饭。

寺内共有五名僧人,饭后全都围座在火塘旁边取暖,我从背包内取出在江口县汽车站买的几个糍粑,走到火塘边找个小木凳座下,“吃粑粑,各位师傅。这是你们江口出名的贡米糍粑。”我说道。

“你各人(自己)吃,施主不要客气。山上冷,等会给施主加床厚被子。”老和尚笑着说道,不似我刚进入山门时那样淡漠。

“庙里就你们五位师傅?”我问道。

“六个,罗师傅下山背糧食去了。”最年轻的和尚答道,我心里一沉,很快反应过來,立马编出瞎话:“唉呀,昨办?我三嬸去年到镇国寺许愿不小心把钱丢了,是一位姓罗的师傅借给她十块钱,我这次来一是进香,二是来感谢他的......”

“莫急施主,他家住在牛尾河巴郎桥,你下山一问就晓得。”老和尚毫不思索地答道。“怎么吃糧食还要自已去背?”我问。“他没有入册剃度,是掛单出家,苦人一个......”老和尚说。

“他才不苦,民政局个个月都要发几十块钱给他。”年青和尚羡慕地说,“粑粑烤好了,施主你请用。”

......

深沉,山风凄厉,被冷难眠。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古寺青灯”的清苦,可叹“四处无家且浪游,拍案嬴得一生愁。”云南之行一切顺利,贵州苦旅却节外生枝。茫茫关山路,何处可为家?佛祖啊,我非唐僧,难道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么?

凄怆可怜孤月照,金鸡一破万山苍。

天无绝人之路。有道是:一轮喷薄出,大地尽昭昭。第二天一大早,手拄一根木棍,我用“三支脚”走下梵淨山。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及至走到山脚报国寺,我一屁股跌座在庙门石阶上再也站不起来。

阿弥陀佛!一辆给寺院送柴火的手扶拖拉机师傅得知我是來梵净山“寻亲”的,二话不说将我搭拖拉机到去巴郎桥的岔路口。下车步行五里多路后,终于听到牛尾河哗哗的水声。

好一座巴郎桥!好一座风桥!在一棵老得记不清岁数的枫香树下,这座身段迷人的桥将她秀美的身軀懒懒地躺在清澈亮丽的牛尾河上,好悠闲,好自得。

圆形石拱的条石缝隙中长出酒杯粗细的、弯弯曲曲的构皮树。桥孔下有一窝野蜜蜂,蜂儿们飞进飞出忙忙碌碌。桥墩下长满青苔的乱石窝水函中,长胡子的石叭子鱼游进游出在柔如女人秀发的水苔中覓食游玩。不太宽的桥面上建有木柱瓦顶长廊,瓦顶中间高两头低,形同鲤鱼脊背。桥面两侧是供路人歇息的“美人靠”,干净光滑。

桥头左侧有一座水碾房,巨大的、被青苔裹得严严实实的水车“咿咿呀呀”地转着。水碾房用杉树皮盖顶,屋顶已是细草绒绒早已不见树皮本色。

一阵凉风袭來,我打了个寒噤,趕忙起身向桥头那个唯一的肉摊走去。

“请问老哥,巴郎桥还有多远?”我问道。

“嗨嗨,你刚才歇凉的桥就是巴郎桥,前面拐个弯也叫巴郎桥、又叫巴郎寨。”那卖肉的汉子说。

“巴郎桥,不对!巴郎寨咯有个罗老五?”我问道。

“罗老五?你说罗五和尚?嗨呀,他就在面前水碾房打米。”

老天!现在我才理解何为“踏破铁鞋无覓处,得來全不费功夫”,好个罗老五,千万里追寻,你竟在这偏僻山乡水碾房藏身!而且近在咫尺,我精神为之一振,快步向水碾房走去。

“喂!老弟,”卖肉的在我身后喊道:“走亲戚不帶点东西?空脚空手不好嘛!我这里只剩两片肉,今天早上现杀的,便宜卖给你。”

说得有理!我买下那两片带皮肥膘猪肉,信心十足走下水碾房石坎。果不其然,我一眼断定那个埋头摇风簸的矮个胖子就是我要找的罗老五!就是二十多年前在云南石南镇征糧剿匪工作队当伙夫的罗老五、就是和叶队医躲藏在县政府大院耳房角楼上亲眼目睹石南镇血案发生的罗老五、就是叶队医冤案唯一的证人罗老五!他就在我跟前!他还健在!他不像疯子!

矮胖、短眉、长耳朵、头滚圆、上穿洗得褪色的谷黄色右斜襟和尚服、足登长统白布和尚靴,一付老妈脸。没有头发的脑壳上满是谷糠,就是他!我大喊一声“老五叔!”

罗老五像被蜂子蛰了一样停下手中活计,一双水泡眼咪着看了我一眼后又掉过脸去摇他的风簸。

“老五叔,我是叶队医叶医生的侄儿,叶队医死了!”

听到这句话,胖和尚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是冤死的!现在又有人要害他姑娘、要害他三亲六戚......”

沒有回答。河边的石碾隆隆地转着,风簸“嚯嚯”地响着。

听到我的高声话语,从碾房走出一位老者,高个,头缠青布围帕,面容清瘦,身穿一身旧兰布长衫。他首先拖过來一条矮脚长凳,“同志,你请座。”並把我掉在地上的肉和背包捡拾起来掛在木板壁竹钉上。

“你倒是说句话嘛!真是个怪人。”老者说完递给我一土碗凉茶。

“我找你找得好苦,老五叔!我到云南新平、嗄哂、漠沙、腾冲、墨江、马关、西畴、石南......最后还是民政局帮忙才晓得你在梵净山出家,昨天晚上我还在山顶镇国寺过夜,今天一大早下山......”我说着,仍旧沒有任何反映。他弄他的米,摇风簸、若无其事。

罗老五装好米袋拍拍身上的谷糠扛起米袋起身要走,“你走!走了以后不要再跨这个门坎!真是个怪人。人家这位同志老远远的來,你高低开个腔嘛。”老者说完抢下米袋子,将罗老五按在板凳上。

“我们这地方小,没得客栈,没得饭馆,这位同志莫慊弃,今晚就在这里吃住。”老者说,“他是我的叔伯兄弟,没得事。”

我们都不说话,就这样干耗着。

过了好一阵,我听见门外有几个小娃娃高声喊道:“罗老师,再见!”一个清脆的女声答道:“再见!路上不要再玩了,早点回家,听见没有?”

“听见了-----”孩子们奶声奶气地答道。

门外走进一位头戴土家族银饰的姑娘,二十岁左右。上穿一件运动衫,白褲白鞋。“喲,有客來?”她一看见我就笑咪咪地说。好一口糯米银牙!脸色红润,眉如黛,鼻如葱,酒窝浅浅,杏眼圆圆......

“去拔点青蒜,舀一碗糟辣椒,多下点米。”老者吩咐道。

“好嘞!”姑娘放下手中的学生作业本,一阵风似的向碾房旁边的菜园跑去。

老者从碾房阁楼取來一个酱色小土罈,他解开缠在罈口的细麻绳,揭开猪尿泡封口皮,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飘滿碾房。“这是我们这地方有名的木黄酒,你买肉,我出酒,今晚我们打平伙!”老人笑着说。

晚饭有青蒜炒回锅肉,角角魚燉豆腐,油碴炒豆豉,还有又红、又酸、又脆的生泡辣椒。小土罈倒出的“木黄酒”色泽玫红,口感纯和,回味绵长。罗老五低头不语喝着闷酒,现在我才晓得他是浑和尚,是假疯子。饮酒闲谈中我得知“姑娘老师”是碾房老者的独生女,汉名罗星芳,小名“阿幺”,土家名“朵阿朵幺”,母亲生她时因“血崩”而死,她穿“百家衣”吃“千家奶”长大。“只要有姨妈伯妈们來碾房打米,死丫头含着奶头就不松口,硬要吃个饱吃个夠!”老父亲说。

------”阿幺红着脸嗔了父亲一眼,我差一点把口中的酒喷出来。

酒饱饭足,喝着山乡老土茶,阿幺在灯下给学生批改作业,我同老罗伯擺家常。面对诚恳善良的主人,我已不能再说一句假话。趁着酒兴,我讲起大学投笔从戎、讲起军旅生涯、讲起北邱监狱传书、讲起冤案事变、讲起云南流浪寻证追凶......

罗老五一言不发,阿幺也听得眼睛一眨不眨。“人生节节草,不知哪节好。”阿幺的父亲说,“好人有好报,后生家做到这一步难哪!”

直到夜静更深,罗老五仍未说一言半语,他扛起米袋踉踉跄跄跨出碾房,“好好想一想,兄弟,人心都是肉做的。”罗老伯在他身后说道。

当夜,我住在水碾房阁楼上,听水车吱呀作响,听石碾嚯嚯有声。月夜下的巴郎桥,蛙声此起彼伏令人烦躁。罗老五,今夜你又会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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