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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桥车站

2019-06-05 18:20 作者:山中老兵  | 7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藤 桥 车 站

上了年岁的老藤桥人大约还会记得,五十多年前,藤桥镇街北口大石桥桥头那块长满苦蒿的空地上,无论刮风下,无论阴晴雨,无论有无过往行人,总会有一位十二三岁的疯女孩围着地上一支土大碗跳圈圈舞。那女孩光着的扁扁脚像青蛙一样蹦跳着,瘦削的小手在空中左右挥动,口中总是唱着同一首歌:

我不给你讲,

我不给你说,

藤桥过去是乌溪河,

当个兵,求生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跳舞的女孩早已去了天国。乌溪河还在,藤桥镇还在,老石桥还在。原先疯女孩跳舞的空地上如今已立着一栋青瓦房。瓦房前摆几张桌子和几把籐椅,卖点茶水和烟酒杂糖。木柜台旁边立着的一块黒漆水牌上写着:卧铺大巴,直达广州,东莞,温州,柳市..... 摆满红红绿绿香烟的货柜玻璃上“出售晕车葯”五个大字尤其显眼。

藤桥镇位于黔之西北,南有娄山关,北有九店垭,是川黔两省交界处一个小乡镇,民国以来直到解放初期一直以出产藤条制品小有名气。藤桥镇发迹始于公元一九三一年川黔公路通车以后,过往客货车辆总要在这里补充木炭,(那种年月汽油稀缺,大多数客货车辆都背着一个黑乎乎的煤气发生炉,用木炭燃烧时产生的煤气作为车辆动力,车辆上陡坡时常常因动力不足后退翻车而致车毁人亡,而今这种木炭车已经绝迹。)司机和乘客在这里洗洗脸上的黑炭灰,喝点茶水吃点零食,顺便买几张物美价廉的藤椅拴在客车顶棚上帶回故乡

如今的藤桥镇已有五百多户人家,客货车辆禁止在人烟稠密的小街上停放,全部改在街口外大石桥桥头停车加水休息。近几年藤桥人外出打工,不愿到省城赶火车,老实巴交的山里人被旱码头上那些欺蒙拐骗吓怕了,他们宁愿多出几个钱在家乡门口上车,不用操多少心就可以直达打工城市。于是,到广州东莞温州的长途卧铺大巴都在藤桥设“招呼站”方便打工族,这个名副其实的《一个人的车站》就设在大石桥桥头。每日最早一班从四川趕水开来的长途卧铺大巴到达藤桥镇是上午十时左右,性急的山里人总是担心大客车会提前跑了,“宁可人等车,不要车等人。”天麻麻亮就有人在桥头大瓦房前叽叽喳喳说话,他们大多是半起来打着火把电筒走二三十里山路在天亮时赶到藤桥镇,而且家家户户都是一家人送一个人,说不完的嘱咐话,道不完的离别情。

鸡叫三遍,水塘村村东头周世华家的窗户最先亮起腊黄色灯光,15瓦的电灯泡比起桐油灯亮不了多少。伙房内柴烟油烟弥漫。周世华座在灶孔前小板凳上,将柴禾一根一根塞进灶孔。他咳嗽着,没有一声言语,任凭妻子对女儿作临别前训话:

“……若果大老板请你去吃饭千急去不得,听见了没有?人家学校的张老师说过,‘自古酒无好酒,肴无好肴。’我们卖苦力掙血汗钱,不希窂那几顿酒肉饭菜。有钱人色得很,九叔公家小菊菊丢人现眼,就是贪图几顿饭几身花衣服……”

“妈!你咋个郎多话哟?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烦死了。”女儿周三妹很不耐烦地说道。

三妹正在往牛崽包内一件一件地塞衣服,听妈妈唠叨一整夜,耳朵都听得长老萤了。

山里人外出打工,都是亲戚带亲戚,乡邻帮乡邻。三妹的表嫂郭秀芝两年前去温州,在一家电器厂当冲压工。节过后厂里招不夠工人,老板贴出通知说谁能介绍一个人进厂奖励一百元,于是,这个女人就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窜唆三妹去温州柳市打工,并向周世华家两口子保证:“不会让三妹学坏,过年时一根头发不少把三妹送回来。”

女儿要出远门,搞得一家人鸡飞狗跳忙得不可开交。水塘村距藤桥镇不足五里路,依然是“半夜起来赶荆州,天亮还在大门口。”周世华老婆又是煮鸡蛋又是下面条,生怕路上饿着宝贝女儿。看家狗阿呆预感到小主人要出远门了,哼哼叽叽叫个不停,摇着胖胖的屁股围着三妹转,缠得三妹动不了一步脚。

终于要出门了,周世华病歪歪的不能走远路,由妻子一个人送女儿去藤桥镇。他披着衣服倚靠在门枋上,咳嗽着对女儿说道:“记着打电话……来。”三妹声音有些发哽:“,你也要记着要按时吃葯,钱不夠我会打钱来。”

二月的山乡,清明才会断雪。九店垭刮过来的风带着阴山残雪的寒凉。天已经起魚肚白,看得见薄雾中走在前面带路的看家狗阿呆的身影。要出远门了,三妹心绪繁杂,对穷家依依不舍,对父母牵肠挂肚,对未知生活感到畏惧,对外面世界的精彩充满幻想。

“人家钟老五打了五百块钱给你做路费,妈不让你去他那里打工,就怕你们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来……”周世华老婆的嘴巴一刻也停不下来。

“妈!你说些哪样哟?再说我不理你了。”三妹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说你哪个说你?前世欠了你们周家来生账,哪样事不要我操心?像你爹三棒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就高兴了?四乡八寨出的事还少了?刘少青家荞妹没结婚就抱了一个小娃娃回来,丑不丑死人?慊我话多,慊我烦,上了车,你想烦也想不了。”

三妹把嘴一蹶再也不言语,大步流星往前赶路。

正月初七过后是打工族返城高峰,进入二月还有人陆陆续续出门。油菜已经起苔,菜花开始泛黄。饿了一的蜜蜂不畏春寒在花间穿梭。山画眉在抽了嫩芽的苦栋楝子树上叫春。李花飞雪,毛桃吐苞,山乡二月春心荡漾,大地暖气微微博动。

相邻的田间小路上晃着几家人的身影,他们也是到藤桥镇赶车,大包小梱,话声不断。

大石桥桥头那间大瓦房顿时热闹起来。人们围着空地上一堆树疙兜火取暖,火烟袅袅,人声喧哗。沾亲帶故的山里人几乎都是姨妈老表亲,大家都收口不谈烦心家事,都在问你家去哪里、那边生活高不高、工钱好不好要之类的话。

代卖车票的烟酒铺老板汤丙仁拿着一个小本子忙前忙后登记乡亲们要乘座的车次,叮嘱乘车注意事项,并用老得掉牙的手机联系正在路途上行驶的大巴车。

长年代卖车票的汤丙仁是藤桥镇老幼皆知的大人物,七十多岁的老江湖精神癯烁 远在广州天河的《省际长途客运站》老总都知道藤桥镇有一位长着白胡子的“老反革命”站长。

湯丙仁是正宗藤桥人。十六岁时去大舅家路上被抓壮丁去了云南。因为人小机灵给一个军需官当勤务兵,三年后受长官三姨太赏识,让其去昆明联勤总部辎汽十三团当汽车兵。四九年冬解放军四野二兵团千里驰援和平起义后的昆明,汤丙仁驾车跟随打了败仗的国民党第八军南逃越南,行至雨过铺时得知拜把弟兄还在昆明到处找他,趁着夜色偷偷驾车逃离部队返回昆明,正巧遇到卢汉起义后收编部队,无意中得了一个“驾车弃暗投明”光荣身份。拜把弟兄找到了,还把拜把弟兄的彝族妹子娶来当老婆。过了两年被政府安排到云南省下关(今大理市)汽车运输总站开车。老婆病逝后汤丙仁不愿看儿媳脸色独自生活,刚刚退休便叶落归根回到故乡藤桥镇安享晚年,独具惠眼看中大石桥桥头风水宝地,建房开店,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每逢茶余饭后,特别是多喝二两以后,满面红光的汤丙仁总要谈起他前半生在云南当兵所经历的异事奇闻,谈到滇缅路,谈到密支那,谈到大理姑娘,谈到弥渡女人……

当他谈到在緬甸丛林无意之中碰到野生大象生象宝宝时,老江湖绘声绘色地说道:“……‘轰’的一声,好大一股血水冲出一大团肉落在地上,那团肉被血水冲出去三几步远,好半天一动不动。老母象用鼻子去搓、去揉,去翻。嗨!你猜猜看?他娘的个冬冬,活过来了!可忴巴喳的象崽崽慢悠悠嘞站起来了!……”谈到公象和母象在河水中交配情景,汤丙仁更是眉飞色舞口水四溅,把听稀奇的年青女子羞得低着头趕紧走开。上了年岁的老女人垮着脸骂他“莲花白(卷心菜)老不收心”。

我们搞不清汤丙仁的内心世界。他不靠儿女,不续填房,远在云南的儿子千里迢迢来看他,得不到老犟牛一句好话。他只带小重孙满镇上窜游,用棕叶编蚂蚱逗小重孙玩,逢人便得意地夸耀自己已是“四世同堂”。

我们不知道何为人生乐趣。权力?财产?女人?每当把一切都看透以后,便觉得一切都是浮云。汤丙仁说:“昨日事,过眼云烟。明日事,水中月,镜中花。今日事,巴巴实实。”

汤丙仁没有进过学堂,却写得一手好字。不吃斋念佛,却谙知一些佛学道理。他对老头子们说:“人生一世,来也尘土,去也尘土。五欲六尘,提得起也放得下,放下就是解脱。”“人做善事,时时,事事,处处,难在久远。”藤桥车站是藤桥镇的“新闻通讯中心”。无论外地发生任何大事,汤丙仁第一个知道。早些年,打工崽用不起手机,如有大务小事都是用打工地公用电话打到汤家烟酒店,再由汤站长托人转告到各家各户。同样,父母找儿女,妻子想丈夫,都由汤丙仁联系远方的思乡人,而且不收乡亲们一分钱电话费。

镇政府祕书小韩与汤丙仁是忘年交,有事无事他都喜欢往汤老头烟酒铺里钻。“人心永远不会知足。”闲谈之间汤丙仁对这位涉世不深的小青年说:“叫化子(乞丐)有叫化子的快乐,有钱人有有钱人的不开心。穷得叮当响的时候,眼热有钱人花天酒地。有钱的时候,还怀念以前的穷日子;你现在打单身,眼红人家小夫小妻亲亲热热,到你结婚安家以后,又想方设法偷享独身自由。”

“前辈说的也是。在家的时候,烦老妈唠唠叨叨。出门了,又觉得空空荡荡。”小韓若有所思笑着说道。

一位修行者说:“安祥是真正的生命,心里面没有祥和之气的人,永远得不到幸福。有的人在得不到的时候,总是垂涎三尺,有的人在得到的时候,不去珍惜。当一切都成为过去的时候,又开始后悔。豈不知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幸福的味道不是甜蜜,而是平淡。不是浓烈的芬芳,而是淡淡的幽香。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定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选择适合自已的生活,便是真正的幸福。”汤丙仁老年回到故乡,选择的就是宁静,选择的是适合自已的生活。

那位镇政府祕书小韓,后来官至地级市市长,亲民,不贪赃枉法,把官当得清清廉廉,不能不说得益于早年与汤丙仁在闲谈之中受到的教诲,他尤其记得老头子从一位高人那里传抄来的“三分论”:

知人不必言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口德于已。

责人不必苛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肚量于已。

才能不必做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内涵于已。

锋芒不必露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收敛于已。

有功不必邀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谦让于已。

有理不必抡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宽容于已。

有宠不必恃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后路于已。

气势不必倚尽,留三分余地于人,留些厚道于已。

人生一世,光着屁股来,光着屁股走。追求些什么?能带走些什么?平平淡淡,宁宁静静,岂不更好?

藤桥车站的这位老人,活得充实,活得快乐。你看,从四川泸州开来的卧铺大巴车来了,老人顿时忙碌起来:“不要乱!莫丢了东西。人上不完车不会走。慢点,慢点……”

乱了好一阵,卧铺大巴终于要开了。山里人眼泪浅,车上车下,哭声一片。“这是做啥子哟?哭得阴风惨惨嘞。实在舍不得就下车!八九个月就回家,又不是十年八年。这是去掙钱,又不是卖儿卖女,哭得呜哩哇啦。好你个周三妹,又哭又笑,笑个狗屁!”汤丙仁吼了几句后对司机放开嗓门:“走嘞,开车!”

藤桥车站,一个人的车站,远在山乡,并不寂寞。藤桥车站,人生的车站,悲欢离合,聚聚散散。只有起点,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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