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腊月

2019-11-22 10:10 作者:闲话少说  | 4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当麦苗青了田,种得早的豌豆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圈里的肥猪开始全部吃上粮食的时候,腊月就到了。

腊月是跟着一起来的。当秋把那些该落的树叶都收尽,把地里的庄稼都收尽,把太阳最后一点火气都收尽,孤僻暴燥又无所事事的冬便邀着腊月一起来了。腊月和冬月的脾气很相近,阴冷,严肃,呆板,但腊月似乎又比冬略微有趣一点,内心更是比冬天要复杂得多,丰富得多。

腊月其实并不是人们说的那样单调和枯燥。除前面说到的麦苗、豌豆苗、胡豆苗在寒风和严霜里长得楚楚动人外,菠菜、芜荽、大蒜和香葱同样长得郁郁葱葱。人们特意留下的一树柿子,几枝拐枣和一片包白菜,则构成另一幅奇妙的风景。那经霜后的柿子啊,如一个个火红的灯笼,把个沉郁的腊月照耀得眉开眼笑,摘一个“唏唏溜溜”的吸一口,那甘冽,那绵糯,那柔滑,就经你的舌头到喉咙到五脏六腑再到你的全身。砍一颗包得紧扎扎的包白菜,剥去一层被霜冻坏的菜叶,那如少女皓腕般的白晰、细嫩呀,真让你不忍粗鲁的触碰;不用刀,用手轻轻的撕,在开水里略荡一荡,不需要任何佐料,入口那个脆那个甜便在唇齿间久久游荡,犹如一曲美妙的音乐。拐枣的香甜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你带上手电和猎枪,在微弱的月光中伏在拐枣树下,或许会得到更大的惊喜。你会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嗖”地从草丛中窜出来,一溜烟的上树了,你听到了它偷吃拐枣的声音,你打开手电把它牢牢的罩住,在强光照射下,只见它傻呼呼的紧紧抱住树枝。枪响了,一只肥肥的白狸子掉下来了。第二天晚上,你和朋友们围着火炉,就着老白干,吃着狸子肉,那肉的白嫩、肥秾呀,在筷子尖上象豆腐一样悠悠的颤,那扑鼻的香,二里地外也闻得见。此时不管怎么想减肥的人,也会忍不住大快朵颐,欲罢不能,吃得大汗淋漓了,还伸出长长的筷子到盆底去搅……酒足肉饱后,你跑到屋外,对着墙角撒一泡长长的尿,此时另一种异香又泌入你的心脾,你知道那是腊梅在寒悄悄的绽放……

腊月是空旷的,空旷中又满是充实。腊月是闲月,该收的早收了,该种的也早种下了,只有洋芋等着下种,但不着急,洋芋种已备好了,土地也翻耕好了,猪圈里的农家肥也运到地里,只等时令的到来。腊月下半个月可以种一些下去,即使不种也没关系 ,过年后也不迟。早上起来,缩脚缩手的推开门看看天气,如果满地白霜,象老女人脸上扑的粉,浓淡不均,厚薄不一,只有房顶的瓦和窗玻璃上的霜花柔和均匀而又仪态万千,不消说,一会儿就可在暖和的太阳下喝茶和打牌了。如果门开的那一刹那,一股透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猛地一个寒噤,抬眼望,漂漂洒洒的花正漫天飞舞,对面山上的雪已积到了半腰,或者昨夜一场强盗雪已把整个大地遮盖得严严实实,那就只有在屋里烤火和喝酒了。 只有小孩子们到处追逐嬉戏,或者去路边坡上采摘熟透后一碰即落的野棉花,交给妈妈絮进手套和棉鞋里。或者堆雪人,捕麻雀,打雪仗,把空旷的腊月乡村吵嚷得充满了勃勃生机。

如果你要问是下雪好还是出太阳好,乡村的人会觉得真不好回答。腊月的太阳真好啊,在太阳下,男人喝茶打牌,女人纳鞋绣花,老人眯眼打瞌睡,肥肥的猫和瘦瘦的狗都蜷缩在人的脚边打着鼾,那是一幅多美的图画。可下雪也好啊,下几场大大的雪,明年的小麦才有好收成,虫害才会小啊。但要下就早点下,捱到腊月中下旬,说不定会封路,打工的人回家过年就会麻烦哪!

随着卖杂糖、水果、鞭炮等各类年货的小贩们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唤,外出打工的人便三三两两的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还没回来的家里老人小孩便扳着指头数着日子开始埋怨,只有女人好象还沉得住气,说过年还早呢,他可能是想多干几天多带点钱回来。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她则在心里恨恨的骂,看来不巴家的东西是把屋里人不当回事了,要回来就早点回来,多做一天又能多挣几个钱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打工的人回来后,过上好日子不久的猪的末日就到了,年就开始了,鞭炮声就此起彼伏的响起来。杀猪时是要放鞭炮和烧纸的,一是祈求来年六畜兴旺,二是给被杀的猪超度亡魂。那猪被几个壮年男人拖着拉着按倒在了杀猪凳上,等鞭炮响过之后,一把雪亮的刀子就准确无误的捅进了它的咽喉。此时,女人躲在一边悄悄的抹泪,那猪是她一勺一勺食喂大的呢,有感情了啊,可谁叫你变猪呢?想来该是前世做了该杀头的孽!现在报应也报应了,来世投胎变个好人吧。抹完泪便匆匆走进厨房,除帮忙杀猪的人外,还有接来的一大批亲戚朋友等着吃“杀猪饭”(有的地方叫刨猪汤)呢。于是,今天你家,明天他家,就这样“转转庄”的吃着,等到过年时,每家刚杀的猪都已吃去了一小半。在乡村,年其实从腊月就开始了。

在腊月,鞭炮是始终不断的,一声一声的,一阵一阵的。那一声一声的,有的是卖鞭炮者放的,以证明自己的鞭炮质量如何的好,也有小孩子有事无事的一颗一颗点的。那一阵一阵的呢,就不好说了,有好事也有坏事。腊月阳气还没回升,阴气相当浓重,一些年老多病倒床多时的老人便熬不过严寒,腊月是“老人”最多的时候。于是,当那家的鞭炮声响起时,便有人肯定地说是他家的老人走了,接着便会有另一个人说,唉!那是过年猪发瘟——顺头路!这话说得人心寒寒的灰灰的,人高贵的生命在此时竟然与猪相提并论了。但细细想想,其实人和猪又有什么区别呢,同样是一条生命,而且同样在好日子到来的时候,生命的终点也近了。于是乡村的人对生死的达观就远远超过那些一生都在研究生死意义的哲学家了,除亡者的女儿(如果他有女儿的话)哭天抹泪的,歌唱般的细数死者一生多么辛劳对子女多么疼又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的履历外,亲朋好友甚至儿子们并无多少悲戚,在坐几天夜,唱几晚丧歌后,便在锁呐、锣鼓和轰天震响的鞭炮声里,把他送到了该去的地方。然后他们又开始欢欢喜喜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腊月是乡村的腊月,是穷人的腊月。城里人对腊月是淡漠的,他们触摸不到腊月的内心,也看不出腊月与冬月有什么区别。如果说他们与腊月还多少有点联系,那就是他们多数都是乡村放出的风筝,到了腊月,那线就该收了,他们在腊月最后一两天回到乡村,和生养他们的父母团年,然后在那荒草覆盖的祖坟前烧一堆纸钱。富人们也没有腊月,他们既不担心年关将近债主登门,也用不着为能过上一个好年操心费神。他们天天都在过年呢。对他们而言,腊月到了,只不过是小孩子又长大了一岁,大人们又老了一年。因此,在过年时,穿戴一新的恰恰都是穷人。

只有在乡村,你才会感受到腊月近乎狂热的兴奋。尤其是在缺吃少穿的年代,腊月似乎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孩子们盼新年穿新衣和天天吃肉的心情就不说了,平时吝啬得让人可笑,节俭得近乎可怜的人,也都怀着“叫花子也有三天年”的享乐心情,表现出孤注一掷的消费豪情,烟、酒、糖、各类水果、鞭炮、大人小孩从头到脚的行头、联和供奉祖先的香蜡纸烛……都一件件的如蚂蚁搬家似的买进了家们……如今不愁吃不愁穿了,但如深入骨髓的遗传基因,一到腊月,乡民们如暴发户般的心理又一次次膨胀,一次次亢奋。我始终不明白,一直秉持勤俭治家古训的人们,为何在腊月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新年而陷入近乎病态的奢侈和仿佛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短视?是对辛劳一年的自己作一次豪华的犒劳,还是以自己期许的生活祈求“开门红”的幸运?

腊月,更是女人的腊月。男人们把一年挣的钱全部交给女人后,把猪拉上杀猪凳上后,把过年货买进家门后,他们一年的事情就算做完了,剩下的事则全部交给了女人。女人们便开始计划着日期,灌香肠,磨豆子打豆腐,生豆芽,推米粉做汤圆面,炒瓜子花生,做米花糖,把一家大小铺笼被盖洗涤一新……过了小年祭过灶神后,则开始“起炸”,炸酥肉、扣肉,豆腐丸萝卜丝丸,炸伞子麻花爆叶子,再然后就洗桌椅板凳盆子盘子杯子,晚上等男人和孩子熟睡后,又拥着被子靠在床上,赶着最后几双还没完工的新鞋……

转眼腊月三十就到了,简单的吃过早饭,女人们便开始准备丰盛的年夜饭,男人和孩子们则对迎新年的各项准备工作做最后的检查和贴春联贴年画。按规矩年夜饭是要等到天黑尽了才吃的,但现在既有人坚守着这个传统,也有人在中午就开始团年,于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就从中午一直响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和硝烟的气味,那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惊得鸡们狗们四处奔逃。

天黑了,所有房间的灯都亮起来,熊熊的炉火吐着高高的火焰。“三十晚上的火,十五晚上的灯”,除夕晚上的火必须生得旺旺的。一家人围着火炉,微曛中边看春节联欢晚会边聊家常,总结一年的成果,摆谈打工的际遇,商讨明年的计划,对跟着爷爷奶奶在家读书的孩子殷殷嘱咐……

不知不觉,午夜的钟声响了。所有人走出门外,点燃了迎接新年的鞭炮和烟花,鞭炮声便铺天盖地的响起来,烟花嗖嗖嗖地象箭一般射向夜空,随着一声声爆响,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花朵便绚烂了整个天空,然后又象流星一样倾泻而下,映亮了一张张仰望着的欢乐而又充满期待的笑脸。

腊月结束了,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首发散文网:https://www.sanwen.net/sanwen/vklibkqf.html

腊月的评论 (共 4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