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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粒儿飞

2020-01-28 22:40 作者:蒙阴作家书屋17705499901  | 5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麦粒儿飞

 

                 李广美

 

  调好席子的麦田如同铺了一床床长长的被褥,只待种子钻进,去酝酿一场生根发芽的美

  “叮呤叮呤”的铃声在空旷的秋野里清越又曼妙。摇耧的老把式沉醉在自己摇出的铃声里,但不忘在地头蹲下身,将指头插进耩沟,松软的土壤埋了大半个指头,说“深了”。于是,驾辕的父亲就稍稍抬高了辕杆,两条耩子腿儿就从土里浅出了些许,父亲和拉耩子的邻里,脚步也就轻快了许多。锋利的耩铧子开道,麦种便随着那些经了筛的细土粪,从耩篓里顺着中空的耩子腿欢快地钻进了土地。(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由于人手不够,耩麦子大多是几家合伙。人多,耩的地也多。在地头歇息的时候,就有荤段子从某个人的嘴里吐出来:一位妇人状告某人抢奸自己,某人不承认,妇人撒泼,双方都无法找到对自己有力的证据。县太爷便问妇人,他是顺垄抢奸还是横垄抢奸?妇人随口答曰:顺垄。县太爷惊堂木一拍:大胆淫妇,还不从实招来,顺垄是顺奸,横垄才是抢奸。此时,便有人哄笑,也有人嗔怒:还有孩子在呢?于是,荤段子成为忘却劳累的笑料。人们站起身,拍打了屁股上的泥土,重将绳索拉上了肩头。

驾辕的父亲像一只头雁,率领着拉耩子的左右6人,在偌大的麦田里排成一个小小的雁阵,行走在广袤的北方田野里。高空的大雁飞过,亲切地呼唤,依依不舍地飞越父亲的雁阵。大雁渺远的呼唤和着清脆的摇耧铃声,在天地间和奏着季节的变换,也牵出少年天高云淡的愁绪。十几岁的心生出羽翼未满的翅膀,将无法飞越土地的愁怨归咎于身后那架繁琐的行头,于是,那个叛逃土地的念头便从绳索勒疼的肩头开始萌发。

父亲却用赤脚亲热着他的土地,不厌其烦地驾着辕杆津津乐道地用双脚来回丈量着他的麦田,用脚板给土地印上一枚枚印章,成为与土地两厢情愿的契约。下地的种子有了那契约,就安心地蒙上它柔软的土被,嗅着亲切的土香,吮吸着熟识的水分,安静地做着它生根发芽的美梦。

种子的梦钻出了土地,变成一畦畦嫩绿的麦芽儿,在渐露寒意的深秋里努力地扎着根须,呼朋引伴地拥挤着长成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绿苗,为抵御寒的到来做着所有的努力。

纷纷扬扬的花窃语着飞进麦田,将北方的田野里唯一还着绿色的麦苗一层层覆盖。厚厚的积雪挡住了凛冽的寒风,麦苗儿拥挤在洁白的雪被里,幸福地酣睡。当东风融化了积雪,它们瑟缩着肩膀,探出懵懂的脑袋相互询问天的讯息。于是,东风伸出手掌,调皮地搧了一下它们的脑袋。麦苗儿欢快地摇动起僵硬的身躯,顺便踢了踢土里的腿脚,那一地的麦苗就在几场春的滋润里疯狂地雀跃起来,扶摇直上地分岔、抽杆、秀穗、开花、结粒。那一地的麦穗哟,就被五月的风儿渐渐染上了淡淡的黄色。

渐染黄色的麦梢,似给麦田披上了淡黄的轻纱,麦粒已灌实了麦浆,蓬勃地鼓涨着青绿的身躯,似年轻母亲鼓涨的双乳。此时的麦粒饱含着母乳般的白色汁液。在麦浪轻拥着的田间地头,总会有人掐下三二个穗头,粗略地将穗梢的麦芒齐齐地掐掉,端正合十的双掌,旋着圈地揉搓,直至将麦粒从麦壳里揉搓出来。尔后,引颈鼓腮,对着敞开的双掌吹出一口长长的轻风,青绿的麦壳便随风摇摇摆摆地落了地,手掌里也就存留了翠绿饱胀的麦粒,仰脖倒入口中,麦汁的清香即刻随同孕育了一整个冬季的期盼,就在唇齿间品咂和流转。

    母亲很少给我们这样搓着吃,她担心那长着倒刺的麦芒会卡着我们的喉咙。母亲会在天井里架起一堆柴草,将麦穗在火焰上燎烤。单薄的麦芒迅速在火焰里变得透红,继而卷曲变灰燃烧掉,此时的麦穗散发出麦粒被烧烤后特有的清香,那是一种让我们垂涎的麦香。母亲将燎过的麦穗在簸箕里来回地搓着,略焦的麦粒经不起母亲那双大手的揉搓,纷纷从麦穗上脱落,麦壳也随着母亲那有节奏的颠簸从簸箕里纷纷扬扬地飘出来,那半青半焦的麦粒就在我们垂涎的目光里,被母亲神奇地留在了簸箕里。抓一把,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劲道的麦粒在被牙齿咬破的瞬间,争先恐后地释放出最浓的甘甜和麦香。那种麦香对于土里刨食的人们来说有着怎样的向往和诱惑,我曾听我那埋怨儿媳不够顺的老奶奶讲过一个故事

    有个婆婆病了,四处求医无效,却只想着吃一把燎过的青色麦粒。在漫天飘雪的冬季,茫茫大地何曾见到一星半点的绿色。儿媳焦急万分,只能对着种下麦粒的泥盆日守候,眼见着婆婆一日不如一日,孝顺的儿媳禁不住抱盆而泣,眼泪落进了泥土,即刻就有麦芽儿从土里钻出来,再接着是拔节抽穗,几个时辰的功夫就结了饱满的麦粒儿。儿媳赶紧生火将麦穗燎了,搓去麦壳,趁热给婆婆吃了,婆婆的病就一下好了。

    这虽然是我那老奶奶借此反衬儿媳不孝的一个故事,但也可见乡野的人们对麦香有着怎样的回味和留恋。

    吃过母亲烤熟的青麦之后,地里的麦子才开始急切的成熟起来,同我家门口那棵杏树上的杏儿一起,摽着劲的一天天黄起来,由黄梢渐渐地变成了黄穗儿,终于在杏子变得柔软香甜的一天里,才真正在那“麦熟一晌”的某个午后,“轰”的一下变成了一地金灿灿的麦浪。

    父亲早已磨好了镰刀,天未亮透就领我们来到了地头,父亲躬下身,使劲地敞开左手的手掌,揽了满满一大把麦棵,右手可劲地向前搭镰,贴着地皮抡开镰刀,“欻”的一声,锋利的镰刀便割下满满一大把金黄的麦棵。那时,父亲那原本有些肃穆的脸上,便在微明的晨曦里泛出了一种鲜活的喜悦,开镰的麦田也在清晨里愉悦地散发着新鲜麦茬和成熟麦粒的清香。

    麦熟需要五月的骄阳,而麦收却最惧怕当头的烈日。麦芒刺啦啦地奓起来,和着麦叶锯齿的边缘,扎着或划着收麦人的脸和手臂,那红红的刺印和划痕经了咸汗的滋淹,疼痛又刺痒。父母的脊背也如同浇了一桶热水,衣服紧紧地贴在整个背上,随着扭动的臂膀在背上拧扯出几条湿湿的皱折。他们在地里来来回回地捆个、搭堆,一任席帽下的脸上,那如雨的汗水滴落在灸热的麦田。

    麦收最舒服的活儿莫过于打场(用碌碡在场院里碾压农作物使麦菽的颗粒从皮壳上脱离)了,父亲牵着那头拉着碌碡的白尾巴牛,在铺满了麦穗的场院里悠闲地转圈。走着走着白尾巴会低头叼起一把麦穗,父亲从来不像跋扈的二叔一样挥鞭打牛,只嗔怒般的吆喝一声,任牛慢吞吞地咀嚼那些麦穗。麦场上父亲有一个异常敏捷的动作,那是当牛的尾巴翘起来时,父亲会迅速弯腰抓起一把麦穰接在牛尾下面,紧接着便有一大坨牛粪排出来,被父亲接个正着,父亲双手捧着,连同麦瓤使劲地甩出场院外。随着飞起的牛粪,父亲的衣角也飞扬起来,那矫健的身姿与平时判若两人。

扬场(借助风力使皮壳混杂的麦菽皮壳分离)是麦收中最美的画面。父亲用硕大的木锨铲起一锨连皮带糠的麦子,斜着茬地迎风扬起来,那斜着滑出的麦子便如一大片雨点在空中均匀地泼撒开来,麦粒落在最前面,皮糠便被风吹在麦粒的后面。麦粒和皮糠就在父亲一锨一锨的泼撒里逐渐分离开来。在木锨扬起的瞬间,父亲的腰身向后仰去,开着怀的衣衫也飞扬起来,那是我见过父亲最舒展最洒脱的身姿了。

 略沉一点的穗头也会滥竽充数地落到麦粒这边来。戴了席帽的我要将它们掠到一边去(那是掠场)。父亲扬起的麦粒漫天落下来,“噼哩叭啦”地砸在我的席帽上,头顶上麦粒那欢快的蹦跳声,砸醒了懵懂少年的心里某一根从未奏响的心弦,这是何等壮观的麦雨啊,丰收的喜悦第一次在一个少年的心里欢快地翻涌出莫大的富足和自豪,但这又如何能阻挡那个叛逃土地的念想。

那成堆的麦粒要在场院里接受几日的曝晒方可运回家里。父亲会用木锨边走边将脚前的麦子铲起再倒扣在一侧,一场院的麦子翻完,那一锨一锨扣出的鼓包便如轻涌的海浪在场院里壮观起来。父亲娴熟的翻场方法让我羡慕不已,而我只会赤了脚踩着被烈日晒烫的麦粒,双手在屁股后面攥着耙杆,拉一把竹制的耙子,将摊晒的麦子转着圈地拉出漩涡似的划痕,来替代翻麦的流程。每天,母亲都会将父亲的鞋底和我的脚丫踩过的麦粒,抓起几颗送进嘴里,直到咬出了“咯嘣嘣”坚硬脆响的那天,才将晒干的麦子趁热收起。奶奶也早已将那口用牛粪糊过缝眼的槐条大囤,放在烈日下晒了几日,热热的麦子终于在父母劳碌的喜悦里归入热热的大囤。

 当所有的麦粒归仓,母亲便在某个清朗的中午,忙着炒菜焚香,并特意用了新麦的面粉包几个肉馅的水饺,放在天井里那满是酒菜的木桌上用来敬天,以感谢老天爷的风调雨顺使麦子得以丰收。在焚纸叩头后,母亲才将落满纸灰的水饺端给我们吃,在母亲疼地注视着我们的目光里,所有的麦事才得以完整地落幕。

多年以后,那个被绳索勒疼了肩头的少年,终于从大雁飞去的南方归来。在料峭的春风里,他盘腿坐在了麦田里。从冬眠里醒来的麦苗,正全心全意地捕捉着来自风里和土里的每一丝温暖。男孩的体温温暖着身下的麦田,他听到了麦苗幸福的絮语。如离散多年的兄妹促膝交谈,絮叨着那些曾经过往,在麦苗的絮语里,男孩看到了父亲迎风扬起的木锨,漫天的麦粒儿,正迎风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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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粒儿飞的评论 (共 5 条)

  • 程汝明
  • 老夫子(熊自洲)
  • 淡了红颜
  • 夜雨
  • 浪子狐
    浪子狐 审核通过并说 欣赏,问好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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