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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

2019-11-22 10:09 作者:闲话少说  | 4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时过深秋,人也快跨过中年。凭栏伫望绵绵秋,便无端地涌起怀旧的情绪。许多过往浮上心头,且越久远的记忆越清晰,不知这是不是老年痴呆的迹象。

于是,便常常想起阿香,想起她的相貌、欢快的笑声以及生气时的大声嚷嚷。不知现在的她是否也如我一样满脸皱纹,两鬓苍苍,不时陷入对往事的怀想?

第一次见到阿香是三十年前深秋的早晨,一个月前我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这个全县最偏远的区农机站上班。那天我照例睡眼惺松头发蓬乱的提着暖水瓶去打开水,走到院坝,就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手拿塑料饭盒的年青姑娘,孤零零的站在厨房门口东张西望。走近才看清她约摸20岁上下年纪,着绿色毛衣,牛仔裤,身材娇小,圆脸,大眼睛,短发齐耳,不是很漂亮,但很清纯和阳光。估计是附近哪个没有食堂的区属单位新来的职工,因为区公所机关家属或亲戚此时此时只会和我一样来送暖水瓶而不会拿着饭盒。那时没有热水器,机关干部喝开水要么在自已家里用煤炭炉烧,要么一早将暖水瓶送到厨房一溜排好,炊事员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用大锅烧开水,将所有排列等候的瓶子灌满后再下面条。炊事员是一个古怪的老头,八点一过,即停止供应开水,不管你是书记还是区长,一律过时不候。

我把暖水瓶放好后就准备回寝室兼办公室的宿舍,因为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吃面条。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正无趣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便不禁想起自己第一天来上班时的情景。于是便主动对她说:

“喂,新来的吧,吃饭还早呢,要不先到我房间坐一会儿?这么早一个人在这儿等多无聊”。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一来觉得十分冒昧,二来我那象狗窝的房间,确实不便接待客人,何况还是个素不相识的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姑娘。(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哪知她大方地冲我一笑,说“好啊”,便跟着我向农机站那栋土木结构的二层小楼走去。沿路交谈中,我知道了她叫阿香,比我小一岁,不是本地人。她叔叔在我们县一所职业技校教书,初中毕业后她就来到这所学校读书,刚毕业分配到这个区供销社工作,昨天下午才报到。供销社没有食堂,就把伙食搭在了我们这里。到我房间门口后,也许是出于初次见面的羞涩和某种顾虑,也许是房间里浓浓的汗味和前段时间连绵秋雨形成的黏黏的潮味太过刺鼻,她没有进屋,靠在门框上看我手忙脚乱的叠被子,将脏衣服往枕头下塞,顺脚将拖鞋向床底下踢,便扭过头去悄悄地笑。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阿香性格活泼,热情大方,笑,喜欢给别人帮忙。不久她就和区公所机关所有人混熟了,人缘出奇的好。除了在一起吃饭,下班后也过来和我们一起打扑克,散步,聊天,到会议室看电视,逗农技站李哥家三岁的儿子伟伟玩。区公所院内除区机关外,林业站、农技站、法庭、派出所等不少区属单位都设在这个院内,所以年青人很多,但没有女孩子。阿香来后,便成了大家的开心果,都喜欢拿她开玩笑。每当有人对她开不是很过份的玩笑时,她就红着脸说,你再乱说,我就撕烂你的嘴。但当有人玩笑开过头时,她就恨恨的一跺脚,两眼冒火的望那人一眼,然后扭头扬长而去,几天都不会看那人一眼。如此几次后,就再也没人敢对她乱开玩笑,都把她当小妹妹看待。

也许我是她在这个陌生之地认识的第一个人,每次过来吃饭时都会首先到我门前,敲敲饭盒说“开饭了”,吃饭时也总是和我坐在一桌。那时人年青,总感觉饭菜油水少,我又特别能吃肉,食堂一块钱一碗的蒸肉或扣肉,别人要吃两顿,而我恨不得一顿吃两碗,但工资又不允许。于是我每天就总有一顿饭只能看着别人吃肉。也许是我沉默寡言的个性和在所有年青人中朴素到寒酸的衣着引起了她的同情,大约一个月后,我便发现,凡是我那顿饭买了肉,她就不会吃肉,而我不买肉的时候,她就会买一碗,略挑一点后,就嫌太油腻,然后不动声色的将碗推到我面前。因为怕同桌的人笑话,我当然不好意思吃。再后来,隔三岔五的,她就会在落座前把一碗热腾腾的肉放在我面前,说你的肉忘端了。每当此时,我就既感动又尴尬,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朦朦胧胧的情愫便在心头潜滋暗长的涌动。

除了阿香,区公所大院里最大的开心果就是伟伟。这个刚三岁的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聪明淘气,胆子也出奇的大。区公所开干部大会,他也敢大摇大摆的走上主席台,一本正经的跑到区长旁边去坐。每天晚饭后,聚在院坝内逗伟伟玩,便成了我们的保留节目。逗他玩的节目也始终不变,就是叫他喊我们每个人为“姑爷”,说喊谁谁就会肚子疼。那小子就满院子追着人喊“姑爷、姑爷”,逗得大家有的捂着肚子笑,有的捧着肚子“哎唷哎唷”地大叫。有一次,我们站的明哥指着我对伟伟说,你叫他什么?伟伟仰起头看了我一眼,就大喊“姑爷”!我捂着肚子很痛苦似的一下子蹲在地上。没想到明哥又一指阿香问伟伟,那你叫她什么?伟伟偏着头想了一下,脱口而出“姑姑”!满院子人哄堂大笑。谁知这“人来疯”的小子更来劲了,无师自通的又连连大喊“姑姑是姑爷的婆娘”!我一下子面红耳赤,立即讪讪的站起来,阿香也一跺脚,恨恨的说,伟伟你个狗东西,看我不叫你爸打死你!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以后好几天,我和阿香见面都会脸一红,然后讪讪地走开,她也不再敲着饭盒在我门前喊开饭了。

我们经常在一起打牌。那时业余生活十分单调,区公所只有会议室里有一台很小的黑白电视机,会议室的钥匙在文书手里,他不开门大家就看不成,而且也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因此。大家晚上除有时到街上的录像厅看武打片外,就是打扑克。牌友也相对固定,我、明哥、李哥和阿香我们四个人成了铁杆牌友。奇怪的是每次都被两位哥子安排我和阿香打对家。以前我们一直配合得很默契,但自从伟伟那一嗓子后,我们再打对家时便开始互相埋怨。不仅如此,在一起侃龙门阵时也总是唱对台戏,我说东,她偏说西,她说白,我也硬说是黑,常常争得面红耳赤。每当这时,两位哥子便象看戏一样,在旁边洞若观火的坏笑。

那天我们又一起在李哥家打牌了,而且打得很晚,快一点钟才意犹未尽的收场。收场后李哥说他送阿香回去,但阿香婉言谢绝了,说又不远,而且自己带有手电。从李哥家出来,我刚进宿舍,就听到阿香敲门找我借手电,我说你不是自己带了吗?她说记得好象是带了,但出门才发现包里没有呢。我没有手电,怎么办?犹豫了一下,我说我送你吧。她很自然的说那也只好这样了。从农机站到供销社大约有500多米,沿途没有路灯,道路也没有硬化,坑洼不平,中间还要穿过一片竹林。我和她并排跌跌绊绊地走着,偶尔身体会碰一下又迅即分开。经过那片竹林时,不知是我们的脚步声惊醒了熟睡的,还是阿香脚下踩到了石子,她惊叫一声,身体一下子偏到在我身上,我扶住她的同时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手。她手轻轻抖了一下,但也没有从我手里抽出去,任由我握着。她的手小而柔软,冰凉。我们都没有说话,但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很快就到了她宿舍门口,阿香从我手里抽出手说“到了,谢谢你”就径直走了。

看着她窗户里亮起了灯光,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朝着她的窗户看了很久,她窗户的灯也一直亮着,直到我再次转身。

那晚我很久都难入睡,心中乱糟糟的,既象有火在灸烤着我的肺腑,又象天的草芽要拼命的拱破地面。我知道我可能是喜欢上她了,但我凭什么喜欢她呢,穷得连一碗肉都吃不起,而且在这个一封信写好后要等一周才有邮递员来取的地方,整天混日子似的上班、打牌,这不是我要的生活,但前途又是那样渺茫……还有,即使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吗?好象有点吧,但也许是对我的同情呢?或者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她不是和这里每个人都处得很好吗?整个晚上,我就这样辗转反侧,胡思乱想,至到天快亮时才朦胧入睡。

第二天见面时,我仿佛看见她对我大有深意的一笑,我仔细揣摸她的笑意,并希望她再给我一点更明确的暗示,但再看她的表情时似乎与平时也没什么异常。于是,我告诉她,我晚上不打牌了,我要去参加自考,我要想法离开这个地方,而且我含含胡胡地告诉她,等我混出个人样了,要天天请她吃肉,我想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从此后,我开始读书,除晚饭后和阿香、明哥他们一起散一会儿步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自考之中。同时,我也多次写信请还在部队当兵的哥哥帮忙把我调离这个地方,他有几个战友和同学在县城里当着或大或小的领导……

我到这里上班十个月后,接到了调令,到县城某部门做工勤人员,尽管是打杂的工勤人员,我依然十分兴奋。那晚,大家在区公所旁边的小饭馆里为我饯行,我喝得大醉。阿香那晚也喝了酒,脸红红的,但一直没说什么话。

第二天,我搭乘着一辆拖拉机从供销社门前经过,阿香站在路边,我向她挥手,她没有动,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拖拉机远去。走出了很远,我再回头时,只看见拖拉机在泥土路上卷起的一路烟尘,我的心突然空了,脸上热热的,我一摸,不知是什么时候流出的泪水……

进城后,我们随时还有电话联系,但有天她在电话里告诉我供销社要垮了,她准备出去打工,却坚持不告诉我具体时间和地点。从此以后,她就消失了,杳无音讯。

三十年了,阿香,你在哪里,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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