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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深处是我的家

2019-08-16 15:28 作者:方仲贤  | 10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八年的期许,八年的神往,终有机会长久地与它常伴常往。1983年秋,随着青龙峡的开发,我在列列青山的流云间,在千年山林的风涛里,以山为伴,与水相恋,发现大自然之壮美,可惜未把它装入镜头。

从此,得以背着相机,利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以榔榆林为出发地,跋涉了方圆50多公里的70多个小山村,走了绵延悠长的青山十几列,踏了豫晋两省七条深邃幽静的峡谷,见了无数的山,听了无数的啼声如歌,拍了380多张照片,记录下每个去处的草木、山色,结识了几百个樵夫山民和户外好友,感受山民们的苦难,户外朋友感情纠葛,分享他们的快乐。通过平原的开放,山地的闭塞,反映着人生的落差,并在简陋里寻找平常的快乐。

两年多的日子,我经历了感情失落,女友小芹及女儿丫丫的离别,情绪最低沉、内心最柔软一再被刺伤的时候,我揹包出走,爬山越岭一次次站在大山最深处,有赖大山的包容,山民粗粮的滋养,方能如青松般站在大山之巅,挣脱了俗世的纷扰和利争,真得感谢这山的博大,能容下我这受伤的游子.

晴朗的日子,我每天早早地起来,举着心的徕卡相机,一次次瞄准古树、红日、朝霞,激情四射地猛拍。偶有后神奇的彩虹,我更会将心与相机融合,留下自然与美的底片。因心态的平衡,拍摄出来,不只为孤芳自赏,也送省外参赛,也被选上展览。站在展厅,散散淡淡热情地告诉游客,天日出在什么时间,雨后什么时候云起云落,我如何抓拍……

记得那年我远离游客熙攘的客店,一个人背着摄影包,拄着根手扙,翻越莽莽苍苍的大山脑,到更偏僻的陵川地界,与石屋的老伯,进行交谈闲,问山聊水扯家常。我善说各地方言,又能讲几句椒盐普通话,逗得大伯大娘、绽开无牙的大嘴捧腹弯腰,我立即手忙脚乱照上几张。然后返回,匆匆下山放大,然后再托路过青龙峡的山西乡客,捎给他们;然后再去时,就美滋滋享受一顿山里农家地道的用豆瓣红烧土鸡,心满意足地填补跋山涉水之后勾起的食欲,举酒高歌.说走就走.就这样成了处处无家处处家,浪迹天涯的"独行俠"。

青龙峡雨后起云时,我披着风衣散步到望亲亭边,雨下了起來,我后悔沒带雨伞,这时一位少女走到我身前,撑开红伞,我毫不客气,支着相机,看人在云中忽隐忽现,见云白风清、亭遮半空,以为来到仙界,不经意间成为云中的侠客,心虽不会如云那般清白,但也会如云般轻灵曼妙,少女嫣然一笑,将身腰往前一倾,一个"探身掀海"造型,嘴一噘,要我给她拍上几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样一來,姑娘再三拜我为师,要学摄影,我因人地生疏,收这么清纯女子为徒,也可将她作响导以免迷路,端午节这天,她与我包来几个粽子,我戴顶帽子,背上行囊,边吃边走,她走路如风一会儿就爬上山顶.用整整一天时间,以探险的架势,我俩上了马头山原始林区,下净影寺上游的山涧。一路山雀、石鸡的惊飞,野猪、灵兔的奔蹿,我不断抓拍.在山西十里口的两面崖,一条2米多长的大蛇拦在路上,让我紧张得拔腿就往回跑.姑娘一个箭步,她冲上前揑住那蛇五寸颈倒提起來。

到了山庄,幂降临,日的夜,我们将蛇熬汤在陪嫁庄与山民豪饮,感于乡亲的淳朴,酒烈心热,出得石院,我醉态毕现,错把路边黑影,当成恋人小芹的等待,忙大声念着陆游的《钗头凤》:“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遂俯头轻吻,仔细一摸,原是村野冰凉的石柱,乐得闻声赶来的山民,笑得前仰后合。

暮夏的子夜,与姑娘披衣,到观景台前,凭栏南望,极目山下焦作城如星星一般闪烁的灯火,想想在那个欲望四溢的城市,有多少人为金钱、权利、名誉,在夜色的遮掩下奔走;想想人声鼎沸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利欲熏心。我不由要笑出声来,有了一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会。禁不住生出“天界方一日,世间已千年”的感慨。

秋深的时候,傍晚的青龙峡一片寂静,在火堆前,姑娘开了口"老师你有家室?"我回答"孤身一人."她又问"那天你在羊山庄呼唤小芹,她是你什么人?"我说我下乡插队时与一女知青未婚怀孕,后来她回了省城,只好托我供养,一年后我进城当了工人,与厂里一个叫马小芹的姑娘结了婚,可......说到这儿我落了泪,不愿再把这故事讲下去.这时树上几声凄呜.“妈儿错多”的怪鸟,发出无比凄凉伤感的啼鸣,在初起的月光下传得很远很远,让人无法入睡。我在黑山寨时山中大伯,曾多次给我讲述,这种鸟乃是当地一个娇美心狭的农妇所化,因屡次加害丈夫前妻的孩子,最终却错杀了亲生的儿郎,忧郁自责而投身山沟。从此这一带才有伤感啼血的嚎呼——“吾儿回来”。每听到这种鸟叫,我都会走进榔榆古林,在古凳安坐,彻悟宽容与自在,随缘与超脱。意会苦鸟对人性的点化。时时提醒自己,莫让俗世的褊狭,淹没了自我。

天大纷飞时,我会惬意地寻找一个避风向阳的山洞,慵懒地靠着石岩,烧着火堆,喝酒回忆,那起于影寺的大爱,品评失去之后的得失,仔细研读人生三部不同的大书:一部是自己的心灵,一部是翻腾的尘世,一部就是包容我生命性情的青龙大山。朝也读得,暮也读得,虽不太雅致,倒也读得神定气闲,通体舒坦,从此我辞了工作,周游世界,。

这些年來已经受惠于这三部大书,我的日子,超脱世俗,将我人生一页一页地读尽用胶片,用文字抒写我三部曲。

姑娘老是刨根问底.我知道我必须学会掩饰,学会内敛,甚至学会面无表情地用谎言,掩藏内心的真实。

在山上崎岖的山道,每逢她一提起此事.我咬紧牙行走每一段山路上,用真实而不客套的话语,兑现与女儿的承诺,再不能伤害她无辜的幼小心灵。

同她在山下,每天吃肉喝酒,坐空调车,住暖气屋还总觉得不如别人,感到很苦很闷,因看到她,又勾起我痛苦的回忆,因她同我下乡时的恋人尹明明太像了。

原先未收她为徒,一个人在山上,每日粗茶淡饭,跋山涉水,全身冒汗睡得香甜,浑身舒畅,可自从那天她与我撑伞开始.......

国庆前夕,我正式向她道别.我把跟随我6年的徳国徕卡相机赠送与她说,我走了,来年秋天,我再來!她一下扑在我肩上哭了.

从内心,我一直把青龙峡的山水与摄影、文学、音乐,和那儿像我学徒秀秀一样纯朴憨厚的山民看做我生命赖以存在的精神支柱,我知道我早已不再期望博取多么伟大的功名,更不会把这种纯粹的爱好变成专业领域的“大师”。就好像喜欢红烧土鸡而不必得到“美食家”的名号一样。我知道我还会用细笔笨拙地描摹爱情,以音乐的旋律解释生活的节奏,以松涛、明月滋润曾被污损的心灵。

不久我在北京看到我参展获奖的摄影作品.各家记者们争相采访.我独坐窗前,突然间泪水长流,用无声去表达对天籁之音的感激;我还知道,我能宁静安闲,不是因为聪明,而是青龙大山好心的收留,使我有了今天的成就。

当天我乘飞机返回.在月明中,在秋夜的山中,在秋风习习掠过的山野,小芹她突然牵着女儿丫丫走到我身前说"卫国,我错了."我告诉她,我不回了,白云深处是我的家。

女儿双手紧紧抓住我大哭"爸,爸爸,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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