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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记忆中的故乡

2018-04-20 16:18 作者:麦兜  | 6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重塑记忆中的故乡

苏索才

[美]芝加哥城市学院教授

光阴似箭,岁月匆匆,转眼间我的人生已走过了半百,离开中国的故乡也有二十余年。在繁忙的工作间隙,在阑人静之时,我的思绪会经常穿越时空回到几万公里之外我出生和成长的故乡,关中东部的一个小山村。这种思乡的心情有时较为温暖和美好,但大多时候却承载着过分的沉重和伤痛,让我不敢轻易去触碰。故乡啊,故乡,我和你的生命那样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我怎能用我苍白的笔将我对你的复杂的情感廓清?我怎能控制住我的情绪而不至于在重温这段不堪的记忆时不使自己再次受伤?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的故乡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今天仍是,所以我对故乡的记忆总和它的贫穷、饥饿联系在一起, 即使四十多年后,他们仍蚀刻在我的脑海里,稍微触碰就隐隐地痛。

我的故乡有百十来口人。纵横的沟壑将村庄的东西两面同其他村庄隔开。两条街道坑洼不平,下时泥泞难行,干旱时尘土飞扬。街上堆积着被雨长久浸淋后发黑的枯树枝、玉米杆和其他杂物。我的家在村东头一个破落的院里。两孔土窑洞开挖在一面很高的土崖上。一个窑洞用作厨房和卧房,由于常年烟熏气燎,黄土已变得黑黢黢的,遮盖了整个窑顶。靠门口是一个土炕,连着灶台,再深入一点,是案板、案架,阳光充足时屋里还有点亮光,阴天、雨天时里面一团漆黑,看不清案板上的物什,只能靠一盏煤油灯采光。再深处就是储物间,里面放着面缸、农具、化肥、干柴 等杂物。两个窑洞的土炕上各有一条破被子,妈妈和两个妹妹睡在有厨房的那一个,合用一床,父亲和我们三兄弟睡在另一个窑洞,合用另一床。炕上没有褥子,我们都睡在光秃的席上,经常有竹签刺入我们的皮肉。天寒冷时,为了抵制御寒,我们把棉衣压在被子上。两个窑洞里没有一张桌子,从小学到大学我们做作业时要么趴在小餐桌上,要么趴在炕沿上。窑洞外面靠墙的地方堆放着一些粗细不一、歪七扭八的树杆、木棍、农具等杂物。 窑面由于常年的风吹雨打表面粗糙不平,有雨水冲刷的浅沟。厕所、牛圈、猪圈、鸡窝也都在院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这个土院和土窑洞里,父母和我们弟兄姊妹五人忍受着贫穷、饥饿的煎熬,度日如年,不知道怎样将苦日子从早熬到晚。父亲、母亲被我们五个孩子拖累,更是疲惫不堪,还经常遭村民的白眼和欺负。母亲是来自甘肃的外乡人,身体本来就虚弱,由于饭食多是玉米、红薯、土豆,她经常闹胃病,趴在炕上手捂着肚子,一声一声地哭泣。即使这样,她还经常下地劳作,回家后急忙给我们弄饭,晚上在煤油灯下给我们补衣。

父亲也是外乡人,来自河南,只不过比母亲早一些年到达这个村庄,也经常受歧视。父亲有强健的身体。在我的记忆中, 他几乎没有病过,承担着家里家外主要的体力活。上山砍柴,下地种收, 从不喊累。父亲有一米八零的大个头,人瘦,力气大,且不怜惜他的体力。他穿着我妈做的土布衣衫,天冷时,头上裹着一块白毛巾,腰里系着一段老麻绳,不管是刮风,下雨,下雪,他都找着活干,就像一个旋转不停的陀罗。村里有红白喜事,他争着去帮忙。赶集路上碰到需要体力的,他也毫不犹豫地上去搭一把。十里八村的的人每提到父亲,无不称赞他的勤劳、朴实、善良。

可是,每天同他生活在一起,我看到了父亲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只在四十多年后,当我写起这篇故乡的文章时,我才思考父亲性格的分裂之处。外面的父亲和家里的父亲判若两人。在家里,他是莫名其妙的暴躁和暴力,尤其在他和哥哥的关系上。他们好像是一对冤家,对方眼中的钉子。他对哥哥的暴力时不时地在家里爆发,让年幼和体弱的我经常吓得躲在门后,身心颤抖,像一条卧在墙角被人暴打后的狗,虽然挨打的是哥哥。有时父亲用巴掌扇哥哥的脸,有时他脱掉鞋子打他的头,有时他操起门后的扫帚或灶台前的柴棍,什么东西在手边,他就用什么。 施暴时,他浑身使着力,眼里充满着杀气,脸憋得铁青,嘴里声嘶力竭地叫骂着难听的言语。有一年除夕的晚上,我大学放寒假在家,暴力又发生了。只是哥哥随着年龄的增大开始反击了。他们扭打在一起,都想制服对方,最后双方都刺破了手皮,身上淤积了血。事后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哭泣了许久。目睹了太多的暴力,我伤心已极,绝望已极,我反复问自己,我们穷,为什么不能有一份清净,一份平和?我发誓要走得远远地,逃离这个喧嚷、吵闹和暴力之家。

小时候由于年幼,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无名地发脾气,使暴力,几十年后,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我认识到父亲的脾气和暴力和生活压力有关。在那样困难的年代, 在那样贫困的村庄,在那样一贫如洗的家庭,养活七口人压得他喘不过气,就像一个载重到极点的扁担,它肯定会断裂的,所以暴力也许是他释放身体积滤的怨气的一个手段。这种

怨气不仅来自家里,也来自外面。个别势利、狭隘的村干部利用父亲的善良和木讷压制他或占他的便宜,比如分配他做最重的活计,他该得到的公分和粮食他们故意克扣和刁难,让他堂堂七尺之躯受尽屈辱。在外时,他只能忍声吞气,忍受不了时回到家就发泄在子女身上,给我们,尤其是哥哥留下了许多创伤。几十年后, 即使在父亲的生命弥留之际,不管亲人和村人怎样劝说,哥哥都不愿意来到父亲的炕前。

故乡一句俗话,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的哥哥是怎样的人呢?哥哥个头不高,有一副健壮的身体,是干重活的好料。可是他动作迟缓,办事拖拉,整天低着个头,性格古怪孤僻,对家人和村民极为冷漠,整日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黑暗的角落,不愿意走到光明之处和人面前。由于家贫,也由于他的自闭的性格,给他介绍的对象都以女方不愿意失败,对此他深有怨言,认为找不到媳妇是家贫造成的,责怪父亲没有能耐,把怨气就撒到父亲身上。父亲则看到他二十几岁了还找不上媳妇,窝囊无能,难成气候。难怪他们见面就像见了仇人,没有丝毫的父子之间的骨肉情和谅解。他们之间的对抗伤了他们自己,也伤了我、弟弟和妹妹,剥夺了家庭应有的温暖、和睦、理解、宽容,使我对故乡、亲人的感情蒙上重重的阴影。

哥哥的这种自私和冷漠也决定了他对弟弟和妹妹的态度。他视他们形同路人。弟弟长得矮小瘦弱,然人聪明,勤快,讨人喜欢,很早就订了婚。哥哥极不高兴,觉得家人亏待了他,和弟弟婚后分家时极为贪婪,为多分比如一个面缸或一块木板闹的亲情割断,让新婚不久的弟弟因生活无奈不得不去外地打工,做着他体力不济的建筑,伤了身体,伤了他的心。每当提起,弟弟都涕泪无语。

我的两个妹妹的命运也相当悲悯。大妹子比我小六岁,小妹子小十一岁。他们是孩子时,我已经在读初中、高中,对世事有了一些理解。我怜惜成长中的两个妹妹,缺衣少食让他们在同龄的孩子面前胆怯、害羞。弟弟没结婚前和父亲在远离家的外地的山沟里承包土地,种植向日葵,补贴家用,家里留下哥哥、妈妈和已经辍学的两个妹妹。一次种麦时,由于大妹子没有将牲口牵好,被哥哥痛骂一顿,大妹不服,遭到哥哥的暴打,当场将她的门牙的一角打掉。小妹长大后,家里不间断的吵嚷使她闻声即惧。她给我在西安来信,哀求我帮助她出来学习理发。我当时刚在大学留校不久。我即含泪复信, 帮她办妥了学习手续。后来她在西安一家理发馆上班。我的孩子出生后她帮我照看小孩达一年之久,直到她结婚以后离开西安。

以上就是我记忆中的四十多年前的故乡和亲人。当别人都在赞美故乡的蓝天、白云、溪水、炊烟、威严的父亲、慈祥的母亲、和手足情深的兄弟时,由于我自身经历的苦难,我的童年、故乡痛苦得让我不堪回首。一回首就忆起一些割心剜肺的往事,给我还未愈合的伤疤又撒了一层盐,刺痛悲伤

最后不得不说说我自己。我性格敏感,倔强,喜欢读书,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让我贫困黯淡的容颜有了一点喜色。家可以穷,食可以不果腹,衣可以不蔽体,这些都是我不能控制的,但我可以控制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我可以有能力将我的成绩再提高。我学习异常专心, 从不将贫困作为我不努力的借口,反将它作为我发奋读书的动力。在初中和高中的四年中,我都步行去学校,每周一次,最远的来回三十多里,风雨无阻。那时宿舍里几十个同学挤在一个潮湿阴暗的的砖窑洞里或四面通风的瓦房里,天闷热,蚊蝇叮咬。冬天,寒冷风雪穿过破碎的玻璃和纸糊的窗户刮进来,身上一阵阵地颤抖。我吃着从家里带的夏天放置一个星期后已经发着霉的馒头,喝着从学校灶上接来的白开水,四年如一日,被煎熬的又黑又瘦,可我还是坚持,再坚持。我的肩上有太多的重负,有自己的、家人的、亲戚的、和父老乡亲的。我坚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坚信求学的道路虽然艰难,但它是通向成功的必由之路。前进的路上有风雪,有泥泞,但是走下去, 路就会越来越光明,越来越充满希望。我醉心和执着于前方的召唤。

随着1983年考入大学来到省会城市读书,我中经常出现的远方的光明变成了现实,我激动不已,心想终于告别了那一片穷乡僻壤,那一个争吵不休、暴力不断的家。可是家乡和家庭的痛苦回忆仍时时缠绕着我,让我无法脱身。大学的四年和研究生的三年,家里的经济状况没有太大的改变。十八岁考上大学那一年的冬天,家里终于搬出了居住了十多年的土窑洞, 搬进了新建的两个砖窑洞。 窑洞和院落面积比以前大了许多,但仍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家具。两个简陋的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放在门口。我虽然跨进了大学的校门, 吃上了家乡人羡慕的公家粮,但也无力改变家庭的悲惨面貌,我为此感到无奈、自责和痛心。每年冬天,当我乘坐的从西安开往韩城方向的绿皮火车跨入本县地界时,看着窗外农田浅薄的黄土层和被沟壑切割成的东一片西一片的小块田地,我的心里有无法言说的痛,这片土地为什么这么贫瘠?这里的乡亲们为什么终日脸朝黄土背朝天也挣不来基本的温饱? 什么时候才是父母和乡亲们的出头之日?

带着这些迷茫、痛苦、遗憾和无奈,我因一个学术交流的机会于1997年踏上了去美国的求学之路。来到世界上最富足、最先进的国家,享受着它无与伦比的学习和生活环境,和我的故乡比起来,真有天壤之别。可是我的心里仍牵挂着父母的健康、温饱、弟兄姐妹的生活。每当这里遇到大旱、暴雨、洪涝,我就自然想起家乡的乡亲,为他们祈求,为他们祷告。只是近四五年来,得知他们的生活有了温饱保障,我的一颗担忧的心才慢慢放下。

美国的工作生活条件非常的优越,可我面临的学习、就业压力也非常的大。刚到美国时很难适应这里紧张、高压的生活节奏, 永远有读不完的书,永远有写不完的论文。为了尽快适应这种节奏,把所有应该投入的精力都用在功课上,我将自己没日没夜地关闭在办公室和图书馆里,无暇让其他任何思绪打扰我的学习,其中包括对家乡的回忆。我不敢放开自己的感情的缰绳去重温那段痛苦的经历,那会让我更伤心欲绝,会使我败得一败涂地, 断送我的求学之梦。只是在放假或节日时我才允许自己花点时间想念一下故乡和亲人,心里常常充满内疚和自责, 恨自己太自私, 太无情,太无能, 祈求他们的原谅。在异国他乡,年龄已过三十,拖家带口,要重新建立自己的新家,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怜的父母和弟兄姊妹表示了最大的理解。感谢美国大学、太太和儿子的支持,我顺利完成博士学位并谋得大学的一份教职。太太不久也博士毕业,并一年后就业,为我们下一步在美国的安家奠定了基础。

2004年就业以后,我的工作、生活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我可以尽力地满足父母的生活需求,并给弟兄姊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在美国的家也随着2007年购买了自己的独居住房安顿了下来,美国开始成为我的第二个故乡。

过去几年中,我有三次机会,2009年,2014年,2017年,重返中国的故乡, 感受故乡的变化,慢慢洗去我对故乡的痛苦的记忆,重新建立和故乡的新的记忆和参照。现在红砖水泥板建成的平房代替了昔日的土窑洞,平整干净的水泥路面代替了坑洼不平、泥泞遍地的街道,方便、干净的自来水安装到了每家每户,温饱解决后的村民变得比以前温和友好, 一改困难年代为了一点利益你死我活的拼杀。我的故乡慢慢在我的心中变得温暖了起来。我仿佛看到了父亲佝偻的脊背慢慢地伸直了,缺乏营养的母亲脸上有了润色,冷漠疏远的弟兄姊妹在饱足之后体会到了亲情的珍贵。故乡, 以新的容颜,像一副徐徐展开的新的画卷,吸引着我这位游子去重访,去流连。

对故乡的释怀和重新爱怜除来自家乡的变化外,更来自于我的精神信仰的改变。年母亲来美国探亲。她在国内已经信仰耶稣多年, 闲谈中她提起她来美时忘带《圣经》和想念她的教会。 我于是上网查找了离家较近的中文教会, 并和妈妈第一次走进了教堂。谁知, 这一次踏入就再也没有离开。 它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我,我也像丢失很久的浪子找到了家, 找到了归宿。 我和太太开始经常地参加教会崇拜, 祷告, 和对《圣经》的研读,并与年复活节受洗归于基督, 慢慢接受和践行《圣经》上许多在世俗看来难于想象的教谕。马太福音上说, “祂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上帝的大爱和仁慈感染了我, 改变了我, 教育我要捐弃前嫌,饶恕别人,与他们重新和好。我也意识到几十年来对故乡的难以释怀也和自己的自以为是、骄傲有关, 认为父亲、哥哥和乡亲们做的不对, 自己则永远是旁观者, 是无辜的。我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并决定按《圣经》的教导做一个新人。耶稣也让我放下了我挑了几十年的重担, 那就是对亲人的过分担忧和思虑。马太福音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要我们 “ 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 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这些话语如醍醐灌顶,句句戳在心上。 它教会了我轻装上阵,做好每天的工作, 不要为明天过于焦虑。

四十多年来,故乡紧紧跟随着我,从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村,来到开放、现代的大都市,又越洋过海来到我在美国的家。故乡就像永远漂浮在心头的云朵,时而阴霾,时而晴朗;时而悲伤, 时而激励;时而让我痛心,时而让我欢快;时而让我绝望, 时而让我满怀希望。这种复杂的情感绝非一两句话可以倾诉。可喜的是,随着我的阅历的渐长和信仰的加深,以前难以释怀的故乡的地理、亲情和乡情我慢慢学会了放下。我理解了父亲的暴躁、暴力,我理解了哥哥的孤僻和怨气。严峻的生活扭曲了他们的性格。我也接受了一些村民在我们家困难时期的嫌贫爱富、恃强欺弱和自私自利。在那样一个人人皆贫的时代,谁的性格不被扭曲呢?在世界上又有谁是十全十美、不受责备的人呢?对走过来的那一段极不平凡的生活,我更多的是一份感恩,是故乡的贫穷练就了我刻苦、坚毅的性格,是故乡的淳朴、善良、勤劳教给了我处世的人生哲学,这是我的精神支柱和生命之根。

台湾著名诗人席慕蓉在一首诗中写道,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离别。对我这位二十多年的海外游子来说,虽然离故乡远了,可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它。故乡是一艘沉甸甸的记载着我太多感情的木船,是一颗既甜蜜又夹杂着酸涩的苦果,是一盏不很明亮然永不熄灭的老油灯。多少次在梦中,我又回到了我的童年,回到了那两个土窑洞,见到了我去世多年的父亲和思念我的母亲,我的心里充满了温馨与感动。我的面前的路还很长,但不管它有多长,不管以后我遇到什么样的挑战和挫折,故乡会永远伫立在那里, 为我照亮, 为我撑腰。我将会像一只小草,不断地从这条绵延不息的河里汲取营养,去度过我的余生。

哦,我的故乡!我的亲人!我的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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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记忆中的故乡的评论 (共 6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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