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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第二章

2019-05-09 18:08 作者:许英信  | 5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白花花的日头刺辣辣地挂在天上,泾惠渠支渠两岸的毛白杨在熏风中翻着热浪,秀出一面青葱,一面银白的叶面,发出哗哗哗鬼拍手的声音。树上的知了如同发情的公驴一般没羞没臊地叫着,吵的耳膜都生了茧子,又像长板坡桥头的猛张飞,呵断了渠里时断时续的灌溉用水。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药菊诱人的清香。

东楼村,坐落于泾阳县四大名镇之一——云阳镇正东面,距离镇政府10华里,距离正南方向的泾阳县县城30华里,倒是距离正东方向的另外一县城——三原县最近,才8华里路。穿越大队部的一条南北通道被称之为御路,相传自古为帝王将相去嵯峨山祭拜祖宗陵寝的必经之地,有两千余年历史。东楼小学位于大队部隔壁,生产队的中心位置。

卢是东楼大队的大姓,东楼村与西楼村大部分家庭都姓卢,其次的大姓为尚家村的尚姓,兴刘村的刘姓,马家窑村的马姓和苟家村的苟姓。而在东楼村,除了卢姓之外还有张姓,李姓,付姓和许姓等。

学校南门口广场上,劲生婆斜着身子坐在一把酸枝圈椅上,左手持着一个摸得发亮的古铜色水烟壶,右手从蓝色大衿子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绿皮扁平的洋火匣(火柴盒),熟练地从中抽出一根,又将洋火匣揣了回去。她将洋火头在用浆水浆得有些发硬的鞋帮上向前一划,一簇黄色的火焰就出现在手头,随后抬手,慢慢地点燃已衔到嘴边的水烟,随之,水烟壶里发出咕噜噜的哮喘声。

“君生,平生”,她抬了抬手,没有回头,喊到。立刻,两个身材不高,略显清瘦的六七岁男孩从背后一群年岁相仿而失学的儿童中跑了出来,靠了上去。“劲生婆,叫我们做啥?”。“以后,你们俩要听我的话。一会你们给我叫人过来集合,我指哪个,你们就叫哪个过来。我要看看我接生的娃们长得咋样了”。“今年不是都看过了吗?”“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今儿个,我要看看人还齐全不”。

当当当。学校办公室前,大队书记兼学校司钟员付长荣敲响了挂在歪脖子槐树上的半米铁轨,寂静的校园顿时如同蜂窝煤炉子上铝壶里面的开水沸腾起来。漆黑的大铁门打开的一瞬,学生们就像脱缰野马般飞奔而出。大门口与老师打声招呼后,各奔东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按照劲生婆的指示,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奔跑的学生,东拉一个西一个,每拉一个均要说声“劲生婆叫过去”,随后其他同学加入进来,一个拉两个,两个拉四个,随着“劲生婆”的指点,越来越多的学生聚集在其身后,接近100人时才算告一段落。

“狗日的,都给我站好”。将水烟壶和烟丝袋收起,放进身旁的灰色长布袋,“劲生婆”从圈椅上站了起来,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学生,她拿起圈椅旁边的黑色拐杖,向空中晃了晃说,“各个村子按照方队站好,五年级属兔的站后面,一年级属猴的站前面,其他的按照年龄大小排列”。

在君生和平生的尾随下,劲生婆走过六个方队,每过一人她都上下打量一番,摸摸这个脸蛋,扯扯那个耳朵,将这个缩到肚脐眼上的衣服往下抻一抻,又指着另一个裤子上没有补好布丁的圆洞。她的口头禅永远是骇世惊俗的:“狗日的,长得结实得很”;“你马来个*,看你长成啥怂样了,瘦的跟麻杆一样,你妈那个货又不给你蒸麦面馍吃了?”;“你妈来个懒货,连个裤子都补不好”;“你这个怂式子,上三年级了还流憨水,你看你的衣服袖子都能照镜了,赶紧叫你妈给你买一个猪尾巴吃一吃”……,巡视一周,回到圈椅前站定,问到,“铲铲和锅头咋没见人?”,“劲生婆,铲铲和锅头跟他到内蒙煤窑背炭去了”。一个较大年龄的兔子回答到。“哎,作孽咧!才屁大个娃就出去背煤挣钱,以后一辈子都没有出息,这个李明仁也真是,眼窝都钻到钱眼里去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你们都是我接生的,你大、你妈也是我接生的。我关心你们所有人的成长,在四乡八邻,我的接生水平最高,没有一个娃死在接生的时候,我接生的娃也长得最欢”。立刻底下传来低语交流声,“谁说没有死的,我听我妈说,她把几个女娃子都溺死在尿盆里了”。清了清嗓子,她接着说,“我希望你们都上好学,做好人,多学习,多认字,就是以后种庄稼,也都能成为好把式”。约莫二十多分钟后,“……大家都散了”。

从学校回村里有300米的距离,被训话的学生都悄然无声的跟在劲生婆后面,挤眉弄眼,故弄玄虚,掰手腕,做鬼脸,但是,没有一个敢逾越,她的权威从来没有人敢于挑战,否则就又是一顿劈头盖脑的呵斥。

“君生,平生”,劲生婆停顿了一下前进的步伐,从布袋里又拿出水烟壶,洋火匣,装上烟丝,点燃,叽里咕噜的猛吸一阵,对着跟随的队伍用手背挥了挥,顿时,大家作兽散,当然,圈椅和拐杖都已经有人拎着。“你们两个,现在去给我把娴女请到我家里去”。

打了一个寒颤,两人对视了一下,“劲生婆,娴女是个疯子,会打人的,我们不敢去她家”。“她不是疯子”,劲生婆脸色白了一下,突然有些激动,说道。“她一不打人二不骂人,三不会伤害别人,只不过就是受了刺激,心里有了魔障,执念深了些,把自己圈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与外界隔离了”。

两人摇了摇头,不明白,不理解这么高深的话是啥意思。

“人人都只觉得她木讷,眼中无神,傍晚或早上时还会发出渗人的目光,但是,她不是疯子。一般疯子都会不修边幅,一年到头不洗澡,乱捡垃圾,乱吃东西,你们有没有看到她邋遢的一面?没有吧。她每日穿戴地整整齐齐,脸抹的干干净净,针线活,茶饭都还做的不错,你屋里人没有吃过她送去的炒豆子?哪个味道,你妈能炒出来吗?”。

“那为啥人家都说她是疯子”,两人抬头凝视着劲生婆,又问了一句。“其实,她是个苦命的女人,她是我的碎女子”。

听到这个消息,君生平生觉得难以置信。劲生婆这么有涵养,这么有背景的大能人竟然有这么一个疯子女儿。“她是我的碎女子,以前跟一个内蒙的男人谈的恋,结的婚”……。

劲生婆的言语萦绕在脑海,两人不禁对娴女的故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可能是猎奇的心理状态充斥着幼小的心灵,走向这扇漆黑令人恐惧万分的大门的脚步竟然变得轻盈起来,竟然没有丝毫的害怕。

娴女原名张慧娴,读过高中,也算一个文化人,年青时眉清目秀,举止落落大方,在母亲的熏陶下也显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文革初结识了一位来村子里打铁补锅补碗箍桶的工匠赵喜来。喜来是内蒙河套人,长得清清瘦瘦,精干潇洒,一米八几的个头在号称巨人群族的东楼村毫不逊色,加之一张走南闯北的巧嘴,逗得东楼村未出阁的少女芳心萌动。慧娴就是在一个,给家里留了一个纸条之后离开了村庄,去塞外闯荡天下去了。后来生了小孩同丈夫一起回娘家,劲生婆也看的开,加之孩子都有了,生活也像不错就没有计较。

七零后某年,农历鼠年的烟花炮竹声,河东,三原县半个城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越过双河口,依然在东楼村的上空盘旋着,一场瘟疫就在周边的农村悄然蔓延开来。几个月的时间,周遭农用的牛马骡子驴都纷纷中招,倒下去了一批又一批,农耕,磨面,运粮,拉土等问题顿时成为横亘在农民们心头的一堵高墙,压抑万分。

人们在惋惜痛惜当中,又如同过年一般,家家户主携家人拿着杀猪刀,宰牛刀,菜刀,西瓜刀,面盆,脸盆,洗干净的洗澡盆,甚至藤条编制的篓子奔向掩埋地——柳巷,用铁锨扒开土壤,将已经埋掉的马牛骡子身上的肉全部割下来,分掉,甚至骨头也剔的干干净净。好在这场瘟疫只是在牲口之间传播,否则将是东楼村的一场浩劫。

没有了牲口,饲养室顿时没有了生机,空空荡荡的马槽牛槽上坐着群众,闻着熟悉的牛粪味,看着生产大队放的电影《女驸马》、《尤三姐》、《三滴血》、《火焰驹》、《十五贯》、《柜中缘》,《小二黑结婚》、《刘巧儿》,以及《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烈火中永生》、《永不消逝的电波》等。人们体验过忙罢的喜悦过后,在田头,又体验着人套华犁犁地的艰辛。

寻找劳作的马匹立刻成为当时关切村子存亡重中之重的第一要务。赵喜来便成了村长家的座上客。

内蒙河套距离云阳不到五百公里,贩卖牲口在当时是天大的罪,杀头的罪。所以,研究一条安全可行的路线至关重要。如果沿着秦直道,走陕甘边区,过萧关经宁县,环县,淳化县的话,不会遇到盘问和稽查。

附近的几个村子闻听后,纷纷加入到凑钱,凑人的队伍中去。不到半个月,一只由十五人组成的队伍提心吊胆的向北走去,带着希望,也带着忐忑。接下来的日子都是在希冀与不安中度过,他们有没有找到卖家,有没有买到中意骡马,有没有安全躲过盘查踏上归途……。

喜悦的消息是在痛苦的隐瞒中传播开来的。喜来带着马队在午夜的暴雨中终于回到了村子,当夜村长的院子里充满了压抑的笑声。婆娘们烙着锅盔,贴着韭菜盒子,扯着裤带面,拿出过年用的棉籽油,泼在辣椒面上,刺啦一声,扑鼻的香味刺激着味蕾,村长从萝卜窖里搜出了一箱西凤酒款待着归来的英雄。热烈的氛围感动了上苍,雨停了,院子里蒸腾着丝丝的热气。

玉米收成后,小麦下种终于使得新增的骡马排上了用场,一切都向着预定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消息是能够完全封锁得住的。内蒙方向很快传来喜来被抓,接着被镇压的消息。人们都惊慌失措,难道救人一命也有错吗?但是,同情总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漠视,甚至鄙视。

娴女回到了村庄,从此东楼村多了一个疯子,加上原有的,共三个疯子。

站在石头狮子做成的门墩上,君生抓住左幅门扇上的铁门环,学着大人一样用右手扣了扣门环。几分钟回去,没有响应,感到一阵轻松,正准备离开时,门后传来开机关的声音。先是解开通天彻地锁,然后拉开第一到关子,接着,第二道关子,最后拉开最大的关子和门栓,吱吱呀呀,门打开了,露出了娴女虽然白皙却消瘦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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