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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的你和我

2018-07-16 19:15 作者:冰糖钻石  | 8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2017年清明前一天,我很早就起床,穿戴整齐等着吴哥来接我。临走前透过半掩着的卧室房门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老公,警惕的心趋于放松。

“你很准时啊”我快步走到小区门口笑着坐到副驾驶座位上,从包里拿出一罐咖啡递给吴哥“喝一点提提精神”

“谢谢”吴哥拿起咖啡像喝白开水一般往嘴里倒“那个……我想还是先和你打声招呼的好,王若梅今天也去祭扫。她说自己一个人去,不用我去接,我怕你们会在墓地撞见。”吴哥还是像以前一样紧张的时候说话会变得底气不足。

“真撞见了也没办法。难不成我们两个女人还能在一个男人墓前吵一架。我比她大不会和她计较的,放心吧”与其说我在安慰吴哥倒不如说我在安慰自己,王若梅毕竟是周斌明媒正娶的老婆。要说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女人为了情真是吃了不少苦,她跟着周斌没享过一天福,自结婚到丈夫去世,那么多年里里外外都靠她维持着、支撑着。与她相比我是自私的,当年我也和她一样爱周斌爱到不可自拔,爱到没有余地,可在父母的威逼利诱与横加阻挠下自己选择了放弃。因为年少的我害怕,害怕和父母断绝来往,害怕父母晓之以理的规劝和对未来的预兆都将成为残酷的事实,我最终还是逃走了。王若梅和周斌结婚十几年来,人越来越憔悴,手头始终是紧巴巴的,三口之家住在浦东一套四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我去过他家看到的尽是陈旧、逼仄和凌乱,心一下子觉得悲凉起来。

“想什么呢。”车子上了高架后有些拥堵,吴哥看着我问道。

“想到了过去,想到了四年前我通过你和他再次见面的情景。”我别过头视线故意转向窗外,眼睛里突然开始了湿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让你和他见面。如果四年前我不去撮合你们重遇,不告诉他我见过你,不去理会他的死缠烂打。你和他包括王若梅都不会那么痛苦,你依然过你的好日子,他们依然过着贫困的日子。你们……”

“吴哥,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即便我们不见面,假如有一天知道他离开人世的消息,我还是会痛不欲生的。”我局促地揉了揉眼睛。

“媛轶,你还是很爱他对吧”吴哥一语必中他是我和周斌全程爱情历史的见证人,从二十年前我们相恋到分手再到四年前他把我们两颗分散在天涯海角的心重新碰撞到一起。他最懂周斌,但是他也很同情王若梅,至于我就如吴哥自己所说那样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已婚男人他理解我的作法。

“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我当年还不是个逃兵,我没有王若梅的勇气和胆量。”

“王若梅是个好女人,她爱周斌,掏心掏肺地爱他。可惜周斌对她的感情远不及对你来得深刻。”

“也未必你不记得他当年多风流,就喜欢和女孩扎堆。为此我们吵了不知多少回。”

“陈年烂谷子的事情还记得那么清楚?你怎么不说周斌都和你分手了还替你扫除疯狂的追求者”吴哥促狭地提醒

“呵呵,追求者?”我想起了那件事,那个天天去我家楼下堵我差点把妈妈吓得半死的追求者,那个被周斌狠狠教训一番落荒而逃的追求者。

延安路高架上排起了长龙,我把头靠在车窗边呆呆地看着外面阴郁的天色,看着高架下面的城市。“二十年过去了,上海的变化有多大我就有多大”这是我四年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中有这么一句话:回忆故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忆他的过去。

我和周斌就是一本轰轰烈烈、色彩浓郁的恶俗言情小说

1997年我当时是一所中专学校酒店管理的三年级学生,实习期被安排到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客房预订部门。有一天轮到我上晚班,主管派了个任务说中餐厅明天有婚宴,晚班人手不够,让我去帮忙,我只能乖乖听从领导差遣。实习生到哪儿都受人指使,到了中餐厅也不知谁是谁,一会儿这个让我铺桌面,一会儿那个让我挂彩带,一会儿又让我吹气球……我被弄得头昏眼花。快结束的时候,中餐厅领班犒劳大家特地让后厨准备了一些宵。我走到料理台旁边顺手拿了杯饮料,一个正弓着腰拖地的人撞了我一下,一个踉跄手里的杯子、汽水全洒在地上。那人没好气地站直身体,把拖把狠狠地摔在地上“你不长眼睛呀!”

“我……我……对不起……”我看到的是一张愤怒的英俊的脸,这张脸有一股邪魅,有一股诱惑。

“你来拖……”他指着地上的拖把,我有一种被羞辱后的焦躁,捡起拖把用力擦干净地上的水渍。

“我给你重新倒一杯吧”说话的就是吴哥,当时他也在场。

“不用了”拖完之后我把手里的拖把往对方身上一扔,离开时瞄了一眼他的胸牌——周斌。

那个夜晚注定不平静,那个夜晚注定我和他会不打不相识,那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交接班过后,我换好衣服走向员工通道准备打卡下班。他和吴哥谈笑风生地从另一扇门进来,看到我时周斌潇洒地吹了个口哨“昨晚不好意思,我干了几个小时的活儿实在太累了,语言举止有些过分了。”

“算了,我比你可有度量”我装作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心里落了个欢喜。

“要不一起去外面吃个早饭,也让我做个有度量的人”周斌在我背后问道。

“吃饭可以AA制,我肖媛轶不占人便宜”

现在回想起来那顿早饭吃得不过是豆浆油条再普通不过的食物,却开启了我和周斌以及吴哥三人之间的连锁关系。

车子下了高架逐渐畅通起来,吴哥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你当时和周斌谈恋爱真是一对不折不扣的欢喜冤家。吵架的时候水火不容,我两头劝都没用,恩爱的时候甜蜜得可以腻死人。你呀性格烈,他呢又是被女孩宠坏了凡事都不肯妥协,但又彼此离不开对方”

年轻不都是这样的吗,风风火火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人到中年了,性格呀棱角呀早就给岁月磨得光滑圆润”我歪着脑袋叹息道。

自从那顿早餐之后,我们三人经常凑在一起,有时他们会一起来接我下班去打桌球,有时我们去吴哥的出租房里煮饭吃,有时我们会深夜在大街上瞎溜达。这种和睦融洽的关系直到二个月后周斌正式对我表白才发生了质的改变。吴哥识趣地退出了群体中,显然他是为我们制造独处的机会,而周斌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暧昧。

当他在夜深人静的小巷子里拥吻我的时候,我彻底被这个洒脱不拘的男孩降服了。我们的相恋引起了单位同事之间不少的争议,首先我们部门一些年长的前辈出于好心几次三番劝我“媛轶,你还小处世未深,这个周斌不是个好东西。你和他在一起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还有的说“你长得漂亮,家庭条件也不差,周斌一个餐厅服务生哪儿配得上你。”更有甚者直接对着周斌说“好好待肖媛轶,不许辜负她。不然我们部门的姐们可不饶你”

其次围绕在周斌身边的女孩子一下子对我抱着几分敌意,有几个还故意在我面前和他眉来眼去。

爱了就是爱了,哪怕是一段错误的爱情也要试过才能知道它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错。

周斌让我体验到了一种放纵的快乐和叛逆的不羁,他可以带着我做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例如深夜在清冷的街上边唱歌边大笑;骗父母加班晚了睡在同事家其实是和他看通宵电影;又或者他会在对我有好感的男同事面前一字一句地警告道“她是我的女朋友,你别想打歪主意。”他做过不少让我感动的事情;有一次我们约了几个同事去吴哥家涮火锅,酒足饭饱后彼此都有些微醺。晚上几个男男女女挤在一间屋子里躺着聊天,我不胜酒力有些迷迷糊糊,朦胧中听到周斌悄悄地对吴哥说“我之前交过好几个女朋友,媛轶算不上最漂亮的,性格也不是最温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在乎她,是那种抓着不想放手的在乎。”当时他以为我醉得早已进入乡,可直到他去世都不知道我把这句话记了几十年,因为它是至今为止我听过最能打动人心的话语。

热恋是幸福中夹杂着折磨,我经常会为了他和别的女同事不拘小节地说笑而大发雷霆,这个时候我们就像两只对立的蟋蟀,互不相让。有时候吵得厉害,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一边哭一边骂。那时和我同一个部门要好的女同事陆巧巧每次都替我出面指责周斌“你别以为媛轶离不开你,我告诉你酒店里追她的男孩不占少数。随便挑一个都比你强。”

吴哥也会站出来替周斌说情“他心里有你的,和那些女孩子只是谈得拢而已,你不必和自己过不去。”

然而每次闹完之后我总是在他低声下气的道歉声中释然妥协。

“快到了”车子已经停在了永福墓地的停车场内。

大门口三五成群的小摊贩一拥而上叫着“花要吗?烛台要吗”我买了一束菊花和两个烛台以及几沓冥币和吴哥亦步亦趋地走上了一排排台阶。

墓碑上的照片应该是周斌几年前拍的,还是那么的俊逸,那么的神采奕奕。我蹲下身把塑料袋里的贡品一一拿出来摆放,脑子里涌现出的都是以前的画面。

“吴哥,当年如果不是我父母坚决反对,如果我一意孤行要和他在一起,你说我们后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其实你们分手未必是件坏事。至少保留了之间最美好的回忆,假如你真的嫁给他,估计你做不到像王若梅那样为了他无怨无悔地付出”

“是啊,我们会一直吵一直闹,最终一拍两散。”我对着照片中的周斌苦笑着“你以前总说我,别看平日里大大咧咧其实内心特别脆弱,危难时刻总希望有人时刻守着,一看就知道是温室中长大的花骨朵”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只手不停地在他的照片上摩挲,我想起了当年最疼爱自己的爷爷去世时的情景。那天深夜周斌送我到家楼下,前一刻还在他怀里温存后一刻迈进家门看到爸留的字条:爷爷快不行了,赶紧来医院。我发疯似的地跑下楼,还未走远的他被我的惊慌失措吓了一大跳。周斌迅速陪我去医院,一路上我依偎在他身边瑟瑟发抖,感觉自己立刻会晕倒。到了医院他催促我赶紧进去,而自己在大门口守了几个小时。他是既担心我又害怕被我家人发现,只能在医院大厅的角落边默默等着。直到天蒙蒙亮,看到我和家人身心俱疲地走出来才离开。

吴哥在铅皮桶里烧的纸钱都已经成了灰烬,就像照片上的人一样。似乎昨天他还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跟前,今天一下子就消失得无用无踪了。

“媛轶,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吴哥有些心急地催促,我知道他怕和王若梅撞见。

我不舍地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转过身看到几十米远处站着一个衣着普通,身材枯瘦的女人。王若梅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环保袋,目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她的眼光冷得让我发寒。

“若梅,你来了。我们刚刚扫完”吴哥窘迫得打招呼。

“嗯。”她快步走上来越过我的身边把东西放下。

“那我们就先走了”吴哥拽着我想赶紧撤离。

“等等”王若梅喊了一声走到我面前“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周斌在的时候我没这个机会,现在他去世了。我这个当老婆的有权知道这四年里的事情吧”

“若梅,算了人都走了。何必呢,媛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她和周斌……”

“我要听她亲口说”王若梅厉色地打断吴哥的解释。

“只要你想听我都可以告诉你”我微微仰起头表示自己问心无愧。

“那好,吴哥麻烦你一会儿开车把我们送到市区。我今天要和这位肖女士好好聊聊我的丈夫”王若梅的脸色很难看,我知道周斌的离开带不走她对我的怨怼。

吴哥和我到停车场等着,老大哥眼下真是左右为难“一会儿你和她好好谈。若梅也不容易周斌走了,她一人拉着个孩子。以前你没出现的时候,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你出现后,周斌死寂的心复活了,她那么爱自己的丈夫,对于你们之间的关系势必不会隐忍”

“放心吧,吴哥。我不会触怒她的,周斌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我和她水火不容。”

一个小时之后王若梅红肿着眼睛返回到车里,路上我们三人都没说话,车子开到最近的地铁站我和她下了车让吴哥自己先回去。

美食广场底层有个咖啡厅,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座位,我抢先买了两杯咖啡递到王若梅面前。

“我很抱歉自己的出现影响了你的家庭”我轻声说“可我从没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家庭。”

“周斌始终不肯对我说你们的过去,他越是躲躲闪闪我越是觉得他对你还存有感情。果然他病危那段时间,我看到了他紧紧握着你的手,看到了他眼角渗出的泪水,看到了他对你说:你一定要幸福。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王若梅有点哽咽,抽了抽鼻子继续说“我不明白你们既然那么相爱,当年为什么要分手”

“因为我父母嫌弃他,逼着我和他分手。周斌的性格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要是较上劲来,谁的话都不听。他知道我父母是不可能接纳他的,刚开始对我提出同居,索性将错就错。可我不愿意这么做,为此经常争执得不可开交最终两人都觉得累了坚持不下去。”

“有一次周斌和吴哥闲聊的时候我偷听到,分手后你遭到追求者的骚扰还是他出头替你摆平的,有没有这回事?”

我黯然点点头 “是的,我那时正逢感情最脆弱的时刻,单位里恰好有个男孩三番五次地邀约我,答应过几次,那人误以为彼此能发展成恋人关系。可其实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周斌在我心里的位置,我和那男孩讲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没想到的是他死缠烂打,用了各种极端的追求方式,每天来单位接我下班,在我家弄堂口堵我,最后发展到半夜三更地打电话骚扰,就差直接找上门了,把我父母吓得不知所措,而我被逼得快疯了。其实当时我没有想过要找周斌,是吴哥告诉他,或许念在旧情上,他替我找那个男孩谈判,最后在软硬兼施下那人放弃了。”

我观察到了王若梅拿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颤抖,对一个女人谈她的丈夫和旧女友的过去是很残忍的一件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问我,是想追究周斌爱我多一点还是爱她多一点,还是她只想多了解一下周斌的过去,毕竟她对年轻时的丈夫一无所知。

“我希望你能如实地告诉我这四年里你和我丈夫发生的一切。”王若梅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倾。

“ 我们……我们就和一般朋友一样相处,没有你想的那样”

“一般朋友?切……”王若梅冷笑着,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一般朋友他会和我提出离婚,一般朋友他得知自己患了癌症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你,一般朋友他临终前最想见得还是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无法用更多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歉疚。

四年前的相遇对我和周斌来说是多年后重逢的喜悦,对王若梅来说也许就是伤害。我想告诉她我挣扎过,彷徨过也拒绝过,可当听到周斌亲口说,他得了肝癌中晚期的时候,我彻底奔溃了,我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婚姻和家庭来换取他的生命

“按理说他都离开人世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我不需要了解清楚。可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为他、为这个家倾其所有,到头来他还是另有所属。遇到你之前,我们虽然过得清贫,但很美满。周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安部组长,但他对我对孩子都很好。可是你出现之后他变了,在家的时候开始变得很沉默,常常一个人抽着烟发着呆。他以前谈起过你,但只说你是他这辈子难以忘记的女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对我提出离婚,我才明白他何止是难以忘记,你是他最爱的女人。所幸最后看在女儿的份上他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很早就想来找你理论,可惜一切都太迟了,他得病了。哀求我让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能经常看到你,希望我不要阻拦你的探访和照料,希望我……周斌临终前对我说得最后一句话就是: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偿还你”王若梅已经泣不成声,我也陪着一起流泪。

“假如真的能让你心里好过点我可以告诉你这四年中发生的一切”我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也递给她一张。王若梅瞪大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泪涟涟地看着我

“我的丈夫是一家合资公司的高层,收入颇高。富足的家庭条件并没有带给我太多的幸福感和快乐感,他忙于事业,很少有空扮演一个慈父好丈夫的角色。不过我不怪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嫁给他之前我已经丢了爱情,不能再没有金钱了。我们有一个女儿在香港念书,我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当物业经理。四年前我管辖的小区里更换公共电缆设备,碰巧吴哥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们几十年未曾联系过,相见后格外兴奋,当晚我请他去酒吧喝酒,他说了些关于周斌以及你们家里的情况。我也是听吴哥提起才知道,当年分手后没多久我就搬了家,他和周斌特地去老房子找过我,几经周折通过邻居打听道我们已经搬走了。周斌对吴哥说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吴哥还说其实这些年他们一直没有断过联系,偶尔喝醉酒还会聊起我,聊起过去那段光阴。离开酒吧后,我们交换了手机号,吴哥踌躇地问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周斌。告诉他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都很清楚。第二天上班后面对吴哥,他没有提起一字半句,我也没有问。大概过了一星期左右,我清楚记得那天是周五,下午开完会准备下班。吴哥来办公室找我,说周斌晚上想见我一面,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我停顿了几秒钟时间,努力回忆那天的细节,他穿什么衣服,看到我时的表情以及我们两人眼神的交汇“吴哥意味深长地说:他很惦记你,去见见吧。见了面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算是落下了”

“所以你就去了,老情人二十年后相聚是不是难舍难分”王若梅嘲讽道。

“吴哥说他约在我家老房子附近的一个街心花园。我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约在那里,自从搬走之后我几乎没有回去过。一路上心里怦怦直跳,是紧张是不安还是激动自己都说不清。到了街心花园天已经黑了,即便这种情形下我还是一眼就认出站在花坛旁边抽烟的他。是的,他比我想象中要苍老,没有了当年的俊逸。可他面对我时的目光还是像以前那样……”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心虚地偏离话题

“你过得好吗”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我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说:你现在站在我跟前,我一点都想象不出你当年的模样。你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比以前光鲜,比以前成熟,比以前有女人味。他的话像是恭维,可我丝毫不觉得有多开心,相反止不住地流泪,不争气地流泪。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好像是在安慰,我努力平复自己失控的情绪。我们坐在花园的石凳子上聊了很多很多,零零散散,断断续续,从过去到现在,从我这些年发生的到他所经历的。他说幸亏你没有跟着我,你父母是对的,我就是一个不求上进,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以前谈恋爱追求的是刺激和美貌,然而最终我娶的妻子就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女人。可她很爱我,她不嫌弃我贫穷,能包容我的缺点和错误……吴哥说很多事过去了就别再去多想,把它埋在记忆里。等到伤感的时候,忧愁的时候,心烦的时候再拿出来回味一下感觉会很好。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我又困惑都在上海住着为什么总碰不到呢。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我们的,有生之年还能遇到。”

“行了,说重点,你和他那以后是怎么发展下去的”王若梅不耐烦地打断我的回忆

“我们就和普通朋友那样相处,偶尔叫上吴哥一起吃顿饭,去KTV唱歌或者在微信群里天南地北地聊聊天。”

“哼,看来他的心自然不会在家里,钱也不往家里拿了。那点可怜巴巴地工资全用在和你们吃喝玩乐上了。”她的话让我不免觉得委屈。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澄清一下,我们三个人的聚会活动大部分都是我和吴哥付账的。我们体谅周斌手头不宽裕。你要说他不拿钱回来,你女儿上初中的三万元赞助费是怎么来的?”

“你怎么知道那笔钱?他连这个都告诉你”王若梅愠怒地质问

“他知道你一直想让女儿受好的教育,能读上民办初中。就是赞助费实在是折煞你们俩夫妻。周斌每次提到这件事都愁眉不展,后来是我和吴哥拼凑了二万元借给他的。他之所以一直不拿钱回来是想存一点私房钱好还给我们。还有一件事我想他也在瞒着你,我曾经替他在朋友开的一家车行找了份兼职,晚上替人顶班看铺子,所以他有段时间一直晚归。”

“你们真那么清白只是普通朋友,那他为什么还要对我提出离婚。假如那时他不这么做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你们暗地里来往”

“对于这一点我很抱歉,是我不好。”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刚开始遇到周斌,我伪装成自己过得很好,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能挣钱的老公,衣食无忧。女人总是好面子,我不愿意让他看到另一面的自己。但其实我的婚姻是失败的,夫妻两人长期不交流不沟通,丈夫忙于工作,我也只顾着自己的私人生活。说穿了这场婚姻已经到了边缘地带,我们不离婚是为了孩子。后来我装不下去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失落和痛苦渐渐地浮现出来也被周斌发觉了。他说:如果你过得好,我很为你开心。但是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会比你还难受。所以当我有一天和丈夫为了家庭琐事吵到动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种形同陌路的夫妻关系,于是打电话给周斌,哭得稀里哗啦。他很快赶到宾馆,那一刻我承认自己犹豫过要不要离婚,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我抱着他问:我该怎么办?周斌认识我那么多年从未看到过我哭成这样,他试探性地说:媛轶,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离婚。当时我差一点就做了让自己后悔终生的抉择。”

“所以你自己婚姻失败就可以拆散别人的婚姻,就可以引诱他上床?”王若梅提高嗓门引来周围人的注意。

“我没有”我无力地反驳 “我说过我没有和他做过任何背叛你的事情。待我情绪冷静下来后对他说:如果我们发生关系,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你该怎么面对爱你的妻子,我该怎么面对我的女儿和自己。你选择离婚伤害到的是两个家庭,你女儿才11岁。我们年轻时分分合合不用顾忌任何人,因为只有彼此。但现在我们还有孩子、有不可丢弃的责任。我还告诉他:现在的自己仅仅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男闺蜜,一个可以交心的异性朋友。我不想也不愿意跨入不道德的界限内。该说的我都说了,可我没想到他还是向你提出离婚。周斌很多时候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意气用事。那天我和他就在宾馆里谈了一个晚上,直到清晨他才离开。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至于他回去后怎么说的,我真的无法控制”

“他说他想离婚,我提任何要求他都尽量满足。”王若梅极其不愿意去回想那次谈话“我追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告诉我你们的事情,说他不想看到你不幸的样子。我当时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周斌说相遇那天看到你笑盈盈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情。我求他想想女儿,求他念在十年的夫妻情分上,他最终回心转意是不是你劝的他?”

“当他告诉我已经和你摊牌谈离婚的时候,我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如果你离了婚,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今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或许就是这样他后退了”

“看来他对你的感情比对我的要深很多,我跟着他十几年他对我从没有言听计从过,每件事的定夺都是我听他的”王若梅两手撑在桌面上,把头埋入掌心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知道此刻的她一定很苦涩。“那么我想问问你,这四年里你难道一点都没动摇过,难道一次都没有想过和他重新恢复情人关系”她抬起头无法置信地问道。

“有!”我大方地回答她“当我听到他得了绝症的时候,我有过一刹那的念头,为了他我可以放弃家庭和女儿,只要他需要我,我愿意付出所有。其实二年前我就感觉他的身体状态不好,人一下子消瘦很多。我和吴哥都劝他去医院看看,但他不肯,也许他怕看病太花钱。直到他痛的厉害熬不住去医院看了之后,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我还记得是圣诞节前一周,天很冷。周斌突然来单位接我下班,说有些心烦想让我陪他去外滩走走,我们就这样沿着外滩往淮海路方向走。奇怪的是他当时精神特别好,和我说了好多话,大部分都是在说以前的事情。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我说累了就找了家咖啡店休息一会儿。他这才告诉我说:我去医院看过了肝癌晚期,没多少时间了。他说得那么的平和,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一下子懵了,语无伦次地问道:确诊了吗,要不要我去找个好点的医生替你看看。能手术吗?周斌茫然地摇摇头:这种病怎么可能看的好,都已经是晚期了。手术只会缩短生命、花冤枉钱。我走了,苦的是她和女儿两个人。他还是很不放心你们娘俩,连我都没法接受现实更别说你们了。我安慰他:再去大医院看看吧,我托托人。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又是在上海说不定有转机呢。周斌还是执意不肯,他不愿意把家里的钱全花在看病上。”

“所以他之后对我说:老婆,我已经是一个将死的人了。我只希望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能再看看你和女儿还有她。我拿到诊断书的时候第一个告诉的人是她,你不要介意。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这件残酷的事,你恨我也行,怪我也行,我对你的债只能下辈子来偿还了。那天我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绝望到可以抛弃世界上的一切包括女儿来结束自己的生命陪着他一起去死。我想了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和周斌的病相比较你们两人的关系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要他无牵无挂地走完最后的一段路程,他提什么要求我都满足。我做到了对吧,在医院化疗的时候你每次来我都识相地避开,你说你来守夜我也默许了,甚至他临走时喊你的名字我也是火急火燎地半夜三更把你叫来。我王若梅问心无愧”

我感触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你很坚强,比我坚强多了。不瞒你说,我第一次看到他因为化疗掉了一地的头发,看到他全身插满管子,看到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我借故离开,那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躲在病房旁边的厕所里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无声地大哭,他每化疗一次,就耗尽半条命,我每次看到他被折磨得苟延残喘的样子回去后都要嚎啕一场。有时在病房对着那张蜡黄、土灰色的脸,昔日他桀骜不驯、风采迷人的样子像一只只小虫子似的往我的脑子里钻。”

王若梅看到我因为悲伤而停顿下来,语气变得少有的柔和“算了,都过去了。我们爱过同一个男人,现在他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爱和恨,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我也相信你们没有做出格的事情。自从他住院以后,你隔三差五地来探望他,给他做好吃的,推着他去晒太阳,给他讲有趣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人,周斌对你的感情是值得的。”

我们谈了很久很久,久到咖啡店的服务生不时地朝着我们投来狐疑、猜忌的目光。走出咖啡厅,我对王若梅说“周斌说过,你是她最重要的女人。”她牵强地咧了咧嘴反驳道“可你是他最爱的女人”

我们彼此连再见都没说,转过身各自相背而行。天依然灰沉沉的,一如我此刻的心情。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吴哥,想让他放心。

“谈得怎样”他急切地问道

“该谈的都谈了。我想她应该会慢慢地释怀,今后对她来说好好过日子才是最主要的目标”

“去杭州的那件事你也说了?”吴哥追问道。

“没有,我没这个勇气说。我……我一再地表示没有和周斌发生实质性关系。”我自责地说“但是我不后悔那晚发生的事情,是我主动的,我只想尽自己所能让他快乐一点,只要他好起来我干什么都愿意……”

“媛轶,这不怪你。你知道他得了绝症手无足措,一心想为他做些什么。他想去杭州旅游,即便你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你还是去了,因为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厮守。不说也罢,就让王若梅认定你们之间是清白的,总比知道真相的好。”

挂断电话,我在街边打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去斜桥路”我想回老房子看看,看看那个街心花园,看看弄堂里还有没有我们留下的足印,看看过去的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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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的你和我的评论 (共 8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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