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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薄命

2019-07-18 18:56 作者:宋昱慧  | 11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红颜薄命

文/宋昱慧

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是最不足以凭借,也是最容易自欺欺人的——青和美貌。青春总是容易让人觉得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供自己挥霍,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占据眼角皱纹的时候,才幡然醒悟,青春就这样被自己毫不痛惜地在不知不觉间挥霍掉,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追悔一下,时间的冷漠就在于决计不会给任何人追悔的机会。红颜就如同被几岁的顽童捧在手里招摇过市的黄金,最是容易挑起贪婪和恶念,遭到疯抢和摧残,所以才有了红颜薄命。当上天仅仅给了一个女人美貌,却没有给她与美貌匹配的家世背景或者智慧和勇气的时候,就是对这个女人最恶毒的厌恶和仇恨。单单一句“红颜薄命”,背后隐藏了多少辛酸、心痛、辛苦、心碎、心死的故事,甚至是事故。“莫道世间红颜少,座上岂无薄命人!”人世间似乎从来都不缺这样的红颜薄命人。

罗曼丽又汗流浃背地窝在储物间里烫衣服,不到七平米的空间,四面都是铅灰色的裸露的水泥墙壁,灰黑色的铁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没有熨烫的衣服。狭窄的过道仅仅可以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有一股让人窒息的混合灰尘和劣质衣料发出的让人晕眩的刺鼻味道。昏暗的灯光虚弱得如同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散在没有尽头的空虚里,缥缈得有气无力。罗曼丽每天都要在这样的地方进进出出几十趟,把衣服从一个个的格子里找出,在门口熨烫好拿出去摆在衣架上,供顾客翻看、试穿,满意的再买走。挑剔似乎永远都属于客户的专利,尤其是女性客户,往往挑剔到吹毛求疵的地步,明明没有美人曼妙的身段,却总是希望衣服套在身上穿出西施的美貌、貂蝉的娇媚、玉环的美艳、王蔷的靓丽。于是,罗曼丽不得不每天反反复复极尽巴结赞美之能事,费尽口舌,仅仅为了一件10元、20元,甚至几元不等的微薄提成。

31岁的罗曼丽绝对是天生的美人,高挑的身材,白净细腻的皮肤,标准的昭君脸,秋水一样澄清的眼睛时不时地流露出几分迷离,一头浅栗色的卷发松松地披在浅黄色的修身、宽摆、深V领连衣裙上,坚挺的乳房若隐若现,白皙的脖颈如同天鹅高雅尊贵的脖颈一样滑润得如玉,一条细细的彩银项链更是衬托出她骨子里透出的楚楚动人的美,眉宇间似有似无的清愁幽绪更是让人不知不觉间生出几分怜惜和疼。罗曼丽——美,是那种让人看了心痛的美,红颜往往薄命似乎是人类解不开的魔咒,罗曼丽绝对是红颜,也绝对红颜得薄命。

罗曼丽的父母都是乡村小学教师,本本分分地在大山深处教书育人,是当地最有学问的夫妻,虽然这学问也不过是对小学课本了如指掌到可以如数家珍地倒背如流。在一个没有学问的地方,就算最浅薄的学问也会让人生出敬仰,罗曼丽的父母就是这样被当地敬仰的人。罗曼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幼乖觉可爱,虽然说不上锦衣玉食,也绝对衣食无忧,受到百般呵护,在一群衣不蔽体、灰头土脸地在泥地里打滚的近乎野孩子堆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十六岁的罗曼丽像大山里的凤凰一样飞到省城就读高中,然后进入师范院校,毫无悬念地成为校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罗曼丽的父亲罗云和母亲楚红梅做了二十几年教育工作却非常反常地不愿意女儿继承他们的事业,而是希望女儿可以嫁入豪门,过荣华富贵的日子,因此不惜倾尽积蓄包装罗曼丽,花高价上淑女培训班,买时尚衣服、首饰,让亭亭玉立的罗曼丽更加鲜光靓丽、盼顾生辉、光彩照人。

这样光彩耀目的妙龄女子一般总是成为富豪权贵子弟追猎的对象,华商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公子南宫世嘉在连续送了100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后,用玫瑰包裹的玛莎拉蒂婚车接走了罗曼丽,盛大豪华的婚礼是这个大省会城市一百年来最极尽奢华的一次,风光无两,一度成为当地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无数少女的终极奋斗目标。罗曼丽一步踏进豪门,如愿以偿地成为父母眼里真正的凤凰,每天可以真的锦衣玉食、华服美饰,出入高档会所,做做美容,健健身、打打麻将、购购物,很快又为南宫家族添了一个儿子——南宫瑜珪,似乎上天把所有的好运都给了罗曼丽,让她轻而易举地成为命运的宠儿,过上她父母期待的豪门少奶奶的风光日子。

上天最大的恶意就是会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把你从得意的命运巅峰狠狠地摔进绝望的命运深渊。

南宫瑜珪的满月宴同样极尽奢华,做了妈妈的罗曼丽出落得更加风韵别致,一袭淡黄色蚕丝小V连衣裙,乌黑的长发盘起,两缕似弯非弯的青丝从白玉般的耳畔轻轻垂下,让她皎洁如朗月的脸蛋更加地明朗温润,左手无名指上精光闪闪的白金钻戒让她原本就嫩如水葱的纤细手指都发出润泽的光,吸引了满座高朋的目光和女客们的惊艳,小巧精致的淡黄色意大利纯手工镶钻皮鞋熠熠生辉,似乎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里都流露出华丽和高贵。罗曼丽像一个轻盈的蝴蝶一样挽着南宫世嘉的手臂在金碧辉煌的宴客厅里翩翩穿梭,不停地寒暄、敬酒,引来一片片惊艳的尖叫和欢笑声。不经意间,是的 ,是不经意间,罗曼丽眼角的余光发现在宴会厅西北角落里有两个奇怪的客人一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那笑容里似乎隐藏着看不见的毒刺,让罗曼丽不寒而栗。女的一身华美艳丽的露肩红衣,黑亮的眼睛,中性皮肤,有一种健康的美艳。男子是一个非洲黑人,高大壮硕,目光里充满野性和暴力。这两个极端不协调的人坐在一起十分抢眼、怪异、极端,尤其是这样的场合,连罗曼丽在大山里兢兢业业做了二十几年教育,也算为人师表的父母都不能荣幸地被南宫家族恩准参加,一个野性十足的黑人是怎么混进来的?!而且还跟着一个出身高贵、艳美绝伦的女子坐在一起。这不能不让罗曼丽感到诡异,关键是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一种戏谑、猥亵兼幸灾乐祸的眼神。罗曼丽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目光里暗藏着尖利的锐器——随时可以射向她的恶毒的尖利锐器,而且是足以致她死命的尖利锐器,让她心惊胆战的尖利锐器。女人的直觉总是很灵验,罗曼丽想逃开,她本能地抓紧南宫世嘉的手臂,似乎正在有人把她身边的南宫世嘉强行带走一样让她担心得近乎窒息和战栗。南宫世嘉对她反常的举动无动于衷,并没有看她一眼,似乎畏惧地挣脱了被攥紧的胳臂,擎着高脚酒杯向宾客频频致意。很多人来敬酒,很多人来恭维,很多人从各个角落里延绵不断地涌出来。罗曼丽不停地喝,几乎是机械地不停地喝,当然也喝了那个奇怪的如同阴险的女妖一样的红衣女子和那个色眯眯、粗野猥琐的非洲男人的酒。罗曼丽的视觉越来越模糊,身子越来越燥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如同有无数条燃烧的蛇在身体里乱串,她本能地试图抓紧南宫世嘉,她甚至控制不住想要无所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去亲吻她的丈夫,她感到晕眩亢奋,急不可耐地寻找南宫世嘉。然而,她的南宫世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臂弯里如同狡黠的泥鳅鱼一样滑走,不知所踪。在她被两个不认识的人架着胳臂带离宴会厅的一刻,她似乎瞥见了红衣女子鄙夷厌恶的笑和非洲男人欲火燃烧的狼一样的目光,接着她的眼睛就被戴上了黑色的眼罩,她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她拼命挣扎,想用手扯下来,发现自己的胳臂被牢牢架住,身子燥热得要爆炸,四肢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她想竭力呼喊丈夫,却发现她的嘴巴同样被堵住。

罗曼丽是赤身裸体地在酒店的情侣房里被南宫世嘉的耳光和“贱人”的怒吼声惊醒的,她身边是同样赤身裸体的非洲男人兽欲之后汗津津虚脱的黑炭一样的身体。这个男人在罗曼丽万分惊恐、懵懂、绝望的目光里从容地穿好衣服,对南宫世嘉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从从容容地扬长而去。南宫世嘉冷漠地坐在软绵绵的大沙发里看着绝望的罗曼丽用颤抖虚脱的手歪歪斜斜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了像此刻的自己一样歪歪斜斜的名字。

罗曼丽,被扫地出门,而且失去了南宫瑜珪永久性的看视权利。

23岁的罗曼丽在如地狱般阴冷的出租屋里瑟瑟发抖,蜷缩在屋角,披头散发,表情呆滞,惨白的脸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嘴角流出殷红的血,一身暗紫色高档丝绸长裙皱皱巴巴地密布折痕。她一之间双双白头的父母在门外拼尽全力挥舞着拳头砸门,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丫啊!千万别做傻事!”“开门,让我们进去啊!”“你诚心要急死我跟你吗?!”……

当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罗曼丽已经失去了知觉,直挺挺地躺在僵硬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一片枯萎的叶子。

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罗曼丽被急救医生强硬地带回人间以后,和她的父母一起彻底地破碎了豪门幽。罗云和楚红梅在这件事后双双离开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大山,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卖水果为生,陪伴他们亦疯亦傻、亦痴亦呆的女儿。他们无法承受周遭的议论和眼神,世界上最恶毒的攻击是看不见的议论和眼神喷射出的毒液。

南宫弃妇,也是南宫的妇,是整个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忌讳。当罗曼丽明白了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五年过去了,她终于明白她的噩梦不仅仅是那个迷一样的满月宴,那个邪恶的红衣女人——欧阳财团的独生千金,南宫世嘉的现任妻子,他们在罗曼丽被扫地出门以后一个月就高调结婚,婚礼的奢华远远超出罗曼丽那个被津津乐道、百年未有的奢华婚礼;也不是那个壮硕的非洲男人野性十足的身体在她的身体上肆无忌惮地发泄留下的实况影像;还不是她刚刚满月第二天的儿子南宫瑜珪在一个奶妈、两个保姆、五个家庭教师、十个保镖的簇拥下去了美国;更不是她用颤抖虚脱的手歪歪斜斜签字的离婚协议书!她的噩梦是她永远不可能嫁给一个家境殷实、重情重义的男人过安静舒适的日子,南宫家族在她和富贵阶层之间砌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把她永久性地排除在高墙之外。

罗曼丽成了卖服装的售货员,并在日复一日单调得不能再单调的消磨里认识了一个还算对她好的混混吴志亮同居,开始了另一个似乎永远都无止境的噩梦。

储物间的空气似乎是一个不能被爆开的蒸笼,尤其是这样酷热的伏天,闷热得犹如蒸汽室。罗曼丽拿着挂烫机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汗珠沿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摔到僵硬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罗曼丽的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绞痛,她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热流沿着大腿内侧急速滚下,她心跳加速、喉头发咸、视线模糊,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倒地的刹那,还有一丝绝望的求生意识的罗曼丽拼尽全力撞开了储物间的门,让她微弱的呼救声可以传到同事的耳朵。

吴志亮是被惊慌失措的罗曼丽的同事用催救电话从麻将桌上心不甘情不愿地拉回来的,当他踱着方步面带愠色地看到脸色惨白如的罗曼丽的时候,才算被吓呆。已经输得身无分文的吴志亮借了姐姐的医保卡,预支了罗曼丽的工资,打车把她送到了表哥做院长的医院,直接进入急救室手术,总算让宫外孕的罗曼丽捡回一条命。

夜很静,灯光柔和地洒满充满来苏味的淡粉色调的妇科病房。罗曼丽睁开茫然的眼睛惊恐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她还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躺在这里。她的腹部被纱布厚厚地缠裹,被麻药侵蚀的大脑依旧有些迟钝,四肢虽然有知觉,但是依旧不听自己调遣,肚子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被撕裂般的绞痛,下身插着的管子让她绝望地认为自己可能被这样永久性地固定在床上。她侧面床上的吴志亮齁声如雷,让她异常烦躁和厌倦:“真是头睡不醒的猪!”罗曼丽恨恨地想。

对面的床被粉色帷幔遮住,看不清是什么人。罗曼丽疼得难忍,想翻动一下身体,但是,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她咬着牙,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志亮!志亮!志亮你醒醒!先醒醒!起来帮我翻下身。”她的声音如同飘入空虚的微尘一样毫无回应。罗曼丽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沿着颧骨突出的脸颊像小河一样流进枕头里,如同落入沙地一样没有激起任何浪花,却让她的心被看不见的命运之蛇不停地撕咬。

对面粉色的帷幔被轻轻撩动,一个一身粉色丝绸睡袍的中年女人缓缓地下床,穿一双非常精致柔软的粉色软拖鞋,轻轻地走到她的床前,白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仿佛有一股强大的魔力,让她瞬间觉得温暖安心的魔力。女人伸出白皙温软的手轻轻地帮助她翻身,然后用那双同样柔弱无骨的手轻轻地摸摸她的额头,又握住她枯瘦的手腕试了试脉搏,轻轻地揭开被子查看了腹部伤口和下身的血量,就及拉着拖鞋像飘一样轻盈地回到自己的床边,用一个精致的托盘拿着医用棉签、镊子、折好的卫生纸和温水回到罗曼丽的床边,轻轻擦拭她干枯的嘴唇,帮助她更换浸满血液的恶露纸垫。

“没事的!好好躺着,安心养身体。”女人的声音柔柔地,似乎怕惊醒夜游的精灵,却非常有磁性,有一种可以穿透灵魂的磁性,让人瞬间感到温暖、踏实和安静。

罗曼丽忽然感到心酸,眼睛涩涩的,费了全部力气才勉强截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面对这个浑身都不知不觉地散发出知性、善良、和气的女子,罗曼丽第一次想起了自己两年前相继过世的父母,如果自己的父母如眼前这个出尘脱俗的女子一样,是绝对不会从小就给自己灌输什么豪门幽梦的,让不谙世事的自己被这样的豪门梦碎后的悲惨不停地折磨。

时间仿佛停滞,罗曼丽空洞的眼睛望着粉色的天花板出神,她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想了,混混沌沌地不知所之,茫然四顾,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遥远而空旷,就像她的未来一样空虚而缥缈。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她知道的是她绝对不可以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没有未来地活着。吴志亮的齁声更响了,惊天动地,让罗曼丽莫名其妙地厌倦和恼火,这个一直以来靠着自己养活的男人简直就是没心没肺得极致,每日里不是打麻将就是闲逛,要不就是在自己身体上发泄从外边带回来的不满和怨气,从来不顾忌自己是不是身体不适、累不累、烦不烦,就算自己宫外孕九死一生的档口,他都依旧可以齁声如雷地安睡!简直就是比满八旗的破落子弟更不争气、更没人性!但是总比用卑鄙的手段抛弃自己的南宫世嘉好,罗曼丽这样安慰自己,这个男人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从自己的身边跑掉。这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她也只能用以自我安慰,她也只能为自己找到这样的安慰。

天亮得真快,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东西,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总是义无反顾地履行自己的铁律。罗曼丽真的希望天可以永远都不要亮起,她不愿意看见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和任何事,她希望自己永远可以躺在这张病床上,像一颗躲在蚌壳里的珍珠一样,永远不要出现在世人面前。然而,天亮了,天总是要亮的。

随着天亮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羞耻和饥饿感。在医生的允许下,罗曼丽想吃点东西。虽然罗曼丽总觉得医生和护士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的意味,但是,她还是要询问医生可不可吃东西。经过一宿的安睡,吴志亮似乎恢复了精神:“老婆,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罗曼丽立刻消失了先前的不满和恨意,她用有些深陷的眼睛,迅速地看了一眼独自一个在对面床上安然地看书的中年女子,有些快意,毕竟自己还有一个男人在跟前服侍,虽然是一个愚蠢无能的男人,但总算是一个男人,而那个女人似乎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同类的糟糕似乎是最佳的自我慰藉良药,人们总是能够从别人的不幸里找到自我安慰的勇气和理由。

罗曼丽果真似乎有些得意起来:“老公,你看着买吧,我真的饿了。”罗曼丽没有血色的脸上泛出笑容,撒娇地说。

吴志亮歪歪斜斜地晃出病房,他走路似乎从来没有稳稳当当的时候。罗曼丽有些脸红,羞愧地瞟了一眼对床的中年女人,但是那个女人一直都在看书,专注的样子让罗曼丽异常恼火,一个独自一人住院的女人居然能够如此淡然自若,这真让人恼火!

“老婆,快点吃吧,热腾腾的面,我急急忙忙就给你端回来啦!是一路跑回来的!”吴志亮讨好地说,人没进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就冲进了病房。

罗曼丽有些得意,一边慢慢地打开餐盒,一边问对面的女人:“大姐,你要不要也吃点?”

“谢谢!不用的!一会儿我家先生会给我送饭的。”女人依旧温婉地微笑,继续看她的书。

“这,这怎么吃?!”看着辣油油的牛肉面,罗曼丽拿着餐盒盖子的手像被固定的竹竿一样悬在空中,尖叫着说。

“这个不能吃吗?!”吴志亮一脸无辜地说:“那我吃了吧,别浪费啦!”然后就近乎抢一样夺过餐盒,飞速地撕开筷子的包装,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吞咽起来,把脸色苍白的罗曼丽晾在一边,旁若无人地大肆饕餮。

罗曼丽用尽全身力气,拉上帷幔,用被子蒙住头,恨不得地板可以瞬间塌陷,把她一起带进无底的黑洞,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世人面前。

“你这只小乌鸦,有没有饿到?!有没有想我?!你没有我是睡不着觉的!我可爱的小乌鸦辛苦啦!对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满满的柔情蜜意:“我起早给你熬的燕窝莲子粥,这可是我亲自熬的!开心吧?!外面做的东西我是信不过的!绝对不可以给我可爱的小乌鸦吃!”

“嘘!看您,先生!也不管房间里有没有人,就腻歪!都老夫老妻啦,多让人笑话!”女人柔声嗔怪,仿佛就是偶偶呢喃般,责备的话都说得如此温柔,想来夫妻的感情好得不是一般。罗曼丽在这一刻完全被震惊啦,世界上原来有这样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能够看见的夫妻!

“我的小乌鸦真乖!是先生我鲁莽啦!”男人的声音依旧儒雅温和,饱含着数不清的深情和爱意。

“谢谢我的先生!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粥!先生!你先吃一口?!”女人轻轻笑着,罗曼丽不用看,都能感到笑容里满满的幸福和痴心。同样是女人,那个中年女子气质可以说是娴雅,但是美貌却绝对谈不上,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一身华彩,珠圆玉润。罗曼丽的心一阵紧缩,仿佛被无数锋利的锥子狠狠地刺穿一样。同样是女人,她却活得如此卑微和寒冷,上天是多么的不公平。

“老婆!你喝点水吧,我给你沏的。”罗曼丽接过吴志亮递过来的水,看都没看就一饮而尽。这时候,就算是毒药,她都会毫不犹疑地喝掉,她真的希望这就是毒药,她并不知道这碗红糖水胜过世界上任何的毒药。

剖腹后肠壁受到刺激,喝红糖水会胀气,胀气的痛苦加上伤口的疼痛,真的生不如死,还不如饮鸩自杀来得痛快。罗曼丽很快就被这样的生不如死的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腹部膨胀如鼓,痛苦的呻吟整个住院大楼似乎都能听见,闻讯而来的医生和护士脚步凌乱地冲进病房,七手八脚地把她再次推进急救室。

第二天,罗曼丽因为交不起治疗费匆匆办理了离院手续,她面无血色,腰背伛偻,身子软哒哒地贴在吴志亮的身上,被吴志亮半拖半扶地带出病房。在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对床的女人一脸错愕地看着她,那眼光让她平生第一次体味到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那眼光让她无比憎恶自己三十一年来经历的所有岁月,那眼光也让她疯狂地思考和定位自己的未来人生。虚荣的父母,易碎的豪门梦,愚蠢透顶的无用男人,无休无止的挑剔客户,屈辱的过往,没有丝毫意义的活着,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活着吗?!罗曼丽惨白的脸因为这样的惨白的思考而更加地惨白。

吴志亮把罗曼丽搀扶到家里,安置在出租屋简陋的铁架床上就火急火燎地一路狂奔到麻将馆,连烧壶热水和看罗曼丽一看的耐心都没有。罗曼丽看着熏黄的墙壁,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她平静地漠视眼前的一切,她可以平静地漠视眼前的一切。这一切对于她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和留恋,这里原本就不是也不该是属于她的一切,不是她自愿选择的一切,她有绝对的理由抛弃这一切,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半个月后,依旧瘦骨嶙峋,但是目光沉静的罗曼丽一身黑色粗布衣衫,悄然离开,像一粒微尘一样悄然无声地离开,没有留恋、没有牵挂、没有犹疑、没有痕迹,静静地从这个本来就不属于她的城市静静地消失。这里很快就没有人记得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像她这样微不足道的生命,包括那个一直鏖战在麻将桌上的吴志亮。罗曼丽回到了养育她的大山里,做了一名支教的民办教师,她决定用整个余生把正确的人生观传授给那些曾经和她一样的孩子以及孩子的父母,让他们学会靠自己有尊严地活着,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两年后,罗曼丽转正成为一名优秀的乡村教师,成为孩子和家长心目中最可敬、最信赖的老师。

初春的早晨,阳光暖暖地照在学校大门前的柳树上,罗曼丽一身浅蓝色亚麻布长裙站在柳树下。她脸色红润,泛出愉快健康的光泽,眼神清澈明亮,小巧的鼻子透出一股柔和的刚毅和自信。粗壮的灰绿色树干上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震动着浅黄色的翅膀,翩翩飞起,慢慢地消失在明丽的浅绿色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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