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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念

2017-01-07 09:25 作者:达达简  | 17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相念

父亲离去已近三年,三年里,我无数次的想起他,也以《相念》为题写下许多思念父亲的文字。据说回忆是一种相会的形式,我便把这些文字整理起来,还是以“相念”为题,在父亲逝世三周年之际,谨以此篇文字献给我亲的父亲,聊表一个做女儿的心意。

1.离世

(1)绝响

那天下午,去父亲住过的房子收拾东西,从柜子的最高层翻下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上面竟有一层淡淡的灰尘。盒子里静静的躺着姑姑送给父亲的二胡。父亲在的时候,我也曾几次拿出来,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传出的却是一阵刺耳的噪音。想起最后一次,我从柜子里搬出琴盒,拿出二胡让父亲弹奏。那时太阳正缓缓从西边落下,橘红色的余辉透过明镜的玻璃窗沉静地落在沙发上,父亲便坐在一片暖暖的橘色的背景中。

他码动琴弦,一边倾听一边试音。那时我并不晓得拉二胡也要像吉他一样先调试弦音。寂静的黄昏,父亲用二胡奏响了一曲略带悲凉的曲调。他的表情凝重,像是沉思又像是忧伤,琴声缓缓的在空间流淌,夕阳的余辉也同琴声一起缓缓地在空间里跳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时我才突然记起,父亲曾经那样钟情于音律。很多个黄昏,我站在村口朝着田野里喊着:“,回家吃饭了!”在一阵悠扬的笛声里,父亲从暮色夕阳里悠闲地走来。那一柄笛子,我也偷偷试过几次,却永远是一口气的滋啦声。

父亲走后,我的想象里却一直有那样一幅场景:寂静的里,凉风掠过郊野,碧色的麦苗和褐色的果树花苞在四周摇晃,父亲坐在一捧黄土上,轻轻地哼唱一首悠闲的静夜之歌,明亮的北斗七星俯视着这一切,偶尔还闪动着夺目的光芒制造自然的舞台效果,拨开洞穴的蟋蟀颤动清脆的腹音替父亲伴奏。夜莺,一定从遥远的国度赶来,与他一起,合唱……

(2)弯弯柳

院子里有两棵弯弯柳,每到天便开始伸枝展叶,擎出一片氤氲的绿意。

去年春天,由于房屋重建,父亲决定将其中一棵移栽到花园里去。移栽树木是要看节气的,当时已经过了最佳的时节。

我和老公费了很多功夫才将柳树移栽在花园里。俗语讲“人挪活,树挪死。”我们担心树活不了,但是父亲说,柳树的生命力极强,只要栽进土壤保证合适的水分来年一定枝繁叶茂。虽然他这样说了,我却还是疑虑重重,一心担忧这棵陪伴了我们许多年的柳树的命运。

后来父亲幽幽的说道,这棵弯弯柳是他的生命树,预示他的生命值是否长久,假如树死了,他也就命在旦夕间了。这话是妈妈转述的,我们听了,顿感惶恐,倘若移栽稍有差错,岂不连累了我们的父亲。头一周,树冠的变化倒不大,只是叶子蔫蔫的。第二周开始,叶子一下全都枯黄凋落了。父亲说,树要还阳,得有一个过程,等黄叶掉光了就会生出新的绿叶。我重又满怀希望的等待着。

后来每次回家,我都特别担忧的细细审视那棵弯弯柳,看它是否重现勃勃生机。春天过去了,天也慢慢过去了。眼见秋天也到了尾声,弯弯柳的头冠成了光秃秃一片,远远望去如同一个用枯枝垒架的巢。柳树的四周,伸展在天空的梧桐正摇曳着许许多多黄绿相间的叶子,转眼到了寒冷的季。我眼看着这一株弯弯柳,不曾透漏出一丝生命的意象。它终于捱到了生命的尽头。父亲坐在藤椅上,看着这棵枯树沉默不语,他咳嗽了一阵,拖着喘息的音调跟我们说:把它锯了吧…

我心底莫名的难受,我问妈妈:树根是不是还活着?等明年春天它也许会发出新芽呢。妈妈从厨房出来,叹了口气说: 谁知道呢,要不先放下吧,以后再说…

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我看见花园里的那棵弯弯柳,只剩下几十公分的枝干,锯过的刀口处仔密地包裹着一圈白色的塑料布……

(3) 离世

那天夜里,妈妈来来回回的忙碌着,父亲声声不停地呻吟搅得我心烦意乱。我到房间里去巴望着帮点什么忙,父亲怕影响我睡眠,说我在跟前反而碍事,呵斥我去睡自己的觉。于是我便只得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睡觉。睡自己的觉,却不得逸闲踏实,我寻思能做点什么,但什么也做不了。过道里的灯光一会儿亮起一会儿又熄灭,灯亮时父亲的咳嗽与呻吟便会迅速洪亮的覆盖整个客厅,灯灭时,他的喘息声便又被压低在房间里,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怎么支撑到天亮。我难受的想哭,但最终眼睛干涩。后来许许多多个深夜,我从熟悉的境惊醒,枕套却是一片潮湿。

24日清晨,父亲住进了咸阳第一人民医院。三天以后转入中心二院呼吸科。因为父亲常年疾病缠身,一年总有多次住院疗养,大家都以为他会很快的好转出院。可仅仅三天,医院突然下达病危通知要求转院,我才惊慌失措地通知了姑姑。直到此时,我们才惊觉父亲来日无多,开始彻夜不眠地陪伴着父亲,一些故友也匆匆赶来与他做最后的告别。但是这些天因为肺功能的严重衰竭,他已无法与心中挂念的亲人沟通,他痛楚与不甘的眼神叫我们每个人心碎。

1月29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是我的生日。轻轻许一个愿:愿父亲不再受病痛煎熬,他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傍晚,医生帮助我们办理出院事宜。夜里十点二十分,父亲平静地走了。我靠着墙角发愣,只看得见那些围着他来来去去穿梭着的鞋后跟。

我一直认为父亲是睿智的,他一生所做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且从未出过大的差错。后来我一直在思考,是否他在弥留之际真的听到我心底的祈祷,愿意成全了我的愿望?只是,他可知,三十四岁以后,我便再没有关于生日的期盼。

(4)守夜

守夜的那天是除夕。

以前除夕的晚上撑着不睡觉是要守岁,午夜十二点,父亲总会在我们喧闹的喊叫声中点燃辞旧迎新的炮竹。清晨起床,往往跟弟弟们还躲在被窝里,院子里的鞭炮声就已经震响院落,喜悦的声响回荡在村庄的上空。等我们起来,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炮竹红衣,妈妈张罗我们穿上新衣,一家人乐呵呵地去南门给爷爷奶奶拜年。

除夕之夜,外面到处是炮竹声响彻天宇,像是某种无望的悲嚎。父亲脚下燃烧的长明灯,我定定地望了一夜,弱弱地想知道:父亲去哪了?父亲没有回答,人死如灯灭。可灯火摇曳,却也是这般无声无息。

凌晨里打了个盹,恍恍惚惚的醒来,看到父亲安静的睡在一旁,笔挺,崭新,陌生又遥远。嗓子被烟熏坏了,干涩难受。新年的爆竹声已渐近消停,坐在地上太久,整个人都开始麻木起来,父亲再不会受病痛的折磨了。在一种亦喜亦悲的复杂情绪里,只是头疼。我无法让自己明白父亲永远走了。我尽力地不去回忆。可是记忆,能像一支烟一样瞬间掐灭么?父亲脚下的长命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它能够指引父亲回家的魂灵么?昨夜,从医院回家的那条路真的好漫长。一路上我们呼唤着父亲,希望他能够坚持撑到家里。只是想到这里,我心里才有些难受。于是不想。烛光是温暖的,空寂的房间却让我觉得异常寒冷。

(5)我是你妈

也许是因为明白很多事,我不再夸大内心的悲伤。只是每天看着八十六岁高龄的奶奶颤颤巍巍的走到父亲身边,一遍遍的抚摸父亲冰凉的身体,从他僵硬的脸庞到不再起伏的胸口,无比亲密的把自己苍老憔悴的脸颊贴紧父亲穿着新鞋的脚上。她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一遍遍呼唤着自己的儿子,催促他起来,怀着对待婴孩的万般耐心,教父亲喊自己:“我是你妈啊,你叫我一声啊,我的儿,我是你妈……”我们每次半哄半拉的将她搀进自己屋里,她又开始失神地坐在那里,一双红肿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中呆滞迟疑,她许是整个儿的陷进自己的回忆里去了。

父亲的一生我并不详知,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做过摄影师在街头给人照相贴补家用;他请工做组合家具赚取微薄的酬劳;他用经营水泥的积蓄开始了自己的楼板预制厂,后来又开创水泥袋编织厂谋求发展……在我的心中,父亲宽容,勇敢并且博爱。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就拿出血汗钱为学校捐赠学习用具,自己垫资为学校盖了一座两层教学楼;他在长途车上勇斗歹徒上过报纸,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我曾坐在门槛上仔细的朗读过;他竞选村委会委员做了两届村长,期间他又拿出自己的积蓄为村里农田打井灌溉,带领村民通自来水,修街道……他一生都在为别人而奔忙。只是最后的这些年,家里突发变故,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每天不得不蜗居在自己的房间里与药相伴。严重的肺病夺去了他的健康,他雄心壮志。他在焦虑与忧郁中走完了自己最后的日子。

这便是我所了解的自己的父亲。而奶奶却说,父亲是她八个孩子里最不省心的一个,整日里游手好闲给家里惹麻烦,她没少跟着上火生气。奶奶掰着指头跟我细数父亲从小惹的祸事,有时候她还拿着棍子扫把满村庄撵着要揍我父亲。我听着便觉得奶奶对父亲有偏见,像所有的父母一样,总希望自己的孩儿恭顺听话,而把所有的奋斗经历当成瞎搞胡闹。到了说亲的年龄,媒人几乎踏断了门槛,父亲却全都不乐意。奶奶觉得父亲心里别着劲,故意跟她作对。后来串门无意间看到我外婆自小收养的女儿,心里觉得乖巧温顺,便张口问亲。回去告知父亲时,心中打鼓似的生怕他再起什么别念,谁料父亲一听,当即说,那要看人家(我的妈妈)愿不愿意你娃!妈妈年轻时是个美人,一条乌黑的大辫子甩在后背,不知背后滴溜了多少双眼睛呢!后来奶奶常说,父亲一定早早就有了这心思。这媒人,她算是做对了!后来我问妈妈,她却是微微一笑,从不向我提及他们年轻时相识相恋的往事,也很少跟我讲起父亲年轻的时候。

(6)入土

正月初三是父亲五十九岁生日,也是父亲入土安葬的日子。想着明天他便要归于尘土,与自然万物为一体,弱弱地祈祷:父亲安息!

最后一个守夜的晚上,我出现幻听,而后幻觉便在梦里滋长。起初耳畔只是一两声长音,后来竟变成与短笛交替的持续音律,响彻在荒凉的原野。我便突然害怕起来,一种恐惧四下漫溢。醒来以后,在纸上凌乱地写道:

以为身后还有一棵大树

想靠着歇歇,树却倒下了

于是 你站在了荒原上

冷风从四面 侵袭

以为身后一座大山

谁也不能挪动分毫

转眼却也坍塌

于是脚下成了悬崖

我找不到来时方向

我想奔跑,却疲惫至极

僵硬的灵魂无法蜷缩一个安逸的姿势

一遍遍咀嚼,无法忽略的疼

咿呀学语的音调何时成了咿哦的吟唱

你听不清那词曲中的悲凉

舒展的欢颜怎样藏起紧锁的眉头

你失去了所有,怎么还未察觉

你不曾察觉,就已失去了

所有 夜呢

静悄悄

捱到天明

…………

我们买了蛋糕放在祭台上,奶油的香味混合在香灰烛火中,仿佛一颗催泪弹投在空气里。一捧黄土,掩埋了我的父亲。从此天人永隔。

后来很多个回忆的日子,我想起父亲,就有了一种冲动,想要立即来到这片黄土前,想要贴近父亲的脚下寻求安慰。记得在我上学以前,有一个时期特别喜欢玩躲猫猫,父亲总会陪着我玩。但每每我找不到他时就会大声哭,他便无可奈何地从某个角落突然来到我面前。有时他们出去干农活回来却找不着我,就会从大衣柜的一堆衣服里拉出已经熟睡的我。父亲那么清楚地知道我躲在哪里,那么轻易地就能找到我。只是如今,我亦清楚的知道他躲在哪里,却怎么也不能唤醒他。他是打定了主意躲在尘世之外,只陪着岁月天荒地老。

周末回家,进到屋里才发现每个房间都是冰冷的。父亲走了,奶奶暂时不住家里,弟弟们又远在异地他乡。屋里只有妈妈来回穿梭的身影,听不到喧闹声,听不到父亲让人担忧的咳嗽声,更听不到父亲吊嗓子般的唱那首后来很喜欢的《天路》。整个屋子都是父亲的影子,回忆越是温暖,越觉着屋子里寂寂的清冷。是的,这屋子恐怕再也暖不热了。小院里,疏疏密密的落了一层黄绿相间的梧桐叶,我和妈妈拿起扫帚清扫着院里散落的叶子,彼此都沉默着。

早晨陪妈妈在外面散步,她突然指着路旁的一棵树干说:那是你爸早晨锻炼身体的地方,他就依着那棵树做俯卧撑……

等妈妈走远,我悄悄地摸了摸那棵树干,暖暖的温度。

2.童年印象

(1)梦里花落

梦里,看到父亲翻过那条水渠,还是那样急躁。面对我的埋怨,他板着脸孔假装很生气,但我依然愉快的看着他,直到他忍不住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是真切的,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我跟在他后面,从一条街穿到另一条街,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我几次想叫住他却没能开口,我亦被那满街的新奇玩意儿吸引着。

打麦场的大榕树上挂满了许愿灯,那些点燃的希望彼此交叠辉映,迷离的光影穿梭成一个奇幻的异度空间。我料定了这是父亲有意制造的新奇,便开始寻找。父亲一定在树上挂着我们的灯盏,上面刻有他最深沉的疼爱与祝福。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元宵佳节的灯宴上,被他高高的举过头顶在琳琅满目的霓彩灯下转圈圈。我看到了一盏白玉瓶做成的灯,底部雕刻的花纹精巧细致,那是小时候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他喜欢的不得了,不准许我们姐弟随意碰触。等到我走近刚刚想要伸出手臂,满树的灯盏却突然全都消失了,树上垂下了无数的芦苇,霜白的芦花被风吹落了,漫天飘散着。芦苇不是应该生长在湿地水岸么?难道这意味着“倒悬”?我不记得庄子在书中如何疏解倒悬之苦的,心下只觉不安。父亲呢?他又不听话开始乱跑了!我冲着街角喊着:爸,你等我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哩!

可父亲却一转身进了街边的铺子,我看不见他,心里一着急,突然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透着曙光的窗帷。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发了半天愣,才突然想起父亲已经不在了。

这是父亲走后的第五十三天,我第一次梦见他。之后他便常常来梦里与我相见。只是我常常会突然从梦里醒来,突然惊觉到一种事实的无法逆转,突然被一种愿望破灭的残酷打垮。父亲跨越的那条水渠,是小时候我跟小伙伴们嬉闹游玩的地方。梦里,我经常绕过一片空旷的打麦场,沿着一条羊肠般的瓦砾路从零乱突起的墓地穿过,而后又攀上荆棘遍布的高崖,我的面前是一条奔腾着银色浪花的河流。

童年的记忆里,打麦场是夹在村庄与墓地中间的。那片墓地里,埋着爷爷的先辈们。墓地的北面横穿过一条灌溉耕地的水渠。我要绕过很远才能走到水渠对岸的地里。地里种着西瓜,那是家里经济的主要来源之一。夏天,我常常被指派到地里看守西瓜。为了少走些路,便要趟过这条水渠。水渠的水不是很深,但也常能没过我的腰际,有时水渠的水很浅,我们便能跑着跳过去,但最后却总免不了弄湿鞋子和裤腿。父亲便常常掂着我一起跳过去。那时父亲的身体很好,也会一点拳脚功夫,偶尔抱着弟弟还跟人家过几招。父亲年轻时很有一些英雄气概,也好打抱不平,现在我依然想象得到在那个久远的贫瘠的年代他意气风发地走在街道上的情景。

(2)童年印象

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九,除夕,我来到这个世界。34年后的同一天父亲却离开了尘世。父女俩阴差阳错地将生命轮回在这个辞旧迎新的特殊日子。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父亲略带惋惜的将我抱进了家门。

最初的记忆是在七岁。那年,因为入学年龄不够颇费了些周折,父亲托人将我硬塞进了一年级的教室。刘秀兰老师带着鄙夷将我安排在课桌的侧旁,上课我便是站着听讲的。恐怕那时便培养了我自卑胆小的性格。有次上学迟到我害怕被罚,干脆逃学回家看护弟弟。父亲从地里浇地回来,顾不上冲洗沾满泥泞的脚丫便立即送我去学校。本着对学校的敬畏,他竟不敢踏入校门半步,只是把着门侧鼓励我勇敢的进去。我胆怯的走进教室并且挨了老师的打骂以及罚站。我不记得父亲是否知道这件事,但是一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一直目送我进教室门,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与恐慌,他比我更忧虑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状况。后来,我常受同学欺负,终于有一次我捂着肚子回家,他把那个男孩子单独叫到操场上,此后便不再有人轻易敢来欺负我了……

当我的回忆碰触到最深处的记忆时,那些往日时光里的琐事便开始一点一滴的浮现出来,只是虚拟的如同梦中的一个片景。小时候我喜欢听父亲讲故事,他用自己的幻想编造了一个又一个奇妙又好玩的故事,至今我还记得起他坐在炕沿给我讲“枣核娃”故事的情景。我还记得有北斗七星的夜晚,我是一个在地畔看西瓜的小孩,父亲接我回家,我们穿行在荒野的小路上,父亲讲起牛郎的故事;讲起北斗七星的来历;父亲半夜里背着我跑去看急诊;父亲天未明陪我们去晨跑;父亲在金灿灿的油菜花地里给我们拍照;父亲风尘仆仆的从大背包里取出新奇的玩具……

好多好多的小插曲突然一起涌现脑海。那一片绿油油的麦田,父亲在那里干农活,我在麦浪里打滚。如今,我在回忆里打滚,父亲却在那片麦田里,睡着了。

(3)瓜田时光

暑假里,是孩子们最悠闲的时光。我们总三五搭伴去地里看守西瓜。

黄昏之时,父亲做完农活便会去西瓜地溜达一圈。有时我坐在田垄听父亲给我讲自己编的故事,有时他忙他的活计,我则奔跑在田野摘野花,捉蟋蟀。父亲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时我便坐在他的膝上看夜空那些闪烁的星星。我最喜欢的是躺在瓜棚的矮床上望着深邃广袤的星空幻想神话故事里的情景。许就是在那时,我爱上了田野的夏夜。可是现在,我却对黑夜多少存了畏怯。

有一天傍晚,突然下起了暴,我躲在瓜棚里听着风急雨骤的啪啦声,担忧的快要哭起来时,父亲却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也不知道从哪里跑过去的,喘着粗气,浑身湿淋淋的。后来出了瓜棚才发现,附近好些简易搭建的瓜棚都倒塌了,我才有点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焦急地赶去。

说起瓜棚,我倒想起跟父亲一起搭棚的事。那时,搭建瓜棚似乎是一件顶要紧的事,父亲总是要提前计划好某某天搭棚,我也最喜欢陪着父亲去地里搭棚,心里总觉得那是一件特别有趣的大事。父亲用架子车拉上几根椽木,塑料布,草席,麻绳,床板,长凳,农具和我,便乐呵呵的奔向西瓜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能清晰的想见父亲搭建瓜棚时细致认真的神情,他总支使我帮他的忙,我也总那么乖巧愉快的穿梭在他的身旁。

那次暴雨后,看着别人家开始忙碌地收拾坍塌的瓜棚时,我却那么自豪的攀爬到棚顶的三脚架上,吹风,晒太阳。

(4)父亲的游戏

父亲自小喜欢舞刀弄枪,也不知从哪里学来一套“拳谱”,小时候我们姐弟仨常一字排开跟着“练武”。那时,我觉得最苦的就是寒冬腊月里不能睡懒觉,常常天不亮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绕着村庄跑步,有时跑到野地里听到乌鸦的叫声便心里直发毛,但是月光下,覆盖着麦苗的那层白霜却晶晶发亮,极为美丽。父亲曾有过一杆猎枪,有一次,雷雨过后,我刚刚走到打麦场附近,天空便闪现出一道美丽的彩虹。后来,我又站在我第一次看见彩虹的地方,一只鸽子从彩虹出现的地方掉了下来,我跑过去捡起那只受伤的鸽子心里很难过,我央求父亲以后不要再猎杀小鸟了。再后来,那支单管猎枪我再也没有见过。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极为喜欢的一种游戏叫“丢方”。先用树枝在地上画许多的方格子,然后用草枝和瓦片分成两队布局,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玩的象棋。旁边画一个圈,里面放一堆黄土,输的一方要趴在地上用嘴将黄土吹出圈外。我们看不懂,只是最喜欢看输家如青蛙般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净那一捧土,而后灰头土脸满是尘垢的样子逗惹的我们哈哈大笑。皮肤黑黑的父亲露出洁白的牙齿也跟着呵呵地笑着。在这样斗智斗勇的游戏里,父亲战败的记录是屈指可数的。

再后来,父亲突然对摄影投入了极大的兴趣,他省吃俭用买下自己的第一架手动相机,开始给人拍照,学习冲洗照片,他也时而奔波在一些小的旅游景点给人照相来补贴家用。也是因此,从婴儿时代开始,我便存下来许多珍贵的成长照片。许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我现如今才会对摄影作品有一些特别的情结。

(5)烤红薯

“红薯,热乎乎的烤红薯……|”

一位红脸庞的大叔推着一辆烤红薯的小车在逐渐寂静的街道停下来,他时而搓搓自己发红的手背,时而又打开炉盖翻转里面的红薯,一股浓郁的香味融合在稀薄的雾气里,久久回荡在街市上。

“师傅,这个怎么卖呢?”

“五块钱一斤,我的红薯烤的是最好的。”

“好吧,请帮我挑一个烤的焦一点的。”

我有许多年没有尝过烤红薯的味道了。小时候,在老家昏暗的灶房里,妈妈煮饭,父亲烧火,我则偎在父亲的怀里看着跳跃的炉火,等待父亲从火堆旁拨拉出烤熟的红薯。他常把刚从地里刨出来还带着泥土腥味的红薯埋进灶火旁的热灰里,等到饭煮熟的时候,灶房里也开始弥漫烤红薯的香味。我总是迫不及待的去啃那带着一点焦糊味的香甜的红薯,有时抹得满嘴满脸都是黑灰,但吃的很开心,父亲总笑骂我是一只小馋猫。

嗅一嗅这股熟悉的味道,那些鲜活的往事在记忆里弥漫着,而后空气里到处都飘散着红薯的香甜。这味道里有父亲的叮嘱有妈妈的疼爱和兄弟姐妹们的欢笑。只是突然一天,只能靠着想象去追忆那种味道。

东方刚刚露出熹微的晨光,父亲便用架子车往地里拉水,用锄头在地里翻出无数的地梁,提着两桶水满地奔跑着浇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我们端着盆撒肥料,把红薯苗插进灌了水的泥土中,然后再覆盖一层泥土。最后,父亲跟着后面用铁锨把地梁收拾的平平整整。他仿佛永远也不知道累似的,一边干活一边哼着那段时间热播的《渴望》主题曲:“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著究竟为什么,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这是那个农忙季节的开始。

那时天高云淡,抡起的锄头在落日下翻挖着被夕阳染成绛色的土地,我们光着脚丫满地撒欢,最后在父亲的催促下才磨磨蹭蹭地把裸露在土地上的红薯一堆堆收拢起来。暮色渐浓时,我们才开始拉着架子车走在回家的小路上。父亲清清嗓子吼起一段秦腔。那个季节的尾声便是父亲洪亮的秦腔唱词。

3.梦境

(1)电话响起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父亲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异常清晰的在耳畔回荡。我一定是失忆了,竟忘记了父亲的离世,还是那般心不在焉的听他说起那些困惑。他竟发觉了,短短的三言两语便挂了电话。我从梦里惊觉,一伸手便抓起了手机,而后便愣住了,我要打到哪里去才能听到父亲的回应?往事一幕幕又翻扯回来,我们姐弟几个似乎都很少特意给父亲打电话。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就打座机,若是妈妈接电话,我们就毫无顾忌地拉家常,若是父亲不小心接了电话,听到的总归是那句:“我妈呢?”父亲有次笑笑地跟妈妈抱怨:这些个娃都知道爱他妈,跟他爸说说话都不愿意……现在想来,父亲的心里一定是有些失落的,整日里亲昵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孩子长大了,却突然有了某种奇怪的隔阂。

清早刚刚起床,妈妈便打电话,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默不作声,可实在不能用沉默来敷衍。再多抚慰的话说到最后自己也腻烦,并且连自己都怀疑。有些经历属于历练,你必然得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而后再慢慢让时间来愈合伤口。妈妈走不出那短短七天的阴影,她沉浸在三十五年相濡以沫的朝朝暮暮的回忆里,我怎么叫醒她? 我自己就无法承认这既定的事实。可心里明白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让回忆损毁她的健康,思索良久写了一段话给妈妈:

亲爱的妈妈,你不要悲伤,阴郁的日子已然过去。

当你一次次念叨父亲的早逝,请你记起父亲为这病痛所承受的折磨;当你一遍遍悲伤离别的苦痛,请你记起父亲最后安然的熟睡;当你感慨命运对这个家的苛刻,请你知道还有爱着你的我们,还有这个大家族为你忧心操劳的亲人。假如你深夜从噩梦中惊醒,请你不要哭泣,一定打电话给我,我永远在电话的这一端守着。

亲爱的妈妈,你不要悲伤,阴郁的日子已然过去。

当你一次次念叨父亲的早逝;当你一遍遍悲伤离别的苦痛;当你感慨命运对这个家的苛刻;当你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你可曾想到,我亲爱的父亲正在安然熟睡。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而今,春暖花开之际,我的父亲,他正在苍穹的凝视中,在日月星辰的陪护下,静静地躺在碧色的原野上,呼吸着初春泥土中裹孕着的芬芳。他是在熟睡中。他的身体与骨骼已与自然融为一体,生生不息。

倘若我们的心有所感知,那么,那泥土,那植物,那花苞,那清风……那一切的自然万物无不渗透着父亲的气息!

闭目,深呼吸,父亲与我们同在。

我们不再悲伤难过,因为我们还有亲爱的妈妈。妈妈,请你不要再悲伤难过,因为,你还有我们。

(2)绿藤萝的春天

夜晚,我梦见绿藤萝长出了繁茂的枝叶,那颗黯然的心脏从胸中飞离,被你紧紧地搂在了怀里。我以为你来了便不再离开。我请求你不要放手,而你却微笑着转身,你说你去去就来。就是在那一瞬间,绿藤萝的叶子全部枯萎,清清脆脆地散落一地……

我喊你时便从梦里醒来。

已是清晨,窗外有喧闹,意识告知我那是鸟儿熬过夜的清寒在晨光中跳跃。那么,天应该亮了,太阳也透出光茫了么?清脆的鸟鸣穿透了云空,也许太阳正从那里探出半个脑袋。该醒了,我想。

第一眼看见桌上的绿萝擎在透明的杯子里,它长出了第八片叶子,并且伸长了柔弱枝干,繁衍的根须像海藻,错综复杂的交缠在一起,半杯清水也染上了一种细腻的绿。心里酸酸的便想起了梦里你微笑的脸。我那么清晰的记得冬天的那个夜晚,我偶然发现绿萝长出了第四片青翠的叶子,那时我还误以为那是生命被允诺的奇迹。而后,你却骤然离开。

明天要给它换上一个大点的玻璃瓶,我想。那是属于父亲的绿萝!那是你用自己的语言跟女儿对话。

看!它正在茁壮的成长呢!它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它要长出青翠的嫩芽;它要长成一片绿色的风景! 也许不是为着别人的欣赏与赞叹,它只是不经意被分裂的个体,它只是要努力的活着。而我,是否也应该向着你所期望的那样,不辜负生命,活出一个真实的自我。

太阳出来了,一缕阳光投影在窗棂。鸟儿的啼唱萦绕在耳畔,也许,我该走到门外,迎着初生的太阳看看它的模样,然后学着鸟儿的语调跟你打招呼:啾啾,早安! 啾啾…

(3)老屋

斑驳的老墙,久远的记忆从梦中苏醒。青藤从虚掩着的门里爬出,那对记忆里的旧门环在光阴的浸泡中锈迹斑斑。漏出的那一段光阴。承载了几多悲欢。你鼓起勇气,推开那一段流年;你迈开左脚,踏进前尘的漩涡。你看到空空的院落,青砖青瓦垒砌的屋檐生满青苔,梧桐树下的石碾还在原地搁置,谁也不曾挪动它分毫。

那一年,是你梦境里的记忆还是你记忆里的梦境?一头老黄牛跟在他的身后,在孤寂的院落里绕着石碾徘徊。你沉思的太久,梧桐叶黄了又绿,你竟不曾察觉!

梦里的老墙是我们家老屋后院的围墙。老家虽已易主,但每次路过还是觉得格外亲切。小时候很调皮,每每进不了门先要从侧墙爬到屋顶回到家里。(现在的我可没有当年的勇气。)我也许记得,父辈亲手打下这面土墙时的景象,只是年幼的我在跟前玩耍却并不留心,现在却成了某种模糊的印象。虽然模糊总是有那么一丝印痕刻在时光的隧道里。我时常在这条长长的隧道中流连。

门前有一棵梧桐树,院里也有一棵梧桐树。这么多年过去了,树依然伫立在原地,可是不知为何,这些年却没有变得更粗壮,它还是原来的样子。每到玉米成熟的时候,父亲总爬到高高的树上,用一个滑轮,一条麻绳把金黄的玉米成串成串地吊上树杈,整齐地排挂在粗枝上。我们姐弟在树下望着金色的枝桠笑闹着,父亲坐在树杈上休息,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投射到他晒得黑红的脸上,他一边抹着汗水,一边鼓励我们姐弟加油。

因为年长几岁,我便有义务参与更多的家务事。除过夏忙秋收两季,我还须陪着父亲去各村卖自家的西瓜。我也记得我们去公社排队交粮的情景。只是年岁太小,都只是一些模糊的印象,总觉得一天到晚只在地里摸爬滚打着,一会儿种西瓜一会儿又栽红薯秧;一会儿是收芝麻一会又是种向日葵。地里的活计总也忙不完,仿佛只要你想着,地里都能长出花来。有一次,我真的梦见老屋里开满了鲜花,我甚至在梦里嗅到花田的芬芳。不过当遍地都是金色的向日葵的时候,我总会躲藏在向日葵地里,偷偷注视着那顶在葵花间移动的大草帽而不动声色。而当遍野溢满油菜花的清香,当苜蓿花招引无数蝴蝶的时候,我便用拿顶大草帽捕获到更多的乐趣。

父亲从不忍心责备我们偷懒,那洋溢着童真的笑容或许比我们的帮忙更能有效地缓解他的疲劳。那时,父亲是干农活的好手,对于庄稼活的熟练或者是作为一个农民最起码的尊严。只是到了后来那些年,他只能把电动车一直骑到地畔,远远地望着那一片金色的田野发愣。

(4)木马

从翠绿的梦里醒来,你又迅速的闭上眼睛,你许自己再去追踪那场绿色的游梦。 你倾耳倾听,那是马蹄踏过浅草的声音?那是马蹄越过流淌着的小溪?那是马蹄穿过小巷的嗒嗒声?可为什么跨越千山万岭你却听不到它的喘息?不,那不是一匹真马,带着你游遍五岳山川的只是一匹木马。

一只木马载动着你最甜美的时光,你看见了谁?哪一段往事从记忆的罅隙浮现?一只木马背负了你所有的沉重,你从未如此轻松悠然,你们行走在绿色的山丘,浮游于绿镜般的湖面。你甩动绿色的缰绳,天空便多了几缕绿色的飘带,水底跳跃起几尾绿色的鱼儿,你从背囊里摸出许多精美绝伦的木匣,你想起潘多拉的传说,那些美丽的诱惑里藏着世间的一切丑陋,虚伪,贫穷,疾病……和死亡。

你要将它们掷于海底,你以为如此,永恒之爱便会停留。你拈起一朵白云做成锦书,那些飘舞的缎带会将你的心意送达。你的木马还在光阴里转动,还在翠绿的幻境里浆洗。你伸手撩起长长的秀发,你发现你的手指正在幽深的潭中搅动一池柔软的海藻。它们绕过你的手腕,绕过你的臂弯,绕过你的腰身,最后绕住了你的脖颈……你突然从窒息的压迫中醒来,发现缠绕在你颈部的是那条系着莲花的彩绳。

那一年,父亲骑着自行车赶了几十里地带你去公园,带你去坐旋转木马。那是最初的关于飞翔的诱惑。你回头总能捕捉到他关切的眼神,而突然地你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你的耳畔再没有声声叮嘱。你突然惊觉一种事实的无法逆转的悲凉,突然被一种愿望破灭的残酷性打垮。你从很深很深的夜里醒来,写下几行字,便再也无法入睡…

谁家的娃娃,半夜醒来喊爸爸

爸爸不应声,满屋凄凉。

谁家的娃娃,半夜起床找爸爸。

爸爸不回家,泪水涟涟。

叫一声爸爸,爸爸不应声,

爸爸不应声,满屋凄凉。

… …

4.离殇

(1)不言离殇

偶然地,你端起了酒杯,一抹酡红由杯底染上了两颊。后来,你逐渐习惯性地拿起了酒瓶,或细细品味或一饮而尽,总归是逃不开那种朦胧意味的诱惑。心里知道这份殷勤只是为了使自己与回忆慢慢亲近,不再突然生出某种疏离感。可是最后离初心却越来越远,杯底开始泛着酸涩的味道。

再后来,你慢慢明白一个人不可能以一个独立的个体世界存在于现实生活里。你只敢悄悄的感慨时光易逝,只能偷偷地掩起耳朵,不去倾听死神日益临近的脚步声。

当你醉意朦胧时才发现安静的微笑掩不住内心的焦虑。你假装看不到生活的困境;假装看不懂自食其力者的艰辛;假装高贵的灵魂在空寂的守望中误解人生的真谛,谬论生命的本质。其实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不能够理解完整的生命体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看得懂你的矛盾所在,因为你已然言不由衷。你觉察到自己的愚蠢,你对自己很失望。但是你无法迈步前行,你也无法停止幻想告诉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一杯酒一饮而尽,再饮一杯何妨!据说酒精是想象的催化剂,畅饮无度,畅想无界。

天亮了,夜里的悲伤也散尽了。你也终于成了一个酗酒的家伙。

这是父亲离开后第一个冷寂的冬天,我揣着那些最细微的记忆抱怀取暖。今生今世,我可以无数次的梦见,却再不能在熟悉的家门口,再见父亲微笑的脸。

其实父亲脾气不是很好,但我却只记得他的微笑。有一次跟父亲吵架。石棉瓦搭成的房间里,父亲因为什么事斥责我,我站在房门口声嘶力竭地冲着父亲喊,边喊边掉眼泪。一直以来,我就是这臭毛病,遇强却不示弱,反而眼泪总先暴露心中的委屈。父亲见惹急了我声音缓和下来。我却不知退让,说以后再不跟他们住一起,跟着爷爷奶奶过活的话来。父亲突然就笑了,许是被小小年龄的我偶然露出的认真模样给逗笑的。那时,我刚刚从老家搬来现在的新家。他满脸满眼都饱含着笑意,说你跟谁住都还得跟着我姓米啊,你怎么办呢!我就闹着说以后也不会姓米。几年以后,初中毕业的我接了姑父的班,当真改了姓氏,此后便真没人再叫我米妮了。

父亲离开以后,一种深刻的孤寂席卷了一切喧嚣与繁华。一个人只有离开我们的视野才能成为永恒,我可以把他整整一生平铺在我的面前,剪成一段一段的时光,随意取拾。在心中最荒凉的戈壁点燃五十九只蜡烛,摆成双曲线,一支一支点燃,再一支一支吹灭,一半荒凉一半为着温暖。

人总归要依恋一些东西作为精神的依托,但最终换得的总是失而不得的沮丧, 倒不如自斟自饮,自求精神上的慰藉。对酒长歌,不言离殇。

(2)对月,殇

月到中秋分外圆,天上月圆,人间亦得圆满。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只是,你不在。你划出自己人生圆满的符号,跟我们告别,去赴你心中未赴的约定。

热的泪在螽斯的喧鸣中化作霜露,变凉。你伴着它们,记忆伴着我们。

其实有那样一段时光,我清楚地记得,你从界的那边飘忽而至,灰色的斗篷捂紧了梦里再现的记忆,暖暖的温度迫使东方发白。

雄鸡在这一头啼鸣,他在走廊的那一头,消隐。

你醒来,若无其事地喝水,贴着墙壁静坐,仿佛—若无其事。

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你取下,捻了新的灯芯,并贴在那一根油腻腻灯芯上,微弱的灯火闪烁了几下,你罩上磨砂似的玻璃罩,屋里又通明起来。

是你不曾言语还是,琐碎的记忆太过飘忽。走过的道路纷杂崎岖,陪伴的脚印被尘土覆盖了痕迹。你弹落了一层,又一层,却总与往昔隔了轻纱似的薄雾。

嗨!从这里走过去。

你牵了我的小手,一步一步,摇晃着,踏上百丈深渊上的窄石桥。

那么窄,一次只容一个人走过……

那么窄,完整的记忆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

你在这里,别动。新麦垛子上可以坐滑滑梯,他拉开卷在地上的衣服,一盒火柴,多么奇妙!卷起的火舌在夜幕下游蹿,一次次延伸着过来舔舐你的额头。

为什么所有人提着水桶?

它又在叫了,唧唧!你仔细分辨。

呱呱,呱呱!鱼塘边的青草湿漉漉,你光着脚丫从泥巴地里滚着,伸手想去捂住那个自鸣得意的小家伙。那时,你还不怕昆虫。他从草堆里拎起你,如同拎起一只呱呱叫的大青蛙。

有一只蝙蝠掉进院子,你惊叫着小老鼠要飞天;有一只鸽子掉进院子,你哭红了眼睛将它装进纸盒埋进土中;有一只燕子翻出檐下的窝巢,你小心喂养;有一只麻雀困进了厨房,你甩动扫帚将它活捉又放飞……

那些年,谁陪在你身边包容你的任性?

只是许久,他不来,不再来。

螽斯还在鸣叫,幽怨的声音悠远传递。从那里,那里,还是哪里传送?

野外的风,风声,呜呜!

(3)偶然路过

昨天打从二院门口经过,医院门口竟摆放着一长串花圈,看着怵目惊心。穿着衣的老幼正与几个保安人员僵持着。陡然又想起父亲最后的时日,一点一滴,历历在目。在那种难以抑制的悲伤里竟还夹杂了份量不浅的怨恨。我该知道,我是不该存有这样的心念的。可是明明,我是带着怨气的,那张谦和的脸变得越来越伪善。他们救死扶伤的手又何尝不是罪恶的钳子,扼住一个又一个喘息微弱的喉咙,他们早已料定了结果,却闪烁其词,他们打着拯救的牌子但却做了推波助澜的恶行。

夜里,我并未梦见父亲,却看到十年前医院里的一幕。我成了那个躺在白色床单的人,我真切的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死亡的恐惧,血管里的血液正从喉咙里涌出,呼吸的通道慢慢被堵截……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为什么我信任了他们?我也不止一次的问自己,过去那么久为何不能放下藏在心底的怨?因为,父亲不在了。他是在一种难以挣脱的束缚下被强制的昏迷破坏了神经系统逐渐生命衰竭的。小说里,胡维纳尔医生说:“每个人都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者,时间一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们没有恐惧和痛苦的死去。”这又一次迫使我想起父亲,想起了最后的离别。

当生命的长度赫然在目,命运的悲歌在苦寒的季节重新回荡,我才明白为什么总有一些抹不去的记忆在心头噬咬,即使打个盹也会时常惊醒,他便正从眼前消隐。我不是不能淡忘,而是这份责怨越来越深重,是什么蒙住了眼蒙蔽了心,我到底不曾明白,那个腊月已然是我们最后的相聚。

可那也罢了,我不能原谅的是,我有什么资格允许别人对父亲实施残酷的所谓的救治呢? 我总觉得是因为我的愚笨才害父亲丢了性命。这像是一场噩梦,我总感觉有个什么时刻自己能够真正醒来,醒来就看见父亲微笑的脸?可父亲呢,却常常一言不发,他许是接受了这样的宿命,只一味地在梦里,温暖地对着我,微笑。

后来在驾校学车的时候,偶然跟一个在呼吸科做护士的学友聊起了医患关系,于是在怨责中我说起了自己的困惑。她并没有替自己的同事辩驳,只是静静地给我讲了一个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如你所料,一个理应救死扶伤的医生与患者的故事。但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句老话:尽人力,听天命。其实,医生不过是尽他们的职责,事与愿违却并非本心,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会愿意他的病人无法走下自己的手术台。当我们心疼我们的亲人遭受的磨难时难免会被情绪蒙蔽双眼做出错误的判定。

那天夜里,我们结束了最后的治疗,主治医师细致的交代了相关事宜,值班护士更近乎于体贴入微。在那一刻,我是真的心存感激。送父亲归家,一路上我一直在喊着已进入弥留之际的父亲,生怕他一时贪睡忘记我们最后的相陪。到了家门口,我看见亦听见父亲唇齿间细微的颤动。

(4)各自珍重

有一次,我又梦见父亲。祭台的烛火还在燃烧,香雾弥漫。时间已错乱,一切又复归弥留的日子。父亲起死回生。生活,在琐碎中竟还是那般美好。我总会想到,会不会真如梦中,父亲只是避开暂时的烦恼,悄悄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只是习惯了相信尘间的谎言,使自己接受我所看见的既定的事实。而其实,这一切都是虚妄的,会不会打怕的那些晚上,父亲就已回到我们身边从未再离开,那么,父亲的魂灵此刻附在哪里?我如何准确的去感知呢??

早上陪妈妈去刚种了小麦的地里平地,打地梁。说是陪,是因为父亲的坟冢就在那片地的中央,我怕她触景生情徒增悲伤。对于父亲来说,现在真正是岁月静好,他安然的睡在爷爷的脚下。

娘俩说说笑笑地拿着锄头忙着地里的活计,只是明显刻意回避了关于父亲的话题。等到打完麦地里所有的地梁,妈妈突然让我陪她到父亲的坟前看看。

许多个日子浑然不觉地过去了,父亲隐在一堆荒草丛里,寂静无声。我们颇为艰难地走近他跟前,心下一阵悲凉。野草恣肆,覆盖了整个坟冢并且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畔。妈妈和我相对无语,只默默的开始清理那些野草。爷爷的坟冢似乎刚刚被清理过,而只是父亲,被岁月的荒草深深的隐没。我责怨自己的疏忽,这种遗忘和忽略不能被谅解。连根拔起浓密草根的时候,我猜想父亲是否能感知我们就在他的窗外。

初秋的微风竟也格外的清冷,天空突然飘起了濛濛细雨。我竟还清晰的记得那一天,这里燃起的熊熊火焰。我也记得那一次唢呐声在荒野传得凄清而悠远。那一天柳丝随风,桃花初透粉红的蕊心,我在父亲的坟前倒下一壶酒……如今,酒瓶还端正的摆放着坟冢前,只是突然之间,荒草荒凉了心境。岁月的幕帘卷起了父亲的人生,他从很多人的记忆里渐渐淡去。

但我相信,这是父亲愿意看到的。我仿佛看到:某个不经意的清晨,父亲从矮草丛中突然显现,他倦慵着伸伸懒腰,对着和煦的阳光露出微笑,对着清冷的秋风低语:

岁月静好,各自珍重。

附:

献给父亲的诗

1.

捻一朵花香

醉一段红尘

那一瞬

你突然的迟疑

变成永恒

2.

突然之间,落叶遍地

突然之间,冬天来临

突然之间,不见了你

深藏在怀中的暖

突然 瑟瑟…

3.

炊烟起了,暮色沉了

你可曾从一束光的指引中

找到回家的小路?

哭声停了,阴云散了

你是否已从遗忘的桥头

步入轮回的归宿?

4.

当弥漫的芬芳

淡淡的裹进风中

细微的雨丝一并

拂过脸颊

花儿微笑

岁月微凉

……

5.

蓝天在坦露它的胸怀,

白云在书写它的诗篇,

鸽群呢,在追逐什么?

风在弹奏乐章的音符,

树在舞动曼妙的身姿,

鸽群呢,在寻觅什么?

屋顶起了淡淡的炊烟

妈妈摆好了两副碗筷

爸爸呢,你去了哪里?

6.

拱形的天桥,

我在这一头

你在那一头

我穿过拐角的阶梯

听见悠扬的歌声

我俯身探望

你哼着轻快的曲调

从桥下穿过

我追过古老的深巷

只见一树桃花

你微笑离开

7.

窗外的梧桐转了心情

掌中蝴蝶乱了心绪

一片黄叶飘落,你跟它道别

又一片黄叶飘落,你又一次道别

一阵风刮过,叶子簌簌而下

你还未来得及看清,它已跌入轮回

你便明白,人生是无尽的道别

有些遇见,连珍重也不必说

8.

你带着桃花

春天的模样

我睁开眼

以为天亮

我躲着你

以为总有相见欢

你离开我

长亭外不再回首

歌声悠慢

一如往年曲调

歌声悠扬

往昔还似昨日

歌声凝滞,突而

从深睡中清醒

悬空的阶梯还未撤离

小巷里桃花依旧

带着晨雾和露水

你的消隐似梦

只是那歌声

悠雅穿越

从幽冥结界拨弄

沉眠在岁月深处的丝弦

桃花未落 梦已空

9.

逝者已逝

流动的血液一再凝固

悲伤是最后的挽留

呼唤最终冷了

回忆是触不到的温暖

最后一枚叶子从树枝飘落

最后一声叮咛落进尘灰

寂夜里,我竖起耳朵

聆听自然的呼吸

仿佛,贴近你的胸膛

你说,岁月静好

各自珍重

10.

风,带着悠长的哨音

惊动了鸽子的羽毛,

带着呜呜的哽咽

熄灭了心中燃烧的火焰。

穿过未关紧的窗,

又从空寂的厅堂穿过,

它没影儿的离开。

你迷了眼睛却抓它不住。

它的拜访从不经你的允许,

它的离开又何须你的挽留。

伤什么神!梧桐还在窗外摇摆,

一支洁白的羽毛落上窗台,

你嗅到阳光的味道

11.

你端坐于时光之上

时间之门打开,前尘

现世与未来交替映现

善的呼唤还在耳畔响彻

恶的欲念已泛起心海波涛

他的眸光折射着欢爱的片影

她的眸光流溢出怜悯的悲伤

怀旧的丝麻从身体褪下

华美盛装被双手呈献

你如一团火焰翩翩于荒野

你如一团火焰熄宁于湖泊

烟岚升起,微雨清濛

你端坐于时光之上

记忆之门关闭……

12.

你醒时,带着深度的迷惑

却无法洞悉玄秘,你怀疑

生命里最重的那一部分的缺失

已不可追。而幻象从来模糊

不给你准确的契机,于是

你常常从一个虚无跳跃到

另一场虚无,却依旧

一筹莫展

13.

谁的脸,在梦里微笑

记忆被唤醒,往事又集结

你诅咒着那不速之客

它来到你的梦幻城堡

只那么随意地掀开门帘

让你直面死亡的悲凉

梦里的脸,笑容可掬

笑容可掬的脸却让你

失掉了所有故作的

坚强

14.

泛黄的老照片

记忆温暖如初

他的笑颜,他的慈爱

他的关注,他的宽厚

他的温良……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

他的耳朵,他的

乌黑的头发……

这么熟悉的面容

竟此生

不能再见

15.

难过的时候,抬起头

看看天,你曾说过

天!是蔚蓝色

我常伸出手,却够不着

明明召唤在眼前

兴许,还得许多个日子

你才肯来接我

只是,在此之前

还得守着各自的孤独

想你的时候,抬起头

去找,属于你的那颗星子

你在哪里?我看不见

你被囚禁在岁月的洪荒里

你不能来看望我

亦不能带着我远离

这纷扰的尘世

16.

某个不经意的清晨

你从矮草丛中突然显现

对着清冷的秋风低语着

对着和煦的阳光露出微笑

那一年我将你深埋于地下

期待着你擎出一片绿荫

长久的沉默让我失去了耐心

而我亦不了解你正在黑暗的泥土中

摸索着寻找方向

愤怒的世界变得一片混沌

混沌的空间却孕育着生机

与希望,但是我不懂

我收拾起彷徨的灵魂封印

你却在阳光哗啦啦流过的脆响中

睁开了眼睛

17.

衰草斜阳下,旷野里

保持着永恒的寂静

你于寂静里倾听,抚摸过

映照在黄土上冰凉的阳光

你揣测那迷臧一般的沉默

这是肥沃的一方寸土么

你忍不住想着,他们的

骨血已与这方黄土地相融

来年春暖,你会

看到花团锦簇,冷倦的西风

簌簌吹过枝头残留的枯叶

你怀疑这是对你贸然造访的拒绝

这平和与安宁拒绝追忆

顺着田垄,你迟疑地

离开,你想像着身后

那轮红彤彤的落日

从枝桠坠下

不去挽留

18.

一轮弯弯的月牙儿在西天缓缓垂落

我又许久未见它的面

月牙儿从云翳漏出立即显现它甜美的微笑

你的笑容我怎么也捕捉不到

月牙儿是你留下的思念呢

那是你伸出弯曲的食指在对我召唤

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沉默守望

为什么长久的别离那么长久?

19.

原来在很深很深的夜里

你依然看得见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

原来数星星的孩子并不是因为太傻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

有一种声音叫风吹草动

有一种陪伴叫形影相随

有一种记忆叫暗香残留

你一遍遍的倾听着

他的气息弥漫在风中

我无法窥见生命之外的生命

我用身体的每一寸触角

试图去感知存在的意义

却发现所有的启示已闭合了声音

希望的原野总归一片荒凉

20.

我仿佛刚刚醒来

我在天幕里搜寻那清澈的星星

可是星星它睡了,它闭着眼睛

我看不到,我无法感知

我张开耳朵,我听到遥远的呼唤

我听到你喃喃的呓语

记忆被唤醒,我多么想

多么想喝完这一杯便沉沉睡去

当我醒来,当我眨动眼睛

你也依然不会消失

……

21.

你看,太阳照常升起

窗外藤蔓逶迤

只有那倒插的柳树

已被岁月枯萎

我知道,我并不孤单

那种偶来的孤独感只是

还未痊愈的病

相思未了,岁月悠长

好在你也未必是孤零零的一个

有你最敬重的父亲在身旁

不离不弃,陪伴着你

快乐吗?或者像我一样

既不开心也无忧虑

只是淡然的日子随意过

从上次以后,你唱着歌儿

从桃花雨瓣中消远

我就知道,你不会再回来

有一次,我贴近你的胸怀

想要倾听那记忆里久远的气息

然而风吹草动之后

一切在静寂中隐灭

你知道有一种植物

它体内吸收了一种巨大能量

它混生在杂草纵生的荆棘丛中

一心向着阳光,向着世界蓬勃生长

我曾努力地去寻觅

可我从未见过它

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但我坚信,幻化的神奇

其实很多时候

我会很血腥的想起你

我希望我有一把撅头

挖开横在我们之间的层峦叠嶂

亲眼看一看,到底是岁月残酷

还是时光干瘪。我在想

当爱的记忆在潮湿的新土中

被翻开,我是否敢于承认

一具骷髅里掩藏的所有爱的幻象

也许,面对一具白骨

我只能沉默不语

等待 尘埃散去

等待 记忆苏醒

22.

无意间翻出一沓诊断书才知道

有一些记忆竟是不肯舍弃

即使最痛的部分也甘愿保留

究竟那一段日子怎么捱过的?

究竟这一段岁月如何流逝的?

你从来都是突然想起

那种决绝的远离

那颤抖的牙床咯吱吱地

企图咬断那迫急的绳索

为什么随后静寂一片?

为什么短暂的静默之后

喧哗扰攘不息?

月亮从此再没有升起过

无论是海上还是故乡

永远地

不再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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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念的评论 (共 17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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