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抄之妖瞳
副标题#e#??命运不济者，若有人甘为其承受九世堕落之劫，则将换得上乘命格……??阴阳志命运手卷第三卷六十一行????京城，惊蛰，细雨霏霏。??夜色正浓，恣情纵欲于衣香鬓影，莺声燕语都宛若仙乐飘飘。??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立于门前一隅，凝神已久。脸上神色凛冽，腰际佩剑漆黑，令揽客的鸨母都不敢上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蓦然疾驰而来，座上人还未及下马，就嚷道：“嬷嬷，听说千瑰回来了？”??“哟，蒙大人！快一年没见着您了。姑娘们，快来迎客啊……”鸨母拉住他的手就往内厅拽。??“嬷嬷，千瑰是否真又回来了？”他再次急切询问，不顾款步而来的绰约佳人，也未觉鸨母陪笑中闪过的尴尬。“她人呢？”??“哈哈哈……又来一痴情种！”一旁有人讪道，笑他又是个慕名而来的寻芳客，“什么倾国倾城，玩腻了还不是照样被扔回来！我呸！”语毕低啐，尽情宣泄垂涎与奚落！??当年，即便重金异宝，她都不为所动。除了王爷，无人入幕。??唯有的惊鸿一瞥，是她得选花魁那夜，媚眼熠熠，身姿曼妙，艳美绝伦……??“她见不得客了！哈哈。”另一个纨绔子打着酒嗝说，“我听秘闻，说她瞎了！头牌美人，现在不过是个瞎……”??然，比众人的震惊更快的，是一柄锋利长剑，轻巧如风，却戾气深沉……??“住手。”一声娇柔低喝，让持剑的黑衣男子倏然敛势。利刃离喉际寸许，如丝滑过，纨绔子未觉痛，只感剑气一凛，竟已瘫软于地。“何必伤及他人？”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柔宛若喟叹。??蒙大人抬头，见千瑰正凭栏而立，不是华贵衣衫、珠玉宝簪，素雅得只剩一身白。冰肌莹彻的脸上，绢布蒙着眼！??他大步跨上木梯，“千瑰！我替你赎身离开！”??她浅笑，依然那般艳绝，却对那黑衣男子的方向说道，“您请。”而后，转身回房。??男子微怔，握剑入鞘，缓步上楼。??四下登时惊愕得静寂无声，这黑衣男子身份诡秘，出手迅疾。众人好奇千瑰的迎客，更想探究他的欲意……????房内，未燃烛火。光亮于她，已无意义。??她端坐着，身姿柔美，微抬头，试图对准男子的位置：“有劳了。”??“您知道在下此番的来意？”他一惊，诧异到说出疑问都不自知。??“是的。”她颔首，还是那般风情，“我已不似从前，请不必如此称呼。”??他紧皱眉头，“在下……并不是奉公主殿下的命令！”宣布着什么。??“我知道，是谦信。”她直呼王爷的名讳，满是温柔倾慕。??他胸口猛然一灼，“既已了然，为何不逃？”??千瑰，花坊中艳色绝世的女子。异彩金眸，璀璨如星，令谦信王爷都贪恋不已。??“你的眼——谁伤的？”??她不语，咬着唇瓣垂首。??“是公主殿下命人——弄伤了你？”一年多前，王爷亲自接她入府，然而唯有公主才会是正妃，所以……他说不出那个字眼！??她被剜去了双眸！??府里有人这样传，说她痴心或者妄想，最终落得不堪的境遇。??她浅笑摇头，想起那日谦信的为难——千瑰，术士说唯有杀了金色眼瞳的女子，方能拥有天下！但我不忍……于是，她把双眼给了他。??“莫非，根本就被王爷所伤？”他蓦然低吼，胸膛激烈起伏。??他听过王爷提及的传说：金眸者，妖孽也。眼瞳剥离饰于剑，可助挥斩宏图霸业；杀之祭天，定能权倾四野。??“不重要了。”倘若坐拥天下，谦信就会幸福，她但求成全。??他盯着她，紧握长剑的手，略微颤动。??天际微明，王爷给的期限已然来临。他很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吐不出一个字。??得令听命，职责所在！??剑出鞘！??血，晕染般红了白衣，绽放妖艳如花。??他抱住她后倾的身体，见她唇畔竟有抹笑意。他知道这笑，不会是因他挥刀的利落！心内剧烈地痛，却在脑海里跳闪一幕风月——??那一抹她于月色下的迷离！??他是王爷最信任的死士，甚至在必要时——就如那夜为了让敌方误认暗算得逞，他代替王爷在庭院练剑，但……??“我喜欢你。”暗夜中，她偎进他的怀里娇媚轻语。他来不及思虑，就被袭倒地。血从胸口喷涌而出，他怔望四下渐渐聚拢的灯火，混乱交错的人影。还有，王爷紧搂住惊慌失措的她，拉回她急于关切的手，他听得王爷说道——“千瑰，我在这里！那是我的……”??替身！??思及此，心头又是一窒。他搂着她，似要紧攥游离的气息。??她心里向来唯有王爷，只是……那一句温柔轻吟，可曾知道，说与谁听？????地府，奈河，阴风幽冷。??桥，色若墨玉，平缓而狭长。魂魄缓步走过，足迹杂沓。那是前生纷乱记忆，慢慢消散开去。直到，仅是僵直前行，过往，已为身后的空茫。??彼岸，便是“忘生亭”。玄色巨坛，药香弥漫，氤氲如雾，来此的幽魂皆意识恍惚。??忘生——往生。??千瑰走至尽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落寞身影。她温婉淡笑，“孟魄，你可好？”??“见着他了？”他不答却问，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嗯。你呢？可曾遇到？”??孟魄眉头紧攒，沉默无言。??他就是“孟婆”！??世人都以为的老妪，怎料想是如此一个男子。她仅知他零星的过往，还是很久以前族长口中的故事。说他结了一段孽缘，讳莫如深的禁忌。??阴司的风凄厉而过，呜咽如泣。??千瑰眺望奈河对岸。前尘，于回忆中缓缓明晰……????春日，咸阳，攘来熙往。??乱世凶年，战火纷飞。她白纱掩面混迹于人群，一路从之罘山而来，走了许久。此刻已过晌午，酒肆前垂吊的热腾烧鸡，着实叫人垂涎。??她走近，故作顾盼，趁着伙计忙于招徕，指尖熟练地往上轻探……猎物方才到手，岂料——啪！后背猛然遭袭。??她怒目回视，见是一个年轻男子，摇着羽扇，一身不知人间疾苦的华贵锦衣。未及缓神，“嗡班扎尔……”他蓦地念咒，吓得她迅即丢掉鸡腿，作势应战。“萨埵吽！”然而待念完，预想中的封印并未出现，却突然从天而降一大汪水，淋透他全身。“糟，又错了！”他暗叫，不住摇头，假装若无其事地拧着衣衫。??“哈哈……”形势急转，她忍不住笑出声，细长媚眼熠熠如星，“学艺不精，还想替天行道？”??他皱眉道，“看你也非大恶之辈，若仅为温饱，不如随我回去？”??她戒备凝睇，抿起红唇，恰似一番娇嗔。然，霎时出手，直逼他喉际……??锵！一柄长剑，通体漆黑。轻巧如风，似是一晃而过，却震得她手臂发麻，生生连退几步。??“住手。”他急忙低喝，握剑人迅即收势，退至一侧。??他迈步走近惊魂未定的她，“此处不比乡野，你的眼瞳又太过妖异，难免被方士发现。刚才的提议……”??“人无衅焉，妖不自作！少假惺惺了！”她挑着眉眼，娇媚勾魂，却孩童般地冲他一扮鬼脸，“哼！色鬼！”??“放肆！”持剑人厉声喝道，但向前的势子再次被他所拦。??“那……若衣食无忧、枕稳衾温，还有顿顿烧鸡，如何？”他把玩着羽扇，俯身又问。??她眼波流转，似在挣扎。心中飞快思忖着，垂眼间倏地瞥到他腰际的令牌，眼瞳泛过晶亮，“你、你叫什么名字？”??“在下徐景佑。”??“好！”她慧黠一笑，“我跟你回去。”??“大人……”持剑人面露难色，脚步迟疑。 #p#副标题#e#??他——徐景佑，御史中丞大人的独子，堂皇耿介，俊逸卓尔。年方及冠，已司职祀部博士官，率方士二十众。然平日总爱捡些小妖回去，劝它们修行，以免贻祸世人，却大多白费心机！此番……??“无妨。倘若她真惹出什么事端，不是还有徐墨你吗？”景佑淡笑尔雅，一贯的温和。??“是！”徐墨紧随于后，不再赘言。????明月，庭院，异香袅袅。??花木扶疏，碧池一泓。若非四处萦绕着炼制芝草的苦涩，决计是一处清幽雅地。??“好圆的月亮啊……”清朗月夜，良辰美景，听闻此，大抵也会联想风月煽情。然而，随后的狼吞虎咽声响，惊飞了池塘里悠哉的鹊鸭。她舔净指尖的酱汁，“真像饼哇！”??“好大的胃口，真像猪啊。”他戏谑，见她闻之赌气的油腻唇瓣，“你怎么满脑子想的尽是吃。”??“对啊，”她啃着鸡腿，含糊出声，“你从小锦衣玉食，又怎能体会风餐露宿之苦？”她似是含怒横他一眼，“还要被人莫名其妙地追杀！”??景佑淡笑，当时只不过想淋湿她给个教训罢了，哪有那般凶狠？“既如此艰辛，那你为何下山？”如今兵荒马乱，就连那些有修为的妖都唯恐避之不及，她却一路跋涉而来，不免有些……??“人世有好吃好喝的嘛！”她打个饱嗝，深深吸了口气又道，“你身上好香啊，好喜欢这个味道……”??景佑微愕，她说的可是他悬于腰际的药囊？这是徐墨给他，用来辟邪去秽的。??她粲然黠笑，眼波忽而一转，呵欠连连，“好累啊，吃饱喝足睡一觉！”身子一倾，随性而卧，假寐轻鼾。??“你可真是名副其实，比猪还……”他俯身见她正紧闭双眸，长睫瑟瑟轻颤。??“千瑰……”他唤她，她咕哝着翻身躲避，酣然吐息。??他哑然失笑，这诡诈丫头定是逃避作答!??“夜凉如水，醒来记得回房再睡。”说完，他脱了外衣罩于她身上，信步离去……????夜静更阑，微风料峭。一抹娇俏身影，蹑手蹑脚。??此番涉世，只因她偶然得知族长正寻的一封卷轴，匿于咸阳祀部博士官徐氏府邸。于是偷偷下山，仆仆风尘。只愿早日得手，好回去扬眉吐气。??谁知竟在大街上遇到他，正所谓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越想越得意，然深宅大院，要寻得一件物什，又谈何容易？??千瑰小心退出西院，正要往别处，蓦地撞见树下昂藏伟岸的身影，目光炯炯，深邃如冰。??她一怔，瞥向他腰际的漆黑长剑。回想彼时，若非景佑喝止，她怕是早已成了一缕亡魂。??“你、你……三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她抖着嗓音，先声夺人。??徐墨冷笑，“这话该我问你。这个时辰，出门太早，回来又太晚。”??“与你何关！博士官都不管，哪轮到你这小小侍卫多言？”她倒退一步，难掩心虚，更怕他一时血气，一下握剑刺过来。??他身形未动，只一径冰冷凝睇，叫她更愈不寒而栗，“大人仁厚，但此剑嗜血。你最好夹紧尾巴，少惹祸端。”??“哼！”她吐舌黠笑，逃之夭夭。????炎夏，深宅，蝉喘雷干。??骄阳似火，铄石流金。雕刻着上古神兽的影壁分割了空间，令此迥异于其它院落。曲径深幽，最宜清心修行。??景佑气定神闲地端坐树下，手持书简，视线却不时飘向一隅的娇小背影。??千瑰跪坐于花丛，已近一个时辰。低头不知在忙碌什么，间或扬起的尘泥，在身侧渐渐堆成小小土丘。??难道……他因心头的猛一闪念而忍俊不禁：“千瑰，莫非你在挖坑埋吃的？”??她毫不理会，少有的安静更叫人好奇。他丢下书简，刚要起身，却见她兜着衣摆，款款移步而来。??“这些……”她走到他面前，娇媚地巧笑倩兮。神秘放低衣角，金瞳闪过诡黠，“念咒把它们变成花儿吧！”??他脸色丕变，迅疾跳起身来！她笼了一堆千奇百怪的毒虫，正作势要往他身上洒去。“别闹！”但抗议无效，只得被她追着跑。??“变嘛变嘛，这等雕虫小技，你岂有不会之理？哈哈……”??“大人。”这时徐墨大步而来，正欲有事禀报。??“徐墨，快点变给她！”景佑连声求救，叹着气，不住摇头。??“是。”徐墨走近，低声诵念几句，毒虫霎时幻化芳华。他手一拂，花瓣随风漫天扬洒。??“哇！”千瑰雀跃地转圈，“徐墨你好厉害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窃喜。嘻，又偷得一招！她扯上他的衣袖，眸若灿星，妖媚勾魂，“还有什么好玩的呀？”??徐墨微愣，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是一红。急忙抽袖闪身，躲开她毫不避忌的眼神，向景佑呈递一封书函：“延尉大人请您过府驱邪。”??“呃……咳！你代我前去便是。”景佑讪讪道。想想自己每次不过就是摆个架势，最终全靠徐墨暗自帮忙，遂懒得再做表面文章。??“就是就是，免得你被妖怪捉了去。”千瑰戏谑，咯咯娇笑，“依我看，你这博士官的位置不如也叫他做吧！”??“休要胡言。”徐墨喝道，目光森冷一扫。??“哼！”她满不在乎地扬眉，径自吟起了小曲。??“随她去吧，”景佑淡笑，“况且，这山野小狐说的也不无道理。若不是我爹位高权重，哪轮得到我做这个位置。”??徐墨躬身而立，心头异样一闪即逝，连他自己都难辨个中意味。????暮秋，翠柏，金风飒飒。??斜阳夕照，桂子飘香。千瑰斜坐枝头，百无聊赖地咬着一截断草。近来不知何故，眺览别院，所见皆是一派忙碌。连景佑也是时常朝出晚回，满面倦容。??而这几日，她也已寻得一处蹊跷幽宅，但有方士间或巡查，更有黄符悬于门阑，不敢轻易窥探。??“唉……”她手托粉腮，好生无趣。若景佑能时刻相陪就好了，随她嬉闹，任她作弄，如也是只狐狸便更妙哉，可……“唉！”又是一声轻叹。??此时，地面上的枯叶窸窣一响，她回神俯身，见是景佑正抬头凝视着自己，神色冷峻。??“景佑！”她雀跃而起，却点地不稳，直接扑进他怀里。??“你这冒失性子，怎么就是改不了。”景佑摇头叹道，伸手欲拉开她缠于腰际的双臂，岂料她抱得更紧，“千瑰，别闹。”??“不嘛，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她嘟起朱唇，妩媚撒娇，“怎么不陪我玩了？”??他剑眉紧攒：“千瑰，我要成亲了。”??“哦，好。”她说，旋即双瞳晶亮，状似猎奇，“新娘好看吗？带我去瞧瞧！”??“唉！千瑰……”??“嗯？”她清丽脸上笑靥小巧，如稚子般无邪，“干嘛？”??他沉默少顷，抬手轻抚她的脑袋：“大王赐婚，新娘你见过的。”??“难道是那个公主？”难怪那个女人几次三番欲赶她出府！思及此，无名火倏然而生，“不行！别人都可以，就是她不行！”她喊闹，紧抓住他的衣襟，胡乱拉扯着。眼神楚楚可怜，似有泪光点点，“她来了，我就没地方住了！又要流落街头了！不行不行，你食言！你不要我、不管我了……”??他心烦意乱，却非仅因她，一时间百味杂陈。“那，给你另觅住处吧。”将她轻轻推开，挤出一丝笑容。??“不要！”她嗔喝，“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里！决不离开你！”离得手仅一步之遥，抵死都要赖在此地！她心底如此盘算，眼里满是决绝。??他一怔，心悸犹如战鼓擂动，烦闷却火热……????是夜，秋风凛冽。千瑰谙练穿行于朱楼碧瓦，迅疾来到那处幽宅。若恐夜长梦多，倒不如铤而走险！??“每夜见你四处翻箱倒柜，现下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背后，冰冷声音倏地阴恻恻响起。??“徐墨？”她旋即回身，难掩慌张。??他冷眼逼视，似是审度。??“我……”纵然平日里再伶牙俐齿，此刻也想不出任何托辞，她索性心念一横：“要杀要剐随便你，反正屋里的东西我是要定了！”??他眼中冷冽，神色却颇为古怪：“如能躲过三剑，就放你条生路。”语毕，“仓啷”一声拔剑出鞘，霜刃寒光狂戾。 #p#副标题#e#??她不由得倒退，一步再一步，直到身子几欲撞上门扉。完了，他不似言笑，看来惟有一搏！??思忖间剑气如虹，已迫在眉睫，她急忙故意惊喊：“景佑！”??徐墨果然迟疑，再回望时她早趁这间隙，逃至三尺开外。??“嘻嘻！”她得意娇笑，金瞳灿若寒星，一转手中的卷轴，“承让啦……”话音未落，身影匆匆。??房门不知何时，已赫然大开！??徐墨皱眉一愠，迅疾点地。??“不用追了！”蓦地，景佑竟于暗处一片树影中现身，出声阻拦，“随她去吧。”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缎，交予徐墨，“把这个收好。”??极目远眺，她早无踪影。不知她何时才会发现所得实乃赝卷，但，恐怕再次折返早已是物是人非了……也罢！景佑低声喟叹，怅然若失。??徐墨犹豫少顷，终究忍不住问道：“方才我若真的一剑斩杀了她，您会如何处置？”??“呵呵，”景佑尔雅一笑，“你不会。”语毕，迈步离去。??独留徐墨一人空对夜月，若有所思地耿耿于怀……????冬夜，静谧，星雪飘洒。??烛影微曳，酌酒自饮。嗵地一下，他猛然俯倒，醉眼攒眉。了然自己向来不胜酒力，但此时几壶下肚，思绪反而明晰。脑海里那抹娇俏身影似要呼之欲出，令他愈发迷惑。分明是自己有意撵她，却时常惦念，耳边似是总听得她唤道——??“景佑……”??他摇头叹息，自嘲儿女情长。却不抬眼，任由那声音隐约连唤，唯恐这一回头又是一场痴人愚梦。现下，那小狐妖怕是早就回山了吧？??“好啊，一个人躲在这里偷酒吃，”随着一阵清晰的咯咯娇笑，他手中的酒樽猛被抽走，未及缓神，又听闻那声音道：“哇！这酒好难喝，呸呸……”??他一怔，倏地起身，凝上那双熠烁金瞳，“千、千瑰？”一时难辨真假虚实。心头猛一闪念，莫非她已知真相，所以……许是心里发虚，脚下不禁一绊，将她扑倒于怀。??她惶惑微愕，并未躲闪。??“我……”他知自己孟浪失态，惊慌起身，衣袖却被她牢牢所牵。??“我……喜欢景佑。”她含怯轻语，眼波盈盈。??喜欢？喜欢！这些天来叫他朝思暮想的小狐妖！他缓缓俯身，紧贴她粉颊。耳鬓厮磨，心猿意马，拇指轻描她的唇，最终以吻封上……??是梦吧？他思绪恍惚，又不忍释手，纵然再多礼教，也奈何不了此刻的心似狂潮！????夜雪初霁，暗香浮动。晨曦渐露，窗纸微微透白。??千瑰悠然转醒，睡眼乜斜。轻蹙娥眉，凝着身边酣然沉睡的景佑。昨夜……锦被之下，他依旧紧紧相拥，似是怕她会偷偷溜走。??但，若他宿醉尽消，又会如何？思及此，心中竟是隐隐作痛。是要赖在他身边？倘若被他发现偷了卷轴又该如何？唉，她莫名烦躁起来……??思忖少时，豁然计上心头，自言自语道：“不如绑他上山吧！”说完，掩嘴窃笑，好生得意。??“大人……”屋外，响起一阵剥啄声响，来者何人，她一听便知。心念一转，急忙翻身跳下床，胡乱抓了件衣裳。????卯时过半，还未见景佑身影。徐墨正在讶异，房门吱呀而开。闪出一抹身影，青丝披泄，媚眼如星。??他一愣，皱眉定睛，才见她竟披着景佑的衣衫，长裾曳地，隐约地露出****莲足。??“你不许拔剑刺我啊！”见他神情不善，她急忙先喊。旋即丢了一件物什给他，“喏，这个还你。”??徐墨接过，难道她已发现？所以……但！他目光遽然阴鸷，瞥过她颈侧的点点痕迹。??“我前些天听闻若丢失这个，说不定徐府九族都会性命不保。所以算啦，毕竟你们好吃好喝地待我，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她言辞大义凛然，却察言观色着讨好粲笑，只差没合手作揖，“麻烦你放回去哦。”??他脸色敛沉，一径冷睇。??“那个……景佑还不知道吧？”她小心探询，而徐墨仍是沉默，心思难觑。“反正……现下我还给你了。此事天知地知，你不知我不知！”一气说完，她闪身便要溜。??“叫醒大人，辰时他要出门迎娶公主。”他蓦地说道。??她顿时停步，回头瞪视，脚下迟疑。眼神似有挣扎，忽而，猛地一步跳进屋内：“景佑宿醉，不会去！”负气摔门。??为何回来？徐墨紧握赝卷，喟叹无声。转眼望去，天际凝云阴霾……????似真亦幻，听得房门砰地巨响。而后，脚步噔噔，袭来一阵幽香。景佑头痛欲裂，竭力睁眼，见是千瑰满脸气恼。他顿时错愕，睡眼惺忪，竟愣怔得仅盯着她瞧。??“徐景佑！昨夜你……”她立于床侧，娇悍嗔喝，“我不管！要不你跟我上山，要不我打昏你绑你上山。你自己挑！”??“千瑰……”他哑然失笑，见她一副霸道悍匪模样，心中郁结荡然无存。伸手捏上她的粉颊，“你都霸王硬上弓了，我还能如何？乖乖等我回来，不要到处乱跑。”??“恩！”她连连欣喜点头，眼瞳期待泛光。??他犹豫须臾，轻弹她的额头一记，“怎么还不脱衣服？”??“脱、脱衣？”她登时羞红俏脸。??“你是要我光着身子出去吗？”他戏谑，笑看她赧然得无措慌张……??待景佑离去，千瑰开始细细盘算，该如何多带些好吃的。他真会和自己一同上山吧？??但，大家会如何待他，族长又可会应允？唉，为何认识他之后，需要用脑袋想的事情就特别多呢？她挫败地倒向桌面。??此刻，剥啄声蓦地响起。她连忙雀跃开门：“这么快就回……”然，外面站着的是徐墨，神色严冷。“有事吗？”她笑意尽敛，戒备地躲到门后。??徐墨抬手一挡门扉，正色厉声：“你速离开，公主派了方士前来杀你。”??她大惊，转而眼波一转：“景佑知道吗？”莫不是想诳她走吧？她仔细打量，将信将疑。他何时如此好心？??“我即刻去通知大人。你快走。”说完，徐墨转身便走。??“等等！”她疾跑几步追上，急道：“告诉景佑，我在北郊山神庙等他。”??徐墨冷眼回睨，目光深邃，似有万般情绪。在她迈步点地之时，突兀地一拍她的背脊，“你，保重。”而后，大步流星。??千瑰错愕片刻，迅速离去，逃命要紧。????日暮，荒郊，山雨欲来。??寒风瑟瑟，凛冽阵阵。千瑰独倚庙门，焦灼张望。天色渐沉，她的眼神也随之黯淡。徐墨是否没有带到话？抑或……??正在心烦意乱间，忽见远处来人，步履匆匆。金瞳霎时灿亮。“景佑！”她扑进他怀里，急切催促，“快走快走，我们离开这里。”那公主如此心狠手辣，岂会轻易罢手？??他不语，身形未动，态度疏离。她困惑抬眼，叫他脸上的神情吓得一惊！分明狂戾暴怒，却紧绷着下颚竭力隐忍。目光如炬而冰冷犀利，好生骇人！??“景、景佑……”她忍不住口吃，模样无辜。??“现下才知道要怕？”他厉声低喝，拂袖挥开她的手，“卷轴呢？”??“卷轴？！”原来，已然败露，但……“我、我已经还了。”她小声嗫嚅，难免心虚。??这时，徐墨疾步而来。她恰似喜遇救星，不由分说地拽上他衣袂，急道：“徐墨，你快告诉景佑，卷轴我是不是已经还于了你？”??徐墨未及作答，啪！景佑忽掷出一件物什，飘落于地，延展而开，是一幅绣图。??“这是赝卷！”景佑怒视。他虽修为不高，但也能隐约察觉此物正藏于她身上。也正因此，思及心痛！一夜缱绻，他不敢想仅是她的权宜之计。“交出来！”他厉声道，似是不然，便要将她拿下。??“大人，山下有方士追来。不如，”徐墨见她脸色含怒微白，说道，“先让她离开。”??景佑不理会，俯身逼视她：“当日你随我进府，就是为此！难怪世人痛恨狐妖，哼，偷盗、媚术无一不精。”??“你！”她心口一窒，泪珠滚落。负气用手背擦，却怎么也抹不尽，“我倒是做了什么啦？你翻脸比变天还快！”她奋力甩开他，索性问个明白。??见她委屈，他顿觉自己过激。当下心就一软，但此事关重大，遂正色坚持：“真卷轴交出来，我放你走！” #p#副标题#e#??“放我走？东西我已经还了，你还想如何？是公主要杀我吧，你若想做驸马，又何必扯这借口？”她越说越气，抬手便是一掌。直袭向他胸口，掌风凛凛。??他瞠目结舌，脚下踉跄。??徐墨迅疾箭步上前，挡住他后倾的势子。??噗！景佑只觉喉间甜热，殷红鲜血竟猛然喷出。??“啊！徐……”几个方士赶来，正见此景，然惊呼还未说完，徐墨倏然拔剑！未见厉刺，众人皆已相继倒地，一剑封喉！??“景佑！”千瑰泪流潸潸，“我——我不是有心的……”抚着他嘴角不断蜿蜒的血线，六神无主，心痛难言。??“快、”景佑眉头紧攒，咬牙嘶吼，“快走！”凝着她的眼深情久远，却又无力渐敛。??“景佑……”千瑰急喊，却被徐墨一拦。??“你还不快走？”徐墨喝道。??“可景佑他……”??“我会照料大人。你自身都难保，留在此地只会徒惹事端。”??“可……”千瑰心中挣扎，遥望点点灯火，由远及近，正摇曳而来，“那景佑拜托你了！”她盯着徐墨，直至他点头应允，才咬唇离开。??夜空，忽飘皑皑白雪。寒风肆虐，似是呜咽。??徐墨目送她走远，神色凝重。回神将景佑背起，下山而去。????子时，徐府，风雪交加。??夜深人静，更声恍惚。千瑰躲在院墙外一隅，已然良久。大雪纷飞，渐覆娇小的身影。??她饥寒交迫，望着来往繁复的徐府大门，慢慢归于沉寂。景佑……她抱膝低泣。??蓦然，雪地咯吱轻响，一双皂靴映入眼前。她缓缓抬头，见是徐墨，皱眉伫立。“景佑怎么样了？”她纵身跃起，却因蹲伏太久，而双腿痛麻。??徐墨伸臂一拦稳住她：“大人无大碍，修养些时日即可。”??她长舒一口气，泪眼婆娑。此刻方觉寒气透骨，浑身瑟瑟颤抖起来。??徐墨稍作迟疑，解开大氅，披笼于她身上。她微愕仰望，见他仍是神色冷漠。??“你为何不走？”他责问，眸光掠过她青丝上的白雪，犹豫须臾，终未伸手拨拂。??“城门那里守着好些方士，我出不去，”她心觉委屈，泪珠纷落，“而且更担心景佑他……”??“你还是早日回山，免得大人为难。”他说，“何况你来，无非只是为此，”遽然伸手探她身后，于腰际饰带内抽出一方金丝锦缎。??她大惊失色，一把抢过，难道……“这就是真卷？怎么会在我这儿？”??他无意夺回，只道：“既已得手，日后就别再回来了。”??“是你藏在我身上的？”她气恼质问。??“有了这个，你此番回去定能扬眉吐气。”他避而不答，又接着说，“而若你不在，大人自然也能安心迎娶公主。”??她心绪纷乱，但思及以后就能凭此成为族中显贵，再也不会无故遭欺负，难免动心。可……“如我拿走，景佑便是失职，全族不都要死？”??“有公主在，岂会有性命之虞？”??她蹙眉沉思，现下景佑一定在生她的气，不如先上山威风几日？她眼波流转，好生动摇……忽然心生一计：若是回去族长大悦，她就趁势讨一株车马芝，也好助景佑早日伤愈。至于那个公主……暂且“物尽其用”！哼哼，等她回来再从长计议。??“好！我先回去！”她得意粲笑，心情大好。??“那走吧。”徐墨了然她又在暗自盘算，遂道，“待城门换岗，我送你出去。”??“恩！看你平时冷冰冰的，竟是面恶心善，”她莞尔调笑，“不过就算你帮了个大忙，也休想趁天黑对我不轨哦！”??徐墨不语，一瞥她娇媚眉眼，面泛暗红。????荒宅破屋，相对无言。??徐墨生起火，径自拨火添柴。炽焰灼灼，倒映在他眼底。??千瑰在一旁将锦缎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除手工精巧，再无特别，这也算宝物？她望向徐墨，忽而眼波盈盈，巧笑靠近：“这个……到底是什么呀？”??他一睨，“你不知道吗？”??“我考考你嘛。”她吐舌黠笑，金瞳魅人。??知她在扯谎，但徐墨还是如实道：“传说是世人的命运织锦图，持咒诵念，宿命种种皆可历历显现。”??“那……”她一下将锦缎塞于他手里，“咒语怎么念呢？”更愈凑过身去。心中窃喜，若能习得此技，回去定能好好得意。“你快说啊！”思及此，她扯上他的衣袖催促。??他身形一震，顿觉馨香充斥鼻息。天寒地冻，然几滴热汗却倏地滑落额际。直至一只小手摇在眼前，方才惊愕回神……??随着咒文念诵，金线经纬交错，字迹慢慢浮现。??“怎么样？看到什么啦？有没有景佑的呀？”见他脸色渐沉，她慌忙问道。??他双手微颤，指节泛白，似是窥觑了天机，胆战心惊。“命途多舛，罪孽深重，每世皆死于非命。人世几番轮回，终堕修罗道……”他说得冷汗涔涔，她听得心慌意乱。??“怎么会呢？”她不敢置信，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景佑、景佑这样……”??他回视冷睇，神色古怪。双唇紧抿，不发一言。??“不成不成！他那个呆子，人那么好，老天真是太不公平！若他真要如此受苦，不如……由我代他去！反正，我也算是做了不少坏事……”??他眼神一沉。??“徐墨你修为高深，一定会有办法吧？”她忽而问他，目光期待，更若恳求。??“你若为他受九世堕落之劫，那他将会换得上乘命格。但你游离于六道之外，又为女儿身，所以即便每世沦落风尘，你也……”??“我愿意！”不假思索，她脱口而出，连自己都讶异。原来于心，景佑早已远比估量的重要。??“好！”他咬牙，神情狂戾，近似狰狞，“但仅如此，尚易被发觉。如偷梁换柱，还需有人去修罗道……”??外面狂风暴雪，寒气凛冽来袭。屋内火影交错，摇曳明暗诡异。??沉默少顷，他一字一顿地说：“换我去吧。”语毕，似是松了口气，满脸平静。??“徐墨你……”她心中竟也一丝抽痛，垂眼嗫嚅，“我、我该怎么报答你？”??他勾起嘴角苦笑，凄绝无语。??一截柴枝吡啵一响，于烈焰里燃尽爆裂……????冥间地府，阴沉森凛。??远荒，隐隐约约，怨魂恸哭，前世无缘，转生无门。??千瑰坐于忘生亭的廊檐下，怔怔失神。此番，徐墨重回，便将永堕修罗道。她为景佑的私心，无论如何也欠他一句多谢。故而，她特意在此，等候多时。??“快走！”奈河桥畔，红发小鬼正赶着若干人，扬鞭喝斥，行色匆匆。一路上锁链铮铮，个个脚步虚沉。??可是前去受审？千瑰放眼望去，忽觉人群中有个背影，似曾相识。仔细定睛，乍见一柄漆黑长剑，悬佩于那腰间。??“徐墨！”她跳起身来，疾跑大喊，“徐墨……”好不容易追上，她猛然抓住他的衣袖。谢字临喉，开口竟是：“对不起！”??他浑身血迹斑驳，满脸憔悴落寞。??她心生不忍，愧疚万分。“我……多谢……”??“千瑰？”他惊愕，“你为何会在这里？”??她一怔，这声音……抬手拂去他脸上乱发，见是温和眉眼，满含讶异。她瞪圆金瞳，身形剧烈颤抖，“景、景佑！怎么会是你？”再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紧握他双臂急道，“你为何佩着徐墨的剑？”??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怎么会……可她想不透！难道是徐墨？泪珠纷然滚落，她扯着锁链，疯了似地冲小鬼嘶吼，“松开松开，你们放开他！”??“放肆！”小鬼作势就要挥鞭。??“住手。”倏地一声喝止！小鬼回头，见是一个男子，昂藏伟岸，锦衣华服。??“徐墨？”千瑰再惊，“你……”来回顾盼，满腹疑惑。“你不是说只要我代景佑受九世劫，他就能换得好命格？你不是说你会代他去修罗道？为何现下还是如此？”她连声质问。??景佑努力拼凑读懂她的话，瞥向徐墨，心中猛一闪念，却不敢继续往下想。难道果真如此……??徐墨大步走近，冷眼一睨景佑。牵起千瑰的手便道：“跟我走！”??“这是怎么回事？你说啊！”她甩开他，气极呵斥，“是不是你骗我？难道每世前来杀我的人是景佑？你、你……为何？” #p#副标题#e#??“为何？”他冷笑：“难道……修罗道就该我去？”他猛然迈步攫住她薄肩，再难遏抑，怒喝粗喘，“他不学无术却能平步青云，安享齐人之福还得你真心！而我呢？世世沦为他的家奴，逃不过杀戮和被杀的宿命。为何？为何要我去修罗道？你说！”??“徐墨你放开她！”景佑吼道，却无法挣脱紧缚的锁链，“原来当日你果真是有意杀我！”??“什么？”千瑰回眸惊呼，连连后退。??“当日山神庙外，千瑰拍我的那掌，根本无妨。而是你看似阻挡，却背后暗算！”景佑说，“又恰被那些方士撞见，你也就索性杀了他们！”??千瑰心头遽然抽紧，原来当日，方士所要喊出的不是徐大人，而是徐墨！他杀了景佑，还骗说……想来，万般皆是他的阴谋！她却痴傻入局——世世沦落风尘，被他利用，为他换得命格，更害了景佑！??“景佑有事，你也休想逃脱！”她心念一横，奋力挥掌，冲向徐墨。??徐墨避也不避，任她粉拳纷落若雨点。但见她泪流潸潸，恨意决绝，胸口竟如刀绞。每世轮回，她轻语娇媚，曼妙身姿，痴情而死，所有这般皆是为另一个人！她灿亮金瞳，似总倒映着别的身影。炽情款款，反而更愈令他嫉恨狂乱。几番生死，究竟是谁做了谁的替身？他煞费心机，到头来不过是欺人又自欺而已……但！就算是卑鄙无耻，被她憎恨，他也要强行掠夺！??“好！你舍不得他去？那你我同去修罗道！万劫不复你我抵死纠缠！”即便与万鬼为敌，他也不会放手！徐墨愤然捉住千瑰，一把扛上肩。??“住手！”景佑挣不开身，更而狂躁，“放开她！你不就是想要上乘命格？我去修罗道！不要牵连她进来！”??徐墨毫不理会，用力钳住她身子，任她手脚狂乱捶踢。??“徐墨你这小人！枉我相信你……我恨死你了！”千瑰发狂似地张嘴咬上他肩头。??徐墨心内一阵剧痛，寒意彻骨，那“恨”字于脑海中起伏跌宕，不绝回响……??“都住手！”忽而一声，“这里岂容你们放肆！”来者敛目沉眉，不怒自威。??徐墨惊怔，手劲一松。??千瑰趁势脱身，回眸而视，见来者似是面善。??“过来。”他唤她。她着魔似地乖巧，竟款步走近。他凝视，见她曾经稚气眉宇，已渐染轻愁。“唉。”轻叹低声，伸手抚上她的粉颊，甚是宠爱，却无关风月。??千瑰仰望，在他温和的眼内，倒映着自己错愕的神情。一声惊呼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霎时想不起来。??“我且问你，若给你决断，现下你欲如何？”他问。??“景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转身急跑回景佑身边，“反正再不分开！”??“那徐墨呢？”??“他……”她怨怼一瞥，“与我何关！”??徐墨身形微颤，几欲上前，却迟迟没有挪步。??“好。”他说，似是弹指一挥，铁链铮铮而断。??千瑰立刻紧抱住景佑，悲喜杂陈。??景佑怜惜哄慰……难怪每世，他一见她，便是心惊。内心澎湃，却不敢逾越。万般不忍，却终究挥剑。徐墨的刻意安排，让他彻骨了悟他的无奈，也让他时刻迷狂杀她的悲痛……??当日他出门，原本是要告之公主他无意迎娶，岂料徐墨得知，竟然如此预谋……景佑望向此刻颓然的徐墨，竟突生一抹悲悯。??“孟魄，给他们茶汤。”来者说。??“是。”孟魄旋即端来两碗，分递千瑰和景佑。??“喝完之后，就去轮回，做个凡人吧。”来者又道。??千瑰接过，见景佑仰头便要喝，急忙一拦。“说好了让我们在一起的，不会诳我吧？”??来者一笑，她鬼灵狡黠，未变！“我岂会食言？”??“那好，能让孟魄听命的，应该是个管事的……”??徐墨惊怔急道，“千瑰，不……”??回眸转瞬，她已一口饮尽，前尘往事全无记忆。从此世间，再无一狐妖，金瞳熠烁，名唤千瑰……??目送两人走远，来者意味深长地对徐墨问道，“难道你还要执着？”??徐墨怔愣失神，良久才道：“判官大人，属下……”躬身抱拳，“悉听发落。”??判官看他一眼，无奈摇头，“你还是那么死心眼！陛下已免你死罪。”??“大人！”徐墨震惊，忍不住追问，“属下偷去世间，又改织锦……此等重罪岂能……”??“陛下仁厚，况且……陛下总觉若非自己当日年少贪玩，捡了这只罕见的金瞳小狐回来，交予你看管，你又岂会与她纠缠不清？”判官话语中并无半分苛责。??“唉，世间万物自有定数！你自诩修为高深，又岂知三界之外，天外有天？”判官稍作停顿，又道，“你死罪虽免，但官降****，速速上任，专心司职去吧。”说完，飘逸离去。??徐墨久然伫立，脸上平静，心内凄怆。????春暖花香，和风淡荡。泛舟游湖，缱绻成双……??地府几日，世间数载。??镜面平滑如水，人事历历在目。??徐墨收回视线，不免神伤。??当年——??他司职地府内侍总管，护卫刚上任的少年阎王。??偶一日，王不知从何处捡来一只小狐，金瞳灿亮，模样讨喜。交予他看管之后，王自是忙于国务，渐渐将此事淡忘。??小狐便与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如此，一过便是百年。??谁知一日，王将她赏赐了甚是喜欢她的判官大人。他来不及震惊，又闻她竟叛逆出逃，跑去人间！于是，断然不能坐视不管……??那日，见她已然逃离。而他无法于青天白日行走人世，所以心念一急，纵身一跃，转投生门，疾追而去。未曾想……??幸而重逢，却相对不识！??“千瑰？”人世间初次相遇，乍闻她名唤千瑰，竟令他无端心悸。??再返地府，才恍然想起前尘的记忆，但……??回望那曾经的旧宅，往事仍然幕幕清晰——??“千鬼，陪我玩！”每当百无聊赖之时，她总爱缠上他，撒娇耍赖，作弄调侃，每每都得意尽兴……??“我最喜欢千鬼了！地府好冷，不过有千鬼在就好啦。”玩累了，她便不知避忌地变回兽身，蜷进他怀里，“最喜欢你身上这种味道了！”磨蹭他腰际辟邪去秽的药囊，她喃喃低语，迷糊入睡。而他迷途深陷，不可挽回……??当日失职，已为不妥；人世改命，罪上加罪。他原打算就这样与她世间轮回，纠缠下去。只要，景佑消失！??唉……千鬼深深喟叹，一抹满脸湿意。缓缓戴起雕着马饰的面具。??“千鬼……来玩啊……”??娇笑轻语，灿亮金瞳，午夜梦回时怀里真实的影……??似是风月梦一场，渐渐，于记忆中，随风逝去……????当日——??惊闻转赐他人，千瑰便想溜出去寻千鬼。岂料一时迷途，竟跑去了人世。??艳阳当空，灿光流烁。千瑰方出地府，便被这遽然强光灼得热泪盈眶。脚下一虚，竟连番滚落山崖。脑袋重重磕上砺石，顿时血流如注。她抱头哀呼，意识眩晕，恍惚仅知千鬼二字。莫非是千瑰——自己的名字？??“你流血啦？”蓦然一声稚气低叫，紧接一方帕子，轻柔拭上她额头。“你别怕啊，”约摸三、四岁的孩童，急忙转身就跑，向远处大喊道，“爹爹，这儿有个姐姐受伤了……”??千瑰忍痛起身，本能躲人，急于往一侧的密林逃去。??待一干人等赶来，早就不见她踪影。??“咦？方才明明在这儿……”??“唉，爹爹带你来狩猎，你管些闲事做什么，”说着，命随从将孩童抱上马，又不忘回身叮嘱，“若不关己，就少去惹是非。听到没有，景佑？”??“哦。”孩童点头应声，眼睛却还不死心地四处张望……????世间万物自有定数。??岂知三界之外，天外有天……??
